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19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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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摩是被宿舍里的光线叫醒的。微弱的绿光从窗户外透进来，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水纹，发了一会儿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月亮，有一只总在看她的鸟。在一棵巨大的水仙丛下，那只鸟轻轻地啄着她的手指，她掰面包给它吃，可它不要，它就是固执地盯着她看。一个黑色头发的青年走过来告诉她这鸟不吃面包，它吃人心脏。他的语气非常平淡，好像随便一只鸟都能吃人心脏。摩恐惧地往后退了一步，青年没有阻拦，眼神哀伤地抚摸他的鸟，鸟的眼睛变成月亮，月亮又被长得越来越高的水仙花撑开撕破。怪诞不经，她醒来后这么想。她想不通这个梦想告诉她什么。学了占卜学后的人总有点神神叨叨，摩不打算就着这个梦再深想下去，就放任自己将它忘掉。但那只鸟的眼神真的很像雷古勒斯的，而那个青年反倒像这只鸟。
她起身，整理好床铺，换上校服，把那本《月亮与六便士》放进书包。今天她打算把书正式借给雷古勒斯，算是对他画书签的回礼。宿舍里的伊迪丝和阿莉莎还在熟睡，她们昨天聊到很晚才入睡，摩听见她们又在讲些八卦，还有女生们才知道的事。
她成为了她宿舍里第一个起床的人。宿舍里还有另一个混血统女孩，这姑娘在这里可不太好受，被三个纯血包围，就像被孤立了。阿莉莎·特拉弗斯待人还算宽厚，但伊迪丝·塞尔温几乎不给她正眼，两人没有几句交流。摩和所有人都聊不来，因此算不得孤立。这是一个氛围诡异的宿舍，发出说话声最多的只有伊迪丝和阿莉莎。宿舍里的潜规则和斯莱特林学院相同，斯莱特林的纯血至上观念盛行，学院内部有一条不成文的鄙视链，纯血混血麻瓜，学生们不为人知地拉帮结派，甚至已经有了自己的帮派的追随者。而学校里除了拉文克劳友好地对待斯莱特林以外，赫奇帕奇和格兰芬多的正直者对斯莱特林们深恶痛嫉。这种摩擦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有时候摩在走廊里背着书包回宿舍就能瞥见对她不屑一顾的一两双眼睛，当然，格兰芬多的学生也受到了同等的待遇。这两个学院是最不对付的。
摩只能说，她所处时代的英国巫师社会简直堪忧。从内部开始分裂的结果一定是战争。她已经在父亲嘴里听到过好几次类似战争的词汇了，预言家日报不会出现这样的词汇，报纸还在假装一切无事发生，要么报道某某被火龙烫伤送进圣芒戈的背后疑似是他非法养了火龙，要么说古怪姐妹乐队又出了新歌。这上面偶尔会在角落里出现一些时事，比如谁当了魔法部的什么职位的官员，有的还会隐晦地报道最近有袭击麻瓜的恶性事件。父亲和哥哥假期的时候从来不在她面前说这些事情，他们认为她用不着参与。摩知道自己家里和政治有关的事就是家族祖先曾与麻瓜女王通过婚，以及，家族生意的对象有魔法部部长和麻瓜。佩丽尔·格林格拉斯·马尔福不比她女儿知道的事情多，她的丈夫和她的儿子议事都是在楼上的茶室，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一个人在卧室里插花和读书，纳西莎过来和她的婆婆讲几个笑话，手里抱着她的猫。
公共休息室里的人中没有雷古勒斯。虽然女生是被允许进入男生宿舍的，但就这么走进去太不礼貌，摩放弃了这个鲁莽的念头。
落地窗的窗帘也被拉开，尽管这没有任何物理意义，窗户不能让光线投进室内，外面是一成不变的幽绿色湖水。
她独自走向礼堂。早餐桌是安静却暗藏热闹的。摩坐在偏角落的位置，安静地就着南瓜汁吃吐司，猫头鹰将预言家日报扔到她桌上。幸亏她早已知晓这猫头鹰的作风，把桌上的东西推到两边，露出中间的空白供它扔报纸。很快她就听见有人收到报纸后将桌面弄成一片狼藉。
