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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阿嬷(后续) 他们说,世 ...
清明过后,风向开始变了。
不再像春季里那样温吞又柔和,而是突然粘稠,像出油的皮肤表面被裹上一层汗,闷热得让妖烦躁。
玄门派来收尸超度的人族是在第二天下午到的,陪同的还有一位穿着短袖POLO衫,剃着平头、体型高瘦的镇政领导,一共七个人。
镇政领导走在最前方引路,偶尔回头朝身后的六位玄门低语几句,又笑两下。
他的表情称不上谄媚,但莫名让妖看着不舒服。
玄门一行的领头人和梁接引员认识,两人稍稍寒暄几句,才各自接过镇政领导递来的A4纸,轮流在上头签了字。
田纪离着很远,不知道纸上写的什么。
镇政领导将签完字的纸收回。
他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塑料制的红章,往纸的末端摁两下,“要现在通知殡仪馆的人把担架抬上来吗?”
玄门领头抬起腕上的表,看看时间,“一个小时之后再通知他们。”
所谓的超度仪式简陋得让妖想笑。
六个光头男分散着,面对面站成两排,分别站在地上那排遗体的头、尾及中间。他们什么法器也没拿,只是徒手掐诀,默念着谁也听不见的经文。
他们甚至都没闭上眼。
田纪环胸冷嗤,她睨一眼身边的梁接引员,说出的话里带着刺,“你们这些人族对自个儿同胞的遗体,也没瞅着多恭敬啊?”
梁接引员不敢接话。
自打妖族执法队离开,这位小凰姬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时间过得很快。
那六个光头前脚刚收的诀,殡仪馆的人后脚抬着担架踩上村口。
他们朝镇政领导说了几句话,又拿出文档签了字,然后把人带走了。二十几架白担架被一个一个抬下山,没有唢呐、没有哭丧,没有纸钱在天上飞。
一切都静悄悄的,像这里的海风,来了就走。
村口那棵老榕树的气根又长了一截,垂在半空,微微晃着。
树下的石凳空了。
往常这个时候,至少有四五个老太太坐在那里,摇着蒲扇,说些陈年旧事。她们的话不多,多半只是凑在一块儿缝补旧衣裳。
镇政府派来的车是白色的,车身干干净净,和坑坑洼洼的土路、破败的石头房子格格不入。
老村长的儿媳被抬上车的时候,一只手从裹着的白布里滑出来。那只手很小,指甲已经发灰,手背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老年斑。
田纪想象不出来,这样小的手,是怎么能挥得动那么重的锄头。
运灵车开走的时候,卷起一阵尘土。尘土落下来,落在路边的野草上。
一切又安静了。
第三天,有人在山脚下的村委公示栏上贴了一则通知,上面写着某月某日将统一进行骨灰海葬,家属如有异议可联系某某号码。
通知上列了二十几位过世人员的名字,里头也包括之前去镇上医院治疗的陈家阿嬷。
那张纸贴了三天,被风吹掉了一个角,又被雨水打湿。
纸上字迹洇开,像一团烧红的煤炭落下的灰。
第四天,村委会的人又把它揭走了。
听说没人有异议。
那些在城里的、海外的、在各个遥远地方的子女们,接到电话通知后,都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说一句“知道了”,然后挂掉。
也许有人掉了几滴眼泪,也许没有。
毕竟日子还要照样过,工作要照样做,孩子照样接送。
田纪也该走了,她在人族的地界滞留得太久了。
朏朏和田爸的电话各自打来四五回,都在催她回去。
田纪走的那天,天气格外闷。
她在望山村里来来回回地转,逛着一间又一间空荡荡的石头房子。那些挂在墙上的照片、压在箱底的新衣服,突然就失去了意义。
它们的主人不会再回来了。
离开前,田纪又在山脚下的海滩上站了很久,拳头握了又松。辛辙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提溜着来时的那个黑色行李箱。
祂们谁也没有说话。
·
司法局的妖事部还是那样空荡又忙碌。
赤兔妖如其名,是只长着赤色皮毛的兔妖。
牠埋头坐在工位前,兔爪哗哗地翻着档案册,“田纪是吧?你们这次办的这个案子,执法队已经跟我简述过一回了。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要点?”
