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仗》秦以夜

1、回忆：恶魔巷

　　F大的毕业典礼上，阳光倾泻，江寻安一身学士服，站在光里笑得明媚张扬。贺西末就在对面端着相机捕捉她的每个瞬间。

　　贺西末不是这一届的毕业生，她比江寻安大三岁，漂亮得夺目，气质里带几分慵懒的性感。她待江寻安极好，两人走在一起时总引人注目，是F大人口中的“双子星”。

　　今天贺西末穿了条包臀裙，戴一副醒目的大耳环，妆容不浓，因天生浓颜而显得立体又出挑。

　　“安安，快看这张，好漂亮！”

　　“真的吗？我看看。”

　　江寻安小跑到贺西末身边，接过相机低头看去。起初她还扬着嘴角端详自己的模样，可下一秒，目光却顿住了。

　　在照片的侧后方，站着一个穿黑衬衫的男生。

　　她怔了几秒，忽然抬起头，朝着那个方向望过去。

　　他就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她。

　　视线相撞的一刹那，倏地将她带回了那个遥远的夏天。

　　*

　　四年前。

　　南方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周六早晨，江寻安醒来时窗外还是阳光明媚。她慢吞吞地洗漱，套了校服T恤和牛仔裤，对着镜子扎了一个低马尾。

　　镜中的少女有一双过分安静的眼睛，皮肤很白，鼻梁上零星点缀着几颗淡褐色的雀斑。

　　妈妈一早去了公司加班，桌上留着五十块钱和一张字条：“安安，自己买点吃的，晚上妈妈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捏着那张纸币，它足够买一份丰盛的午餐，或许还能再加一杯奶茶。她将纸条折好，塞进抽屉里，那里已经积了一叠类似的便条。

　　出门时已是午后，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江寻安没有带伞，她很少记得看天气预报。

　　她沿着熟悉的路走了十五分钟，在一家常去的小店买了一份炒饭，打包好准备回家吃。

　　就在她接过塑料袋的那一刻，第一滴雨砸在了她的额头上。

　　紧接着，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瞬间倾盆。街上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行人纷纷躲到屋檐下，小贩手忙脚乱地收拾摊位。

　　江寻安退到一家已经关门的店铺门前，那里已经挤了三四个避雨的人。她安静地站在最外侧，右肩很快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

　　她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忽然想起这条街的后面似乎有一条小巷可以穿到另一条路上，那条路离家更近。

　　几乎没有犹豫，她将装着饭的塑料袋护在怀里，低头冲进了雨中。

　　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T恤黏在背上，很不舒服。她在第一个路口右转，钻进了一条从未走过的巷子。

　　巷子比想象中要深，两侧是斑驳的老墙，墙头上偶尔探出几枝小植物。越往深处走，巷子越窄，光线也越发昏暗。

　　走了约莫五分钟，前方似乎仍是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而雨却越下越大。江寻安开始后悔选择了这条路。

　　就在这时，她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盏昏黄的灯在雨中散发出模糊的光晕。随着距离拉近，她辨认出那是一家店铺。

　　深灰色的门面，门口挂着一个简单的招牌——“远方纹身”。

　　江寻安停下脚步，犹豫了。

　　她知道这条巷子。附中的学生们私下里叫它“恶魔巷”，据说这里鱼龙混杂，是不良少年和混混聚集的地方。老师们警告过学生不要靠近这里，甚至家长们也会叮嘱孩子远离这个区域。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她的衣领，怀里的炒饭已经不再温热。

　　又是一阵狂风卷着雨水扑来，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最终，她还是走向了那家店。至少，那扇门看起来是干的。

　　推开玻璃门，室内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店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和窗外持续的雨声。

