71、第七十一章 往事黯沉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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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盘胡萝卜早已见底，瓷盘底部凝着一层渐渐冷却的油渍。
中年男人终于直面积压半生的罪孽，他喉结滚动良久，声音干涩沙哑“……她最后的时候，有没有受很多苦。”
颜君看着他眼底那点姗姗来迟的悲悯与试探。
他从来不是知错了。
他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你以后可以在另一个世界亲口问她。”
“现在，你们可以闭眼了。”
下一秒，扳机扣动。
中年男人身子猛地一僵，顺着椅背重重向后倒去。后脑勺狠狠磕撞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的眉宇间竟还残留着一丝荒谬的释然，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彻底没了气息。
枪声的余震在客厅里久久回荡。
一旁的年轻男人从座椅上弹起，膝盖狠狠撞上桌腿，他手背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砸在干净的地砖上，晕开点点猩红。
他不敢哭喊，只剩极致的本能支撑着他踉跄扑向门口，鞋底在地板上擦出急促的滑响。
颜君动作干脆利落，又是一枪。
子弹穿透皮肉。
年轻男人的动作定格，身体扑倒在地，停在距离家门仅有两步之遥的位置。
餐桌旁的中年女人自始至终僵坐在原位，接连两声枪响彻底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气。她没有尖叫，目光死死落在面前空空的瓷盘上。
“……他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他是他爸爸的心头肉……”
她缓缓低下头，额头抵上微凉的桌面，彻底放弃了所有挣扎，语气里只剩破罐破摔的认命“你杀了我吧。”
颜君垂眸看着她卑微护子的模样，不留情面地一刀剖开她虚伪的母爱“心疼了是吧。”
“如果不是来不及，我真是不想杀你。你这样的人，最应该被绑起来慢慢熬才算赎罪。”
“可惜，我时间不够了。”
她语调轻扬，落下最终的裁决，决绝而残忍“所以，你去死吧。”
最后一声枪响落定。
女人的额头磕在桌沿，无力滑落。三具躯体并排躺在客厅地面，墙上的电视还在兀自播放着晚间新闻，温和的人声平铺直叙地漫在空荡客厅。
颜君将手枪收进外套侧袋，动作娴熟冷静。
她走到沙发边静静坐下，从口袋摸出烟盒与打火机，点燃一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在空气里缓缓盘旋，飘散，烟灰很快就烧到尽头。
她走向里间，逐一推开紧闭的房门，翻遍储物柜，最终在主卧衣柜最深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只铁盒。
拉开，里面有王林的出生证明，学生卡，一寸证件照等等之类的……
这一家人对外彻底抹除了这个女儿的存在，可深埋心底的罪孽与亏欠，从来骗不了自己。
于是他们偷偷留存下她所有的痕迹，藏在无人窥见的暗处，守着这个一辈子不敢示人的秘密。
颜君将藏着遗物的纸箱整个端出，走回客厅，坐在沙发，膝盖抵着翘起的箱沿，她先拿起最上方的学生证。
外层塑封早已泛黄，表面布满细密划痕，她将证件从塑封套中抽出，举到灯光下细看。
照片里的女孩身形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齐耳短发被一根浅蓝发箍压住，端正地看向镜头，眉眼青涩稚嫩，还未长成后来在桥洞下抬头望向她时那温顺又柔软的模样。
颜君的指腹轻轻抚过照片边缘。
出生证明。纸面整体泛黄老旧，纸上的出生日期早模糊，底端的医院公章也早已褪色。
再下方是一沓堆叠的旧照片，边角大多卷曲发软，部分背面还粘着老化泛黄的胶纸。
她一张张缓慢翻看。
第一张，是襁褓中闭着眼的婴儿。第二张，是三四岁的孩童蹲在农家小院里，小手攥着塑料小铲子。
下一张里的女孩又长高些许，身上套着宽大不合身的外套，袖口刻意卷了两圈，站在虎山小学的铁门前，望向镜头。
颜君凝着照片里青涩的侧脸，轻声呢喃“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放下照片，取出最底层压着的本子。
一本日记。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不愿在这片浸染血腥、肮脏阴冷的屋子里面惊扰琳琳。她要寻一处安静之地，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地方，再好好读一读。
颜君静坐良久。窗外夜色彻底沉落，屋内孤灯一盏，将她的影子长长投在地板上。