裹着蓝色塑料板的档案册被递到田纪面前,她接过来,翻开首页细细地看。
十恶业赫然在首。
档案里,事无巨细地记录了牠所犯下的罪,连咬死几只耗子都没落下。
“田纪,你这次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赤兔咧开兔唇笑,眼里带着赞许,“上头决定给你嘉奖,除了原本的绩效奖励,会再额外给你发一笔功德。”
小凰姬努力抬了抬嘴角,几番下来,却怎么也没能笑出来。
她应该开心的。
有了这笔功德,她的妖力能更进一步,本体也能修炼得漂亮一些。
可田纪开心不起来,当然,她也没能硬气到对着这么大一笔功德说不要。
“回去好好休息几天,等新的任务发下来,我会通知你。”
·
司法局大门外,戈回站在一只乘黄快送旁,笑着朝田纪挥手;“甜儿,裳姨和姨父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搁家里大扫除,让我来接你回去!”
“嗯,知道了。”田纪说话淡淡的,“你今儿个不用守山啊?”
“嗐!那昆仑山光镇守的大妖就有十来个,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戈回跟在田纪后头坐进车厢里,“你这趟去人间咋样?好玩不?”
“不好玩儿。”田纪答:“一点儿也不。”
“咋了这是?”戈回掰过发小的脸,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看,“打架打输了?”
“嗯,输了。”
“嗐!多大点儿事!”戈回拍拍发小的脑袋,朝她安慰:“你告儿我是谁!我明儿就让鸽子群上牠家里拉坨大的,熏不死牠!”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田纪撇过头,默默看向窗外,她问:“阿回,人为什么会死?”
戈回挠头,回答得艰难,“人不都要死的吗?这世间任何生命都有寿数,那妖活到头儿了也得死不是?”
“这样啊……”
田纪头回这样蔫头巴脑,田爸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夜里,祂躺在床上,翻楞来翻楞去,咋躺都不得劲儿。
“田卯,你搁床上烙饼呢?”田妈冷不丁出声:“要睡睡,不睡就出去!”
“媳妇儿!”田爸猛地坐起来,“咱姑娘都那样儿了,你咋能睡得着啊?”
“那咋的?要不我跟她一道儿抱头嗷嗷哭?”
“媳妇儿!你瞅你又说那话!”田爸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那可是咱家大宝儿!你咋都不心疼呢!”
“我看你就是闲得慌!”田妈背过身侧躺着,“咱搁田纪那岁数的时候,啥玩意儿没摊上过?多少回半截身子都进鬼门关了,最后咋的?不也硬挺过来了?那日子该咋过还得咋过!你心疼她难受,那你瞅她晚饭上那盘红烧肘子,少叨一口了没?”
田爸只能哽唧着躺下。
那能咋办?这个家祂说了又不算!
田纪搁家里躺了三天。
第四天,赤兔打来电话,说十恶业想见她。
妖族的监狱取名为“锁妖塔”,凶兽梼杌于万年前就被关在这里。
白昼透过窗台上的铁栅,在地上落下光做的围栏。
久未打理的毛发变得干枯分叉,在光影的照耀下也生不出柔亮的光泽。
十恶业低着头,无聊地晃动腕上的困妖索,听它发出“叮当”声响。
梆梆——
狱警爪握电棍,敲上铁窗:“1014号,你要见的妖来了!”
十恶业听到声音,耳朵微微抖动。
牠没有抬头,仍旧将自己匿在光里。
脚步声渐近。
“啪嗒啪嗒。”是胶底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喀拉喀拉。”是铁链子被摘下的声音。
然后,门开了。
“才几天没有见面,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要憔悴?”十恶业说话的语气像是老友重逢,“你说你来都来了,干嘛不给我带点见面礼啦?”
田纪没有回答。
许久,她才开口:“我不是来跟你扯闲篇的,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有个事儿咋想都整不明白。为啥呢?”