雷古勒斯进门时，目光第一时间就找到了那抹金发，她正翻开报纸第一页，头版上印着现任部长尤金妮娜·詹肯斯接受采访的大头照。他在不远处的位置坐下。摩的余光和他的轻轻一碰，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再抬眼时，她已站到了他身侧。
“我读完了。”她简短地说。
他简短地说:“我会在两天后还你书。”
当《月亮与六便士》从摩手中转移到雷古勒斯手里，摩望着封面，补了一句:“布莱克先生，书里有我的批注，我习惯在书上做标记，想到什么写什么，算是个人理解，希望不要影响你的观感，因为我写的未必完全正确。”
“我明白，我有自己的思考。如果你写的真的有误，”少年唇边露出不明显的酒窝，“我还书时可以和你辩论么？”
“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我以为学校里不会有人愿意跟我聊书。我已经开始期待那天了。”
“如果我完全赞同你的看法，马尔福小姐，这还值得你期待么？”
“当然，因为这说明我们心有灵犀。”
雷古勒斯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你知道，其实这个词语容易产生异义吧。”
“那么说来听听，你是怎么理解它的？”她用的是求真务实的态度。
男女恋人之间心心相印。雷古勒斯没有说出口。她一定知道。她的确知道。摩说出这个词汇的时候就是下意识地感觉它很符合她的心境。
“和你一样的理解。”
摩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看报纸。
伊迪丝正好从女生宿舍出来吃早餐，撞见那一幕，眼睛立刻亮了。她抱着手臂，看得津津有味，偷偷跟埃文挤眼睛。
雷古勒斯把书收进书包。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淡淡开口。
“哪种眼神？”伊迪丝故意装傻，“我们可什么也没说。”
“你爱上她了，雷古勒斯。”埃文竟也是笑吟吟的，看来他不能和伊迪丝久待，他绝对是那个男版恋爱大师，实际上可怜的埃文连自己的情事都没有处理清楚，他和伊迪丝不明不白的。
“你们不能说点别的么？”他不满地说，眉峰蹙起。斯莱特林有恋爱趋向的学生比比皆是，他们两个偏偏盯上了自己。
“这是我们的自由。”埃文说。
“谁和你是‘我们’了？”伊迪丝嗔怒。
她调情的时候阿莉莎就是个透明人，等到她结束了和埃文的对话，阿莉莎才开口说话。
雷古勒斯懒得理他们。预言家日报也扔到了他的桌子上，一起来的还有家里寄来的信件。沃尔布加在信里问他课业如何，又寄了一套新的礼服长袍。他决定回复说，一切如常。西里斯可没有这种待遇，沃尔布加不再给他寄信了。少年隔着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的长桌看向格兰芬多长桌，西里斯果然没有收到布莱克家的慰问信，他只订了报纸。可西里斯不这么想，他非常快乐，比任何时候都快乐，他现在在和格兰芬多的那伙人谈笑风生，看着他们的家书。
摩刚重新落座，就看见马尔福家传信专用的灰褐色猫头鹰径直向她飞来。不祥的预感。有两封信。一封来自母亲，另一封来自父亲。猫头鹰停在她面前，优雅地伸爪。
她首先拆开佩丽尔的信。摩和母亲的字体很像，都是字母尾部拉长。
母亲的信写得很短:
“亲爱的:
请听从你父亲说的一切，他总是正确的。祝你这个学期一切顺利。
又及:我将你的新礼服长袍寄来了，斯拉格霍恩教授告知我们你需要新的长袍参加俱乐部的宴会。
你的母亲”
所以父亲的信里不会有什么好事。摩思考着她是不是做了什么令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不悦的事。比如，她偷藏的书被发现了。这是目前为止她最大的恐惧。再比如，她把假期里拉巴斯坦写给她的信都放进抽屉，一个也没有拆封，回信都是乱说的。
她的手指颤抖，将信封和火漆印分开。
“摩：
前几天一次偶然的巡视，我在你的床榻之下，发现了一些令人颇感趣味的收藏。我不得不说的是，你的书品实在粗鄙低劣。
