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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松节油与草稿
林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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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在凌晨三点惊醒。
梦里,奶奶的蓝格围裙被风吹起,纽扣一颗颗崩落,掉进漆黑的深渊。她伸手去抓,却摸到一截冰凉的手腕——沈知白站在她面前,左手腕的疤痕裂开,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松节油。
她猛地坐起身,额角沁出冷汗。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后的水洼里碎成一片片。
床头柜上,那颗藏青色的纽扣静静躺在饼干盒里,旁边是沈知白还给她的婚纱设计稿。图纸已经被雨水晕染开,香槟色的蝴蝶结像被泪水泡发了。
“这设计太丧气了。” 客户昨天在电话里说,“新娘要的是幸福,不是破碎感。”
林晚赤脚踩上地板,从抽屉里翻出抗抑郁药,干咽下去。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很重,嘴角下垂,活像个守灵的。
“你穿白色真好看。”
她忽然想起沈知白记事本上的那句话。
上午九点,殡仪馆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小姐,您昨天落了一条丝巾在休息室。”是个年轻女声,“沈老师说可能是您的。”
林晚愣了下。她确实有一条香槟色的缎面丝巾,是去年时装周样品,一直塞在包的内层。
“我现在过去拿。”
殡仪馆比昨天更安静。走廊尽头的操作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古典乐的声音——是德彪西的《月光》。
她推开门时,沈知白正背对着她,低头处理一具遗体。他的白大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操作台上的无影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被拉长的剪影画。
“您的丝巾。”他没回头,声音混在音乐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林晚看见那条丝巾被整齐地叠放在不锈钢托盘上,旁边是缝合针和镊子。
“谢谢。”她走过去,闻到空气里淡淡的防腐剂气味,“你在听德彪西?”
沈知白的手停顿了一秒。
“嗯。”
他侧过身,让林晚看清了操作台上的遗体——是个年轻女孩,长发散在脑后,额头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沈知白正在用特殊的蜡填补凹陷,动作轻得像在修复一件古董瓷器。
“车祸?”林晚下意识问。
“跳楼。”沈知白的声音很平静,“23岁,美术学院的应届生。”
林晚的胃猛地缩紧。她注意到女孩右手攥着一小截炭笔,指缝里全是黑灰。
“她画画的?”
“嗯。”沈知白拿起棉签,蘸了点颜料,小心地涂在女孩发青的眼皮上,“遗物里有本速写册,画的全是同一个男人。”
林晚突然想起自己包里那沓被客户退回的设计稿。
“我能看看吗?”
沈知白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速写本扉页写着**“未完成的爱”**,每一页都是同一个男人的侧脸——在咖啡厅、在雨中、在深夜的便利店。最后一页却是空白,只有一行小字:
“他永远不知道,我笔下的他比真实的他温柔。”
林晚的指尖发抖。
“她叫什么名字?”
“苏雅。”沈知白合上速写本,“她姐姐明天来认领遗体。”
苏雅。苏蔓。
林晚猛地抬头。
“她姐姐是不是叫苏蔓?《VISION》杂志的编辑?”
沈知白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
“你认识?”
林晚攥紧那条香槟色丝巾。苏蔓正是上周否决她婚纱设计提案的主编。
“算是……职业交集。”
沈知白没再追问。他转身继续处理遗体,音乐刚好放到《月光》最安静的那段。
“你设计婚纱?”他突然问。
林晚怔了下。
“嗯,不过最近没什么灵感。”
沈知白从操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可能对你有用。”
盒子里是一排迷你玻璃瓶,每个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细沙。
“骨灰?”林晚后背发凉。
“矿物颜料。”沈知白拧开一瓶赭红色的,“我从各地殡仪馆收集的土。西藏的白垩土,景德镇的高岭土,威尼斯红土……每个地方的人,死后化成的颜色都不一样。”
他蘸了一点颜料,在纱布上画出道流畅的弧线。
“死亡是最诚实的调色盘。”
林晚盯着他手指上的颜料,忽然想起自己那些被客户嫌弃“太灰暗”的设计。
“你觉得……”她喉咙发紧,“婚纱应该是什么颜色?”
沈知白盖上颜料盒。
“不是白色。”他看向操作台上的女孩,“是活着的人,想留给死者的那种颜色。”
当晚,林晚的梦境再次被撕裂。
她梦见自己站在空无一人的展厅中央,身上穿着香槟色婚纱。裙摆的蝴蝶结突然松开,缎带变成缝合线,将她整个人缠绕起来。远处,沈知白背对着她,正在给一具遗体化妆——那具遗体长着她的脸。
手机铃声惊醒了她。
“林小姐。”是殡仪馆那个女声,“苏女士明天上午十点来认领苏雅遗体,沈老师说……您可能想避开这个时间。”
林晚握紧手机。
“告诉他,我会准时到。”
窗外,月光被乌云吞没。她摸出那颗藏青色纽扣,轻轻按在胸口。
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