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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漂荡三千里
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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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
这湖水沉沉,是天落于此,空幻无所,辟出一方浮光霭霭,意气清寒的出尘之境。
我乘舟到此已久,览湖光四色,寻寻觅觅,不求人迹。上无月,下无路,湖心近圆,便是我的极乐。
目及一块顽石坠落,湖水发出幽咽之音。
见那顽石呈方形,色泽白,投入湖心深处,足以引起骚动。
我羡慕这枚石子,只因它的归宿竟是我的极乐。
虽偶有听闻名家离坚白之说,却不曾熟读经史,何以辨析得了离坚白?只察觉出此物有血有肉,它搅乱了这里的平静,才得以升华。
横空出世的蠢物,却能得偿所愿,哪怕是用一种令我难堪的姿势。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跟它享用同一湖水,它自湖底生长的声音已然传到了湖面,判断在不久之后,新生的触角或铺满水域,霸占整片湖泽,皆时,我的舟将无法漂行。
应该做些什么?
那上的中心搅动起来,淬炼出一弯惊白的月,至下而去的月影,成型为一把开刃的刀。
应该做些什么?手起刀落。
“啊!”
我向舟子诚恳言之:“请您将船停于近岸。”
我的倔强开始偷懒,原本的计划受到阻碍。
岸边是市的繁华,一水之隔,传享乐之音,在远端的舟与湖,坠落为一黑一白的动与静。
岸上的行人,动作缓缓,他们匹配默契,交叠身影挤压为笔直的线。因我不敢冒犯,遂化身一条线,闯入无数的线里,以此乔装,缓缓却又迟迟。木舟系在杨柳下。
心
以上文字,作者愿称之为一则游记。不难看出笔下人物怀有自戕的念头,好在作者及时投下一枚石子,水底的生命被人看见,心若惶惶,淇水汤汤,争渡,争渡。
借此机会,作者指示笔下人物应往岸上去。
岸上碑刻爱情,歌唱良辰美景,献祭□□从而许诺灵魂对爱情的无私,钟鼓敲得再响,不改醉生不忘醉死,杯中看见的都是成双的影子,凡人失去理智,何须问孰真、孰假?
不过,却有一枚石子掉落在这里,寻来看去,那物正躺于地上,将会有无数的人从那石身上踏过。
说到底,那石子,原是我的心啊。
作者终于借人物的口说出来,谁知被当事人推翻否认,她高声叫喊起:阴谋!这是一场阴谋!
控诉来自作者创造的人物。
“既然她已经开口,就不能阻止她说话,不管说的是什么,我们必须听她说完”。
作者率先表态,她反倒变作一副胆小之貌,裹身在一圈一圈的麻线下,畏缩不前。
别枉费脑子想着如何替她解开。
嘘,听,她继续控诉:
您呐,虚张声势,不肯说出实情!好一番陈词滥调,都是在为懦弱开脱。真是个失败的人啊,好意思笑话赤裸的心。
不过是个叫爱情的玩意儿,没有德行的操纵者,看着我,好好地看一看你对我都做了什么!
“咚咚”;
“咚咚”;
“咚咚”。
天上地下皆是一色的白,由迂回百转的线牵开冰凉的水面,让那一颗心曝露,而在线的另一头,千丝万缕,均凿于心上。
水中的轮廓只得漆黑的方孔。
因月不照她,月只照美好。
我们本是同根同源,可是您的头脑根本就称不上聪明,您呐,笨拙又贪婪,只会反复投掷,妄图听见爱的回音,糅杂施舍,您称之报答。看呐,我鲜血淋漓,您却视其为颜色鲜红的泥,便指着骂:蠢物,蠢物。
既然您如此地至情至性,那我非得扫你的兴不可,听我说,您或许本身就是个施暴者,同时,您也是位受虐者!
哈哈!糊涂了吧。从这颗心上穿过的线根本就与你的掌心相连。
现在,该我骂您了:可怜、可怜。
剧
仅是流传于本地的一段纷扰旧闻,遗憾的是无人想到以文字的方式记录下来,幸而一位到此地采风的舞蹈演员听闻后大获启发,以传统三幕剧的结构编撰一出舞剧。
时至当地的旅游旺季,近端午,逢舞剧公演周期,因而满街可见舞剧的宣传海报。虽谈不上是何等的佳作,在当地也算攒下不少人气,似乎有必要去看一看。
——舞剧开始。
幕后的音乐表演者用一种声音听上去似鼓似钟的乐器,打出节奏,利用金石的撞击向舞蹈演员的身体发号施令。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音乐,出处不祥。受诱惑而生的音色,在古音律的宫商角徵羽间进行着毫厘之争,非尺规或绳索丈量细微。
舞蹈演员延展的肢体形态柔软,忽起飘落台上的一段雪白的绸。在听到两个延续音符形成低沉的顿音节拍,两两交错击打,这痴心女子的悲情又一次填写进来,笔墨更浓。
如此设计,那柔软的、雪白的绸,姿态苛求,看似要将身体连根拔起。
钟鼓抵着人声低絮绵延,敲击声更低了几分,乐句间隙处不作休止,正是缓慢地注射一道麻醉剂,需要她精神倦怠,迎接下一场的戏剧高峰,操纵她,跳下去!