出于对你品位的深切忧虑与父亲的职责，我已代你清理了那方空间。这件事，你的母亲和卢修斯都知道，他们与我一样，认为你不该读那些东西。
你要明白，麻瓜是与我们巫师不一样的存在，不要与他们同流合污。虽说我们家是与那些人有生意来往的，但我不允许你和麻瓜有接触，他们的东西会带坏年轻人的思想。我要明确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只可以读巫师的作品，我会严加观察你的月钱流向。
还有，至于那个协助你玷污家族圣地的卑贱造物，它已为自己的僭越付出了代价，你不必挂怀。圣诞节回来的时候，你会看见新的小精灵多比，他是个忠诚的家仆。
谨记你的血脉。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
血液在耳中轰鸣，世界陡然失声。对着学院长桌上的午饭，她瞬间没了食欲，将那张信纸塞进了书包的最底层。
该死的马尔福，都见鬼去吧。
“世界以痛吻我，却要我报之以歌。”
如果人的姓氏不是与生俱来的，她是否就可以追随她想要的东西？
诚然，马尔福给了她漂亮衣服，首饰，给了她社交的机会，给了她人脉，但摩实际只想要那些极能体现人的审美意趣的书籍。仅此而已，她不奢望别的。
但或许，作为一个年轻人，她所需要的一切东西都能唾手可得，这使得金加隆这类世俗的东西在她显得并不重要，因而想去追求高雅的理想，思考更深层的事。
坐在旁边的阿莉莎·特拉弗斯看到摩站起身，把凳子推进桌下。
“摩？”阿莉莎一分钟前才起床走进礼堂，她试探地问摩，“你盘子里的食物还没有怎么动。”
“我没事，艾莉。不过是……突然感觉胃不舒服，”摩假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很不真实，摩不怎么擅长假笑，“我觉得应该是我们每个月的那档子麻烦事引起的，你知道，我身体总是不太好，因为我母亲。”
“摩，需要帮忙么？”伊迪丝见状接话。
“不了，”摩重复，“不了。谢谢你伊迪丝。你们吃早餐好了，我没事。”
“知道么？”伊迪丝毫不留情地拆穿，“在一个人多次说自己没事时，那意思就是有事。”
“是吗？可我真的没事。”她知道这句话会让她的做法显得更假，但她急于脱身，一个人穿过这场属于她的暴风雪。
伊迪丝在她离开的背影里说，“其实她就是不想让任何人干涉，那就随她的意好了。简直是古怪。我从没见过她交朋友。”
摩无从知晓她们后续的对话。她现在不知道该上哪哭一通，她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打击，这是自降生以来的第一次。叛逆心刚冒头就被无情折断，以后该怎么走下去？她才借给雷古勒斯《月亮与六便士》，正如阿布拉克萨斯所说，这就是所谓的“带坏年轻人的思想”？若要这么说，那她的思想就是伤风败俗了。她想着，这才惊奇地感受到眼睛并不干涩也不湿润，和平时一样。她其实不需要找一个空教室哭泣。
雷古勒斯放下叉子，视线不易察觉地越过礼堂，伊迪丝此时此刻真想再度调侃这位首次动情的小少爷。但她亲爱的朋友艾莉在身边，所以她忍住了。
她的世界是与布莱克无关的地带，尽管雷古勒斯十分好奇她心里那方千疮百孔的荒芜。他很在意她的事，他终于得承认，他真的很在意。可每当他注视她的时候，就会生出迂回的情感来，他想，这么做真是愚蠢。陷入对方未知的爱慕死水，你禁不住诱惑地爱慕对方，你无法抽身，那人不会意识到你在溺水，她不会拯救你，你期待她的拯救，又希望自己从水中游出，不用她来拯救。于是你逃不出这个循环，逃不出这个漩涡、这场风暴。这是暗恋者的悖论:我渴望你看见我在热切地爱你，可我不想看到你无视我，也不想看到失败。情感不要太热烈，它会占据你的头脑，恋爱会将青春期的荷尔蒙激发出来，你会变成一头猛兽。雷古勒斯真的不想让自己变成被爱情支配理智的人，他也在恐惧这颗伊甸园的苹果带来的恶果。
追上去，问她怎么了。可她并不在意你。他苦恼地在羊排上叉了几个孔。真讨厌暗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