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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归刃逢婴 浓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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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稠的血腥气缠绕在陆傅夏黑色风衣的下摆,像甩不掉的幽魂。午夜郊外别墅的铁门在他面前无声滑开,电子锁幽蓝的光映着他半边苍白的脸。三个小时前,他亲手将淬了诛魂咒的匕首捅进“顾梁傅”的心脏——那个传说中活了千年、盘踞魔渊的尊主。任务完成的刹那,目标躯体化作黑雾溃散,只留下一截冰凉的非金非玉的指骨,此刻正硌在他贴身口袋里。杀手榜第一的“无面鸮”从不失手,佣金已打入匿名账户。这本该是又一个被完美划掉的死亡订单,可陆傅夏心里却空得发冷。太顺利了,顺利得像一个精心排练的嘲弄。
他甩上门,将湿冷的夜风隔绝在外。玄关感应灯亮起惨白的光,照亮地板上蜿蜒的暗红——是他自己伤口渗出的血。与魔尊分身的搏杀几乎榨干了他,左肩胛骨裂开的剧痛被肾上腺素强压下去,此刻才凶猛地反噬。他倚着冰冷的金属门板喘息,指尖发颤地去摸烟盒。就在打火机咔哒轻响、火苗腾起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
落地窗外,庭院欧式路灯昏黄的光晕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质地古怪的暗纹绸缎上衣,赤着脚,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阶上。细软的黑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露出的侧脸在灯光下泛着玉瓷般的光泽。似乎是听到了门内的动静,他猛地转过头。
陆傅夏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的烟无声掉落,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大而圆,眼尾微微下垂,湿漉漉的墨色瞳仁里盛满了懵懂、惊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抛弃小动物般的脆弱。这张脸粉雕玉琢,找不出一丝瑕疵,与记忆中魔尊顾梁傅那阴鸷俊美、充满压迫感的面孔毫无重叠之处。警戒线在陆傅夏脑中疯狂拉响,残留的杀意本能地涌动——出现在他绝对私密巢穴附近的任何活物,都该被清除。他无声地抽出靴筒里备用的一把薄如柳叶的短匕,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神经稍定。
男孩似乎被门内透出的光和他手中匕首的寒光吓到了,小身子往后缩了缩,扁了扁嘴,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要掉不掉的泪水。就在陆傅夏冰冷的视线扫过他细嫩的脖颈,计算着最快最安静的解决方式时,那孩子突然动了。
他像只受惊后孤注一掷的小兽,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刚被陆傅夏关上的铁艺大门。隔着冰冷的金属栅栏,他伸出小小的、带着肉窝的手,徒劳地去够门锁。够不到。他仰起脸,泪水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脏兮兮的小脸。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陆傅夏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的事。
男孩“噗通”一声跪坐在冰冷的石阶上,两只小手死死扒住金属门栏的底部空隙,将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使劲往缝隙里挤,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内那个浑身浴血、眼神比刀还冷的男人,发出了一声带着绝望哭腔、却又甜糯得能滴出蜜来的呼喊:
“爸爸——!”
奶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不容置疑的亲昵依赖,像一颗滚烫的、裹着蜜糖的子弹,毫无预兆地击穿了陆傅夏冰封千尺的心防。他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爸爸!呜……你去哪里了?……不要丢下我……” 男孩的哭声越来越大,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小小的身体在夜风中瑟瑟发抖,赤着的脚冻得发红。那双泪眼隔着栅栏,死死锁在陆傅夏脸上,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恐慌。
“爸爸?” 陆傅夏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金属。他从未听过这个称呼用在自己身上。冰冷坚硬的杀手外壳之下,某个被遗忘的、深埋的角落,似乎被这声呼唤和那双绝望的眼睛狠狠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陌生的酸胀。理智在尖叫:可疑!太可疑了!这可能是陷阱,是幻术,是魔尊临死前的诅咒!杀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当男孩因为哭得太凶而呛咳起来,小脸憋得通红时,陆傅夏鬼使神差地向前迈了一步。铁门沉重的锁栓在他手中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失去了栅栏的阻隔,那小小的身体带着夜风的寒意和泪水的咸湿,炮弹般扑了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陆傅夏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腿。冰凉的小脸贴在他冰冷的裤管上,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布料。
“爸爸……抱……” 孩子抽噎着,抬起泪痕斑驳的小脸,伸出短短的手臂。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是劫后余生的依恋和全然的信赖,像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陆傅夏僵在原地。匕首还握在手里,锋刃紧贴着他的裤缝。只需手腕轻轻一翻,就能割断这纤细脆弱的脖颈。杀意如同冰冷的毒蛇在血管里游走。他是陆傅夏,是“无面鸮”,是行走在黑暗边缘的疯子,他的人生字典里只有任务、杀戮和死亡。温情?责任?父亲?这些词与他绝缘,是比剧毒更致命的笑话。
然而,低头对上那双纯粹依赖、甚至带着一丝讨好意味的泪眼时,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恐慌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孩子身上传来淡淡的、干净的奶香气,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奇异地冲淡了他周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那只紧抱着他腿的小手,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像小小的藤蔓,将他冰冷的躯壳缠绕勒紧。
夜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别墅惨白的灯光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勾勒出一个怪诞扭曲的“家”的轮廓。陆傅夏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那只握刀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投降的僵硬,垂了下去。他弯下腰,第一次,用染血的、属于顶级杀手的、能轻易捏碎钢铁的手指,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孩子柔软细嫩的后颈皮肤。
入手一片冰凉。像某种冷血动物。
怀中的孩子立刻像找到了热源的幼崽,自动自发地往他怀里钻,小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带着哭腔的奶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满足的叹息:
“爸爸……冷……”
陆傅夏的身体绷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冰。他僵硬地抱起这个轻飘飘的、散发着诡异依赖感的小麻烦,转身。沉重的别墅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庭院路灯昏黄的光彻底隔绝。玄关惨白的灯光下,他抱着来历不明、疑似魔尊遗毒的“儿子”,一步步踏入他从未允许外人踏足的、如同冰窖般的巢穴深处。地毯上,他刚刚掉落的那支烟,还在无声地燃烧着,灼出一个不断扩大的、焦黑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