　　江寻安站在门口的地垫上，有些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

　　店内装修很简洁，墙上挂满了各种纹身图案的画框。靠墙的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纹身器材和几本厚厚的图案册。最里面是一张看起来像是工作台的椅子，旁边摆着各种她看不懂的仪器。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角落的沙发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黑色T恤，黑色工装裤，黑色板鞋，甚至连棒球帽也是黑色的。帽檐压得很低，加上他正低着头看手机，江寻安完全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拿着手机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右手小指上戴着一个简单的银色指环。

　　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或者根本不在意。

　　江寻安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她本该立刻离开，但外面的雨声震耳欲聋，提醒着她无处可去。

　　她悄悄打量着他。他很高，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个子不矮。肩膀很宽，黑色T恤下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有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臂，从短袖口露出的部分开始，一条墨色的蛇形纹身盘旋而上，蛇头隐没在袖口中，只露出蜿蜒的身躯和几片鳞片。

　　这让她想起了附中里关于“恶魔巷”的传闻：那里聚集着社会上最不好惹的人，有前科的罪犯，打架斗殴的混混，还有那些被学校开除无所事事的少年。

　　而他看起来就像是那些传闻的化身。

　　江寻安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炒饭，塑料袋发出响声。

　　就在这时，黑衣少年突然动了动。他并没有抬头，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看手机，仿佛她只是一只不小心飞进来的虫子，不值得他投来一丝关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江寻安站得腿有些发麻。她小心地挪了挪脚步，试图不让水继续滴到地板上，但这个动作反而让更多水从衣服上滑落。

　　这时，里间的门开了。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手臂上满是纹身，但气质却出奇地温和。看到江寻安，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你好，需要什么帮助吗？”他问道，声音比想象中要柔和。

　　江寻安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清了清嗓子，“我……避雨。”

　　男人点点头，“雨是挺大的。”他打量着她湿透的衣服，“站那儿多不舒服，进来坐吧。”他指了指沙发所在的方向。

　　江寻安瞥了一眼那个黑衣少年，他依然毫无反应。

　　“没关系，我就站这儿等等，雨小了就走。”她小声说。

　　男人笑了笑，“怕什么，我们又不吃人。”他开玩笑地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想纹身？未成年可不行哦。”

　　江寻安连忙摇头，“不，不是，我就是避雨。”

　　“开玩笑的，”男人笑道，“我是方明远，这家店的老板。”他朝沙发方向抬了下巴，“那是秦驰，不用管他，他就那德行。”

　　听到名字的瞬间，秦驰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极其轻微地嗤了一声，依然没抬头。

　　方明远似乎已经习惯了，不以为意地转向江寻安：“你怎么跑到这条巷子来了？附中的学生一般不往这儿走。”

　　江寻安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是附中的？”

　　方明远指了指她T恤上那个不太显眼的logo，“我女朋友也是附中毕业的，认得这标志。”

　　里间的门又一次打开，一个年轻女子探出头来，“阿远，来看看这个图案怎么样……”她看到江寻安，顿了一下，“来客人了？”

　　“避雨的，”方明远解释道，然后对江寻安说，“这是我女朋友，孟亦清。”

　　孟亦清冲江寻安友好地笑了笑，然后又缩了回去。

　　方明远看了看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雨，又看了看浑身湿透的江寻安，突然拍了拍手：“这么站着等多难受。秦驰，”他朝沙发方向喊了一声，“去给小姑娘拿瓶饮料，再拿条干净毛巾。”

　　秦驰终于抬起头来。

　　帽檐下，一双漆黑的眼睛看向江寻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的脸型很好看，鼻梁高挺，嘴唇很薄，眉毛微蹙。看起来不好接近，甚至有些危险。

　　他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江寻安。

　　“快点，”方明远催促道，“没看人家都湿透了吗？”

　　秦驰沉默地站起身。他比方明远还要高一点，肩膀宽阔，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压迫感。

　　他走向柜台后面，拿出一瓶矿泉水和一条未拆封的白毛巾，然后朝江寻安走来。

　　手臂上那条蛇纹身随着他手臂的动作好像也在微微蠕动，似乎活了一样。

　　江寻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递过来，而是突然将东西往她怀里一扔。

　　江寻安慌忙接住，低声道：“谢谢。”