为啥宁愿违反律法,也要给望山村的老爷子老太太续命?
十恶业低头看看自己变回本体的猫爪,牠面无表情地亮了亮爪子,几息后,牠忽然笑了,“大概是因为,他们给我们饭吃。”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十恶业歪歪头,猫嘴上扬笑得诡异:“你生来就是凤凰后裔,哪里会知道饿肚子的感受?”
田纪蹙眉。
这话她真反驳不了一点。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十恶业问她:“关于阿嬷的,要听吗?”
·
吴阿嬷还没出嫁前,有个很好听的名字。
李馥萦。
吴阿嬷生在一个吃人的朝代里,但好在,她长在官宦之家。
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乌云密布、大雨瓢泼,她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拔步床上,绣着富贵平安、五福捧寿。
但在那个战乱的年代里,哪有人真的能一生顺遂?
李馥萦十五岁那年,倭奴侵国。
她的父亲与兄长们自愿加入保家卫国的队伍里,却将她与母亲送得远远。
可战火蔓延得很快。
逃命的路上,母亲没了,护卫死了,最后守着她的,是个还未及冠的年轻车夫。
父兄无音讯,母亲已离世,李馥萦这一路跑得恍恍惚惚,恨不得也随着去了。但车夫见不得她死,几次将她从鬼门关救回来。
李家人的性子温和,对待府中下人也是极好的。车夫因着年纪小,李家老爷时常会关照他,将他养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
车夫的五官端正,牙齿是难得一见的干净齐整。他的眼神清亮,坚定不移地落在李馥萦的脸上。
他嘴笨,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只是跪在她身前,对着月光起誓:“小姐,我会一直一直保护你的!你生我便生,你死我便死!”
李馥萦的泪水含在眼眶里,“父母阿兄也曾与我说,会一辈子陪着我的……”
大概是那夜月光正好,风也温柔,车夫的脸就这么印进李馥萦的心里。
后来,他成了她的丈夫。
“阿生,那我们说好了。”李馥萦轻轻靠在车夫吴生的肩头,呢喃着:“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人生无常。
吴生应了他的名字,无生。他死了,死在那场为期数年的战争里。
那一年,他们的孩子还在襁褓中。
战争残酷,将一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小姐,硬生生逼成个威武娘子。
为母则刚。
李馥萦为了养大孩子,每日抡着那双三寸金莲,上山摘野菜,下地种粮食,这般一年又一年,终于叫孩子长成不输于父亲的体魄。
然而,人生怎么可能只有一次离别。
李馥萦的儿子决定参军,因为参军能吃饱饭。他想着,只要他努力,多做些成绩,日后一定能接母亲随军,过一过安生的日子。
或许李馥萦生来就是克亲的命。
她的儿子死了,死在一场战争里,好在她的儿媳为她吴家留了后,好叫她没有在那般绝望的日子里,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孙子周岁那年,亲家举家前来,要求带走女儿。
“老姐姐,不是我狠心要让小宝没了母亲,可我家秀莲还年轻,她不能一辈子就守着这个孩子过啊……”
道理,李馥萦都懂,所以她没拦着。
小宝两岁那年,李馥萦终于给他取了大名:吴安宁。
她只愿她的小孙子岁岁无忧,一世安宁。
吴安宁孝顺,也聪明。他懂得抓机遇,成了第一批下海经商的个体户。
那是李馥萦在多年后,又一次踏入镇上的土地。
干净的街道、高耸的大楼,路上还有四方的钢铁盒子在咕噜噜地往前跑。
“阿嬷,你看看这套房子,你喜不喜欢?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好不好?”
透亮的瓷砖地板反射出莹莹的光,李馥萦低头看着手指甲里藏着的泥污,下意识将手往袖口里藏,“知道你过得好,阿嬷就安心了。安宁啊,阿嬷还是想回村里。阿嬷在这里,谁也不认识……”
“阿嬷是不喜欢这里吗?”吴安宁怎么会知道阿嬷的想法,他只以为是这栋筒子楼的布局太过局促,生生压住阿嬷那颗向往天地的宽广之心。
“不喜欢也没关系!那我们就回村里……”
阿嬷猛地抬头,打断吴安宁未说完的话,“安宁啊,阿嬷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你好不容易才挣出一份家业,其中经历的辛苦,阿嬷都看在眼里。既然开了这个头,那是万万不能中途放弃的!”