观众看得忘我,没有人中途离席,反倒是我暗自担心起观众是否介怀舞剧情节上的老套。
坐在我身边的一位年轻观众,有些好奇地向我坦言道:“您似乎不喜欢这样的艺术形式,莫不如去看一看这个故事的其他版本,例如歌剧版本,甚至还有歌舞剧的版本。若以为台上发生的事全都是胡编,那就大错特错,要我说,现代人哪能写出爱情故事。”
我是唯一一位从途中离席,尚且赶赴一场约会,从时间上来说,等不到剧情的结尾。
海报上的舞蹈演员貌似皎皎明月,鲜妍可爱,即使上演的故事都是真实的,我也觉得那像是假的。
走出剧场的时候,在一盏亮着的剧场灯牌下,有一位工作人员拿着一沓留言簿朝我走来。我听明白他在为舞剧征集观众评语,虽不好意思拒绝,却又不知写下什么。莫不如借用一首古诗来应景,思来想去,只能留下几行出自我口的苍白赞美。
工作人员并不满意我的留言,他没有对我说告别谢谢,合上留言簿扭着头走远了。
“韩老师!”
是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孩。
“韩老师,真是您呐,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认出是金鱼的女儿,从她很小的时候就跟在我身边学舞。
长大后的女孩,言语活泼地道:“我妈妈现在彻底是一位诗人了,忙着云游四方。”
年轻的一代碍于长辈的情分在社交场合中难取进退,我不得不忙着跟她告别。
金鱼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了,时常听她聊起困境,话题集中流向金鱼偏安一隅的家庭中。她在这处迷宫里走来走去,不断懊恼与伤感。
生活依旧重复出现问题却又无法彻底解决,多数情况下,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等待一个新的问题。金鱼正为女儿报考舞蹈学校失利的事发愁,从早到晚变作了忧心忡忡的模样,她不停地在自我谴责,伤感着表示不应执念而让女儿学习舞蹈,此次的失利更加证实一切将毫无意义。
谁也无法劝她放弃这份忧愁,因放弃之后所要面对的事情,即成为金鱼下一个未知的担忧。
“也不见她爱写诗。”金鱼又一次地乞求出路,希望被拯救。
很多年前,我与爱写诗的金鱼背井离乡来到此地,剧团的工作挣不了多少钱,活泼的金鱼额外找到了一份兼职,显得特别兴奋,着急拉我入伙。所见她的喜乐之情比在舞台谢幕更甚,这哪行啊,须得敲打敲打她。
我内心笃定,不知为时已晚。她迅速地习惯着剧场以外的生活,自然相融为一体。
每到工作日,她坐在店里仔细地串着手里的石头,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在那些石头上,意识到一天的时间将尽,才悠闲地起身,沿着店里的货架走一圈。
如山的订单量,我果真无法完成,好在有金鱼补上,可是我的态度冷漠,昧着良心不向她表达谢意,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金鱼不愿回剧团了怎么办?
距离金鱼在剧团的日子已进入倒数。
又是一年年末晚会,舞台上常驻的演员都要表演节目,从前我跟金鱼态度倦怠,只是合唱一首流行歌曲,囫囵混过去便算完成任务。这一年的金鱼,早早地就在为这台晚会做准备。
我当然支持她,向领队重新报备表演节目,合唱改为了民族舞独舞。遗憾的是,金鱼在我之后上台,恰巧那时候剧团里来了位新的投资人,大家都抢着去敬酒。谁也没心思听金鱼的诗。
金鱼是一位极具天分的乐手,她辞职离开,我本应伤感。听她倾诉道是为了一个男人才放弃剧团的工作,此番真相,我怒其不争,恨不能割舍了交情,但见她对感情患得患失,又只剩怜惜。
“真羡慕你啊”,金鱼闷闷不乐地在湖边踢着小石子。
诗
金鱼写的诗:
“能力足够的话,我会选择一棵树,枝繁叶茂,便是我的家。
偏要那形态怪异的树枝,充作屋梁,希望阳光永远盛大,顺着屋脊滑下。
我惴惴不安的心啊,也谈不上希望,像是错误地经过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决定放弃,放弃这棵树。
如你所见,
我是如何姿态笨拙地从树上跳下。
它在身后枯萎,
迅速死掉,
一切都将失败。
它是我身后的空洞,
我是野鬼孤魂。”
情
杨柳细长的枝条沿着船篷轻轻扫下阴影,离岸之前,几只木船比我们更早出发。
知道金鱼失恋了,便给她打去电话。
“所以,你们分手了?”