　　秦驰没有回应，转身回到沙发旁，但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的大雨。这个角度，江寻安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很优越。

　　“别介意，他就这样。”方明远无奈地笑笑，“去沙发上坐吧，站着多累。”

　　江寻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与秦驰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她拆开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

　　方明远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里间又传来孟亦清的声音：“阿远，快来嘛！”

　　“来了来了！”他应道，然后对江寻安说，“你先坐会儿，雨小了再走。有事就叫我们。”说完就转身进了里间。

　　店里顿时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声、雨声，和那个叫做秦驰的少年存在的无声压迫感。

　　江寻安小口喝着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她偷偷瞥了一眼秦驰，他仍然保持着靠沙发看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流逝，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依然细密连绵。

　　突然，秦驰动了起来。他走到柜台后面，翻找着什么。

　　他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去。然后他开始在各个抽屉里翻找，动作有些烦躁。

　　最终，他似乎放弃了，走回沙发旁，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江寻安身上。

　　“喂。”他第一次开口对她说话，声音比想象中要低沉。

　　江寻安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什么？”

　　“糖。”他说，似乎觉得一个字不够，又补充道，“有没有糖？”

　　江寻安愣住了，“糖？”

　　他皱了皱眉，似乎很不耐烦，“低血糖。”他简短地解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小指的指环。

　　江寻安突然明白了。他看起来脸色确实有些苍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想起自己买的炒饭是甜辣口的，里面应该有一小包白糖。

　　“等一下，”她急忙打开那个湿漉漉的塑料袋，从里面找出那个小小的白色纸包，“这个可以吗？是配炒饭的白糖。”

　　秦驰看了一眼，点点头。

　　她递过去，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掌。他的皮肤很冷，像是没有温度一样。

　　他撕开纸包，直接将白糖倒进嘴里，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几分钟后，他看起来好了一些，脸色不再那么苍白。

　　方明远从里间走出来，“雨小点了……诶，秦驰你又低血糖了？”

　　秦驰没说话，算是默认。

　　方明远摇摇头，“让你按时吃饭不听。”他转向江寻安，“谢谢啊小姑娘，他经常这样，一低血糖就脾气特别差。”

　　江寻安摇摇头表示不用谢。

　　方明远突然想起什么，对秦驰说：“对了，我这儿有糖，孟亦清放这儿的。”他从柜台抽屉里抓出一把水果硬糖，递给秦驰，“给人家小姑娘几颗，谢谢她的糖。”

　　秦驰接过那把糖，看向江寻安。

　　他朝她走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做了一个让江寻安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直接将那把糖朝她扔了过来。

　　彩色的糖果散落在空中，然后哗啦啦地洒落在她周围的沙发上、地上。有几颗甚至砸到了她的身上，然后弹开。

　　动作随意而漫不经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劣。

　　江寻安完全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散落四周的糖果，然后又看向秦驰。

　　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反应。

　　那一刻，江寻安感到一种莫名的难堪和委屈。

　　她放下毛巾，站起身，声音微微发颤：“谢谢……我不需要。雨小了，我先走了。”

　　她没有捡起任何一颗糖，只是抓起自己湿漉漉的塑料袋，快步走向门口。

　　推开门，外面的雨确实小了很多，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喂！”她听到方明远在身后喊道，“等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跑着离开了那家店，离开了那条巷子。

　　直到跑出巷口，回到熟悉的大街上，江寻安才放慢脚步，喘着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幽深的巷子，仿佛刚刚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但那不是梦。

　　她记住了那双冰冷的眼睛，那条盘旋的蛇，还有那把散落在空中的彩色糖果。

　　江寻安深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雨几乎停了，天空开始放亮，一道淡淡的彩虹出现在天际。

　　她不会忘记那个地方，那个人。

　　那个叫做秦驰的少年，和他手臂上那条仿佛活着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