她把这些承载着王林短暂一生的旧物尽数收好，悉数揣进外套内袋，隔着一层被体温焐热的布料，妥帖安置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她站起身，独自伫立在死寂空旷的客厅当中，片刻之后，离开了这间只剩血色荒芜的房子。
～
时序悄然更迭，一晃进入十一月。
秋意彻底散尽，白临港落了入冬的第一场初雪。漫天碎雪簌簌飘落，覆盖了街巷与楼宇屋顶，整座城市被裹进一片干净澄澈的银白，天地间素净无声，只剩冬日独有的温柔静谧。
安永穗身上的旧伤已然养得七七八八，静养让气色彻底回暖，整个人褪去了此前的疲惫。
连日冬雪天，宅家清闲，小橘里被投喂得圆滚滚的。
小家伙近来愈发黏人，动辄蜷着胖乎乎的身子凑过来，软软蹭着安永穗，非要赖在她怀里求抱抱。九斤的体重沉甸甸压在人身上，活脱脱一只卡车喵。
温妤坐在一旁看着这“庞然大猫”，开口劝“你可别让你妈妈抱了，你现在太沉，她身上的伤口刚好，经不起折腾。”
小橘里扭头对着温妤的方向象征性埋了埋爪子，一副不屑听劝的模样。
屋内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的凛冽风雪。
安永穗顺着猫柔软的脊背抚摸，抬眼看向温妤“你之前住的公寓一直没人回去，真的没事吗？”
“那套公寓本来就只有我一个人住。水电物业早就停缴报备好了，不会有问题。”
“而且，你家的小别墅又大又暖和，可比我那间公寓舒服多了～”
“温妤，你变了好多。”
温妤侧过头看她“好的坏的？”
“当然是好的。”安永穗眉眼弯弯“你现在话变多了，会陪着我聊天，还会粘着我撒娇，不像以前，天天冷若冰霜顶着一张扑克脸，攻略得超级费劲。”
她语气轻快，带着些许调侃的小埋怨。
“嗯……我之前那么高冷？”
安永穗疯狂点头“超级高冷！”
“那时候跟你多说两句话你都惜字如金，整个人冷冰冰的。”
她低头蹭了蹭怀里的橘里，小猫被揉得舒服，乖乖蜷成一团打呼“不过现在很好，你愿意把温柔都留给我了。”
她微微倾身，视线落定在安永穗柔软的眉眼间，声音轻缓缱绻“嗯，以后也只留给你。”
话音刚落，怀里乖巧打盹的小橘里突然来了精神，毫无征兆地开始撒欢，四脚胡乱蹬踹，身子灵活一扭，噼里啪啦挣开安永穗的怀抱，踩着轻快的小碎步在家狂奔跑酷，一溜烟冲到饮水机旁低头舔水。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温妤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前探身，忙问道“你没被她踢到吧？这九斤的大肥猫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有的。”安永穗笑着轻轻摆手，柔声安慰她，“我肚子上垫着抱枕呢，一点事都没有。”
温妤这才松了口气，顺势挨着她身旁坐下。
目光细细扫过安永穗的周身，看着她大半已经愈合的外伤，脸色渐渐舒展，唯独视线落在她纤细的手腕时顿住。
那处旧伤恢复得并不算好，稍不注意便会发炎，时不时渗出组织液黏在单薄的布料上，看着就让人心疼。
温妤小心的征询“你手上的伤口有点破溃了，我帮你上药好不好？”
在此之前，温妤始终不敢主动提起换药这件事，生怕触碰她紧绷的神经。此刻心底的担忧再也压不住，轻声提出请求。
安永穗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腕，默许她拆开缠绕的绷带。
绷带一层层松解开来。
那道伤口依旧惨不忍睹。纵然早已缝合完毕，紧绷翻卷的皮肉清晰可见，撕裂创口的截面还依稀留着当初重创的痕迹。
温妤取出碘伏棒，凑过去消毒，声音难以掩饰的心疼“这条伤口怎么这么深……”
“那时候情况危急，我手边没有纸笔，只能想到用血书向外传递消息。”
“我找了块铁片，第一下划得太浅，流出的血很快就凝固住了，反复割了好几次……下手没有收住力气，直接割到了脂肪层。”
她顿了顿，仿佛又想起当时那种黏腻阻滞的触感。
“然后拿筷子蘸着淌出来的血写字，但是脂肪黏在一起，扯都扯不开。情急之下我就用牙去咬，可还是那样一缕缕的黏着。”
窗外雪花静静飘落。
“之后……就被控制起来，我就断联了一段时间。”
她轻声说完，没有补充。
老周他们回来复命时，只草草交代了安永穗受伤，情况严重，血书这件事还是温妤逼问着才得知的，从头到尾，他们半字未提断联。
他们只报平安，把所有血淋淋全都替她压了下来，只留给自己迟到的心疼。
温妤的眼底已经漫上薄薄一层水光“可以亲你吗……我想亲亲你。就脸颊。”
她渴求着一点亲近，想用这个动作抚平心底翻涌的痛，却又生怕自己的举动会惊扰到安永穗，进退两难。
安永穗抬眸看向泪眼朦胧的温妤盈“嗯，亲亲。”
温热的唇瓣浅浅落在她的脸颊，只是短暂柔软的一触。鼻尖萦绕着安永穗身上淡淡的药味，她压抑的泪珠终于滚落，悄无声息滴在了沙发布料上。
察觉到安永穗的神色泛起一丝波动，温妤不愿自己低落的情绪拖累对方，连忙飞快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
她稍稍调整气息，努力挤出轻松的语调，试着冲淡方才沉重的气氛“明天下午我们去警局取东西，晚上带你去夜市打气球，好不好。”
安永穗没有出声，只是朝她点了下头，闲着的那只手勾住温妤的袖口，轻轻晃了晃。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