“当然。”
“还会再见面吗?”
“想见的时候自然会见的吧,也没有仇恨,谈不上见与不见的。”
“真羡慕你啊。”我挂了电话。
好不快乐,再也无法快乐,我应该说出来的。
现代爱情故事没有开头,只有结局,在一起是萍水相逢,分开以后各自珍重。
如我看见这张皮肉松弛的脸,会去想象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或许有着这样的理由,目光才会在他的脸上停留,努力凑寻一份足够鉴定其俊朗的证据。
他是个特别能喝酒的男人,记得年会上很多同事都没喝过他一个人。我视他为无可救药的酒徒,五脏六腑浸泡在酒精里才可以做到麻木不仁。虽贬低他至此,心知我亦无美德。
男女相爱都是千篇一律的理由,爱情,根本不值得称颂。
我毫无理智,想象在狂风大作的夜去找他说个明白,半途会下起雨将我浇透,高高望着他家中亮起的灯,我背向光,眼前是雨水在地上积聚成型的涟漪,结晶凝固,是比灯光来的更刺眼的明亮。
我在水中看见了所爱之人的脸,无限缠绵。
就好像陷入水中真能看见似的,看见男女之间的热烈,看见情散云烟后的寂寞。他何曾以谎言欺瞒,愿赌服输啊。
漂
月亮会落进水里,她也会跳下去——
“我疯狂地爱上你,以世俗无法理解的痴迷为荣。现在从头想起,我们的爱情跟其他人的爱情相比,并不存在特别之处。多么让人失望的真相,这可是我爱你,你也爱我。我必须想个明白,不惜将一切停下,所剩无几的青春也浪费殆尽。我好不快乐,再也无法快乐。”
爱情因为执念扩大欲望,意图篡取永生的权利,会在某一刻,忽然失去魅力。
水面的高度距离船身很近,鼻尖被水汽浸得冰凉,我高傲地扬起头,领队带着我再一次走向舞台中央,席间客满,喝彩声延续不断,我向观众鞠躬谢幕。置身最中心的位置,心情不禁飘飘然起来,像被抛到天上,又逆着云下坠。
多么开心啊!
只怪,我的眼睛看到的他们,是天生的歌唱家,我的耳朵里听到的狂热的呼喊,是更加壮美的交响乐;
只怪,心照不宣;
只怪,万千灯光慕名而来,穿越不同时空选择从这个时代落下,在宇宙制造的中心,我应当忘情,哪怕它渐渐冷漠,如死去般凝固。
“我已经这么老,这么地丑了。”
船
水声围绕耳边,跑过去,又被捉回来。下定的决心拿起,再放下。或许湖水之下的确埋葬着一个古老的灵魂,在她尚且年轻的时候。
湖上人声渐起,两条船并行时,船上的人会以各自的方式相互打招呼,气氛好极了。船身几乎连在一起,不疾不徐地漂浮,俯瞰之下如绽放的花瓣般一片一片向外打开,舟子如同立在花瓣上的蜻蜓,朝着同一个方向。自湖底下有双手稳稳地托起所有生灵。
更加喧闹的人声沸起,节日的龙舟在此湖演练,锣鼓震天地响,他们在舟中整齐地排成一列,像是在进行一场水面上的拔河竞技,胜利倾向了人的一方。同游到此的人按捺不住好奇,都从船舱里出来,看那艘龙舟去往何处。
我跟船上舟子聊起甜粽子与咸粽子的区别,畅谈不同的地方为餐桌上的菜肴所标记的署名,我们都一致认为,只有端午的艾草才对驱虫格外有效。我记得家门外依旧挂着去年端午的艾草,放声大笑起来。生活变作了万花筒,坐在船上,转来转去地看,闪闪发光。
等到天色降为深暗的紫色,舟子将我送到对岸。
草地间错落摆放石桌、石凳。人们到这就不走了,围成一圈坐下。地上铺着几张凉席,陆续引来许多只鸟。
舟子摇动船桨,木船再一次切开湖面,行到一半,不觉与一条船并行,那船上弦歌大作,琴声清脆,评弹一出风流旧文,又一条船靠过来,船上的人衣袖飘动,姑且看作是在跳舞,因为圆的亮的月亮已经高高地升在了空中。情之所至,民间自发组织的演出降落在这片湖上。
我已经到达对岸,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等了许久,从湖下浮起一只形状古意的酒杯,独自游向水中央,见它缓缓地,漂啊、漂啊漂。
-完-
(成稿于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