小山村关不住翱翔的凤。
我的小安宁啊~
你飞吧!飞得越远越好!
吴安宁确是个孝顺的孩子,其中一方面,就在于他特别听阿嬷的话。无论阿嬷说什么,哪怕天上的月亮是方的,他也随声应是。
阿嬷说想回村,他执意和阿嬷回到那座石砌的小房子里,每天天不亮起床,然后骑着新买的二八大杠去镇上。每天不论多晚,他都会回家睡觉。如若当真遇到不能回家的情况,也会事先往村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堂屋里的那盏小油灯始终亮着,它穿越时光,继续守着吴家这一亩三分地。
终于,日子开始好起来了。
吴安宁要结婚了。
对方是合作对象的独女。
女孩也是个天真善良的人,她自愿嫁入这个小山村,替心爱的丈夫照顾年迈的阿嬷。
但天有不测风云,吴安宁在跟车途中出了车祸,当场死亡。女孩听闻噩耗,动了胎气,本该足月生产的孩子,提前三个月来到人世间。
早产的孩子体弱,村里的卫生所条件不够,孩子在半岁前,几乎都住在医院里,李馥萦腿脚不便,只得在村子里等消息。
然而一天天过去,却等来孙媳改嫁的消息。
李馥萦没有一点怨。
一个女子独自抚养子嗣的艰难,她是体会过的。没有顶梁柱的家,称不上一个完整的家。
女人生来就该依附男人。
他们说,世道如此,合该如此。
可世道,当真只能如此吗?
李馥萦最终还是克服了那条石阶,她提着只肥美的老母鸡,颤颤巍巍地前往医院。
那天,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孙媳。
以后,她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小静啊,这只老母鸡是给你养身体的。”早产对母亲的伤害不小,孙媳生产时大出血,好在遇到回院授教的老医生,才将母子俩从鬼门关救回来。
“阿嬷……”孙媳很惭愧,对于这位慈爱的老人,她心中只有无限愧疚,“对不起。”
“别哭,别哭!对眼睛不好!”李馥萦安慰孙媳,“阿嬷不怪你,阿嬷怎么会怪你?阿嬷只希望你和宝宝能平平安安的,如果可以……偶尔给我来个电话,让我知道你们过得好……”
善良的人面对磨难总是难跨。
孙媳伤了身子,本该和她重新建立婚姻关系的那家婆婆嫌弃她是不下蛋的母鸡,硬生生让她从二婚变成三婚。
时间能磨平很多事。
长期不见面的感情会越来越淡。
宝宝长大了,他仍继承了父亲和爷爷的孝顺,只是对象不再包括李馥萦。
他拒绝来到这个承载了母亲所有伤心事的小山村。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李馥萦横跨两个世纪,她垂垂老矣,连吃饭也要用劲全身的力气。
“这老太婆傻得很,有什么好吃的都只会收起来,就想着哪天重孙回来,都给他吃。”可人家在城里过得好好的,怎么会想要来这样贫穷又落后的小山村。
十恶业想起这事,仍忍不住笑。
只是笑着笑着,眼泪不自觉掉下来。
“我虽不是什么好妖,但也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她给我饭吃,救了我一命,那我还她一命。”至少要让她等到自己的重孙。
至少,让她最后再跟重孙吃上一顿团圆饭。
“我不后悔。”十恶业哭着哭着,又笑了,“我只是遗憾,我还没有和她好好道别。”
阿嬷的故事还没有完全结束。
这章是下一个单元的铺垫,也可以拿来当番外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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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阿嬷(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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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榜随榜更,没榜一周至少四更~ 预收文《喂!老婆,我是老公!》年下小狼狗、预收不入v文《家妻善妒》阴湿年上daddy。 感兴趣的宝子们可以点点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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