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安魂曲》张现在

131、三月 01 他唤我的名，稳稳接住我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浅浅地吸了一口气，用指尖一寸寸抚平长裙下摆的褶皱。清晨的阳光从窗外一粒一粒地洒入，掉落在裙角，明晃晃的黄色像是被春天拥抱过——这是我为今天特意挑选的。
　　我稍稍侧身，确认肩线没有移位，领口也贴合得自然。然后像给自己打气一样，冲镜子龇牙咧嘴地笑了一下。胸前挂着的相机在镜面里折射出一层冷亮的光，比记忆中沉了些，也稳了些。
　　是时候了。
　　不久前的一个午后，我走在校园里，闭着眼，感到了一阵暖风迎面拂来。那一瞬间，我才忽然意识到，春天真的来了。那棵她长眠之处的雪松下，现在应该刚刚开满细碎的野花了吧。
　　上周我拜托戴米恩，问他附近有没有卖风铃草的花店。我告诉他，那是简玉枝最喜欢的花。他没有多问，连眼神都没有迟疑一下，只是答应帮我去寻。好像我不用解释太多，他就已经明白我心里的事。一直都是这样。
　　是时候去见她了，也是时候把本属于她的，归还给她。
　　我走到书桌前，呆呆地驻足。那张泛着冷光的黑白照片，好像目光依然落在我身上。过了许久，我终还是拿起它，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进《瓦尔登湖》的扉页，指腹轻轻掠过那被岁月磨损的封面，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安慰。随后将它放入我的麻布单肩包中。
　　转身出门前，我顺手拿起桌上的米色渔夫帽戴上，软软的帽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走出宿舍的那一刻，一阵风迎面吹来，我下意识地按住帽子——但我喜欢这种被风吹起、又藏起来的感觉。
　　他果然已经在等着了。
　　我远远望着他站在湖畔的背影，阳光穿过水蓝冰云的天空，翠绿的树梢，洒在他宽阔的肩背上。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那双沉稳的肩膀仿佛也随光影一起呼吸。
　　他转过身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他怀里捧着的那束风铃草——
　　一束丰盈得几乎要溢出手心的冬去春来。风铃草的花朵可爱而鲜活，柔软的花瓣像是刚刚醒来，轻盈又剔透。淡粉、浅紫、雪白、深紫……颜色层层叠叠，错落着满天星的星辰点点。而我注意到，那几株蓝色的风铃草，深邃、饱满，如同湖水泛起波光的一瞬，又像是我曾在在玉枝的手心触摸到一半的温柔。每一朵小花仿佛都戴着微小的礼帽，轻轻地对我行了一礼。
　　而在那束花的最中央，我看见的，是他比花还透明的笑颜。
　　卡夫卡率先朝我奔来，毛茸茸地一头扎进我怀里，尾巴欢快地在我腿边打着圈。紧随其后，他也跑了过来，脚步带着一点点蓄势的轻快，却又稳稳地把那捧花交到了我手中。
　　他的眼睛里闪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然后，他看着我，似乎是有些愣愣的。
　　我低头看了看满怀的风铃草，再抬头看他忍不住失神的模样，笑了，“你在干嘛呀？”
　　他像是突然从某个心事里惊醒，眨了眨眼，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发，“没什么啦……就是觉得，你这样……好美。”
　　我简直想用风铃草把自己遮住，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明明很开心，却还是有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冲动。那种不够自信的声音在心里轻轻响起：是因为裙子好看吧，是因为阳光刚刚好吧，应该不是……我。
　　“正好，你带了相机。”他开口，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用它，给你拍张照吧。”
　　他顿了顿，目光柔得像水，“我知道，这个相机对你很重要。”
　　我轻轻咬了下唇。其实我已经想好了今天要用它去拍春天的光景，花花草草，树影风声，小鸟飞过的痕迹……可没想过第一张，竟然是要拍自己。
　　我想，我是喜欢拍照的。喜欢捕捉那些我眼中看到的世界——不经意的光影、风掠过树梢的弧度、朋友笑起来的模样。和朋友一起出游时，我也总是那个主动举起相机的人，站在镜头之后，记录别人欢笑的那一个。
　　但我，其实几乎不喜欢出现在照片中。
　　因为每次按下快门，照片里出现的那个人，总是不太像记忆中的我。不够自然，不够松弛，甚至有点陌生。那种陌生，有时候让我有点害怕。它毫不留情地照见我所有的不确定和不满意。
　　“要不……还是算了吧，”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握住捧花的右手也垂得更低了点，轻轻摇了摇头，“不好看啦。”
　　“安安。”
　　他唤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的脚尖朝我迈近一步，然后——下一秒，我整个人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轻轻包围。他的手臂很有力，却抱得极柔。
　　“镜头都不能百分百还原花草树木、落日星空的美，又怎么能拍出人的美呢？”
　　他身上的阳光味道混着风铃草的香气，我轻轻贴在他起伏的胸膛，可以听到他有些快的心跳。“只是……我很贪心，想留住你现在的样子。”
　　卡夫卡在我们脚边打着转，不时汪汪两声，小小的喧闹衬得这片刻更加安静。
　　而我，就那么被他稳稳地抱住。我的敏感、脆弱、怀疑，都像风中的碎玻璃，而他，是唯一不怕被割伤的人，稳稳地接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