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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并蒂莲上血(下) ...

  •   这一昏迷也不知多久,沈拂衣半梦半醒之间,只听外面一声唢呐直穿云霄,跟着鼓乐齐鸣,吹吹打打甚是喜庆。

      她定了定神,只觉身子不断摇晃,睁开眼来,只见头顶一朵大红色喜花,两侧红帘上透着外面阳光,竟是躺在一乘花轿之中,身上盖着柔软的绣被,隐隐透着荷包香气。

      沈拂衣微微一动,便觉肩头腰间仍是一阵剧痛,但伤口上传来阵阵麻痒,显然已是包扎完毕,又敷上了金疮药。

      沈拂衣舒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已换了柔软舒适的内衬衣饰,想要挣扎坐起身,但一发力,肩头后腰的伤口便传来撕裂之感,隐隐只觉要渗出血来,只好暂且作罢。她勉强转头看去,却是暗自松了口气。

      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抱膝缩在轿中一角,身上褴褛的乞丐服已换成了一条白裙,更衬得她冰肌雪骨,颈间一道长长的血痕,显出几分凄美。

      这少女竟将轿中床榻让给自己,她却独自在角落缩成一团,正自酣睡,眉头又是微微蹙起,与平日里奸猾乖觉的模样大不相同。

      沈拂衣心下一软,自己重伤昏迷,若无这少女相救,便被青龙帮的帮众追上,定是性命难保。想不到竟是受了她救命之恩,这还如何将她送与官府?

      想到此处,沈拂衣心下迟疑,却不知她救下自己,又要带自己去何处?

      这少女以死相逼,竟吓得方长青这等狠辣人物不敢对自己动手,足见她身世非同凡响,更没想到那堂堂青龙帮主还需另向他人交差。

      那方长青叫出了她的名字,竟真的唤作“石柒”,这一句倒并非虚言,只是江湖上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她包裹中的铁牌又藏着甚么秘密?又为何精通各门派绝学?

      正沉吟间,却听轿外喜乐声停,跟着眼前一亮,一个女子掀起轿帘,探头进来,只见她三十余岁年纪,腮边故意点了痦子,一副媒婆模样,只听这媒婆谄媚的说道:“姑娘大王,你要的点心买来了。”

      沈拂衣侧目旁观,只见那叫石柒的少女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用手捂住呵欠,点头道:“拿进来吧。”

      只见那媒婆陪笑着说道:“姑娘大王,求你开恩,先放了我家小姐出来……”

      石柒瞪了媒婆一眼,忍着笑意说道:“啰嗦甚么?惹恼了姑娘大王,先一刀割了你家小姐的耳朵。你们把我送到临安城里,我自会放人,快走快走,别扰了姑娘大王清梦。”

      那媒婆连忙从外面接过几盒点心,放到轿内,便不敢再多言,又放下了轿帘。

      沈拂衣眼看着石柒翻了翻点心,便转头向自己这边看来,二人眼光一触,她眼底便满是笑意,凑近前来说道:“姊姊,你总算醒啦。”

      沈拂衣脸上一红,低声道:“倒要多谢你了。”

      石柒嗤的一笑,说道:“姊姊先别忙着谢我,只要待会不骂我就好。”

      沈拂衣哼了一声,说道:“你救我性命,我骂你作甚?”

      只见石柒笑着说道:“姊姊不骂我便是最好。姊姊伤重昏迷,小妹连夜背着姊姊去医馆包扎了伤口,便匆匆逃出了绍兴。”

      她说到此处,忽地露出几分孩童般的得意之色,续道:“我正不知如何带姊姊回临安,正巧这迎亲队伍从身后走来,小妹便扮作劫道山匪,杀入这迎亲队伍,绑了他们的新娘子塞在床底,和姊姊藏身在花轿里,让他们抬我们回临安。”

      沈拂衣秀眉一颦,压低了声音怒道:“你这般行径,又与劫道山匪何异?快放了人家新娘子和迎亲队伍!”

      只见石柒怔了怔,收敛笑容,低声道:“我……我看姊姊伤势不轻,又恐那青龙帮的人还在追赶,需得尽快回到临安,又不可让姊姊再受颠簸,这才……这才想出此策。”

      沈拂衣听得一怔,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见石柒低垂着头,再无得意之色,倒像是犯错的幼童,不禁心下一软,顿了一顿,才问道:“可伤了人没有?”

      石柒抬眸一瞥,幽幽说道:“有沈大人在此间,小人怎敢伤人?小人深知沈大人一心为民,自然不肯欺凌百姓,此事全是小人一意孤行。怎奈沈大人昏迷不醒,又有伤在身,反抗不得,这才被小人胁迫而行。”

      她越说笑意越重,到得后来,挑眉一笑,说道:“苍天在上,此事若有损阴德,便教小人一人受罚,可莫要连累了大慈大悲的沈大人。”

      沈拂衣听她大人小人这般胡诌一气,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哼了一声,还待再说,却见石柒忽地俯下身来,与自己鼻尖相距咫尺之遥,已是呼吸可闻。

      只见她眼波流转,唇角一抹狡黠笑意,附在自己耳边轻声道:“姊姊安心养伤,小妹不会伤害百姓分毫,若是姊姊不听话,休怪小妹无礼。”

      沈拂衣被石柒附耳低语,本是心神一荡,却听她竟要威胁自己,不禁脸色一沉,暗自恼怒,正要出言斥责,忽地脸上一湿,竟被石柒轻吻了一口。

      沈拂衣没料到她所谓的无礼竟是这般行径,一时间又羞又急,已是满面羞红,竟有些不知所措,更不知该不该着恼,转头看时,只见石柒皎白的脸颊上也泛起两抹淡淡红晕,似笑非笑的瞥了自己一眼,又低下头去。

      沈拂衣见了石柒的娇俏模样,不自禁便怒气全消,待要说几句责备之语,正犹豫间,却见石柒怔了一怔,脸上红晕瞬间散去,竟是眼圈一红,忽地凑近身来,用衣袖擦了擦自己脸上吻痕。

      只见她转头取过那媒婆送来的点心,挤出笑容说道:“姊姊饿了吧,这都是我教人买来绍兴上好的点心,快来尝尝。”

      沈拂衣见石柒神情转变极快,此刻笑容已甚是苦涩,眼圈还隐隐泛着泪光。回想这一路上她几次露出本色,虽不知这娇美少女的诡秘身世,但也看出她狡黠面具下实是藏着无尽的脆弱辛酸。

      沈拂衣不禁心底瞬间涌上怜惜之情,定了定神,轻声说道:“你不扶我坐起身,教我如何尝这点心?难道还要姑娘大王屈尊喂我不成?”

      只见那少女猛地转过头来,双眸一闪,神色间酸楚一扫而空,纵身而起,轻轻托着自己坐起身来,取过点心递到自己嘴边,笑吟吟道:“姊姊既有雅兴,姑娘大王也可屈尊。”

      沈拂衣见逗得她转悲为喜,心下也是松了口气,却见她将那精致糕点喂到嘴边,不禁脸上一红,扭头躲开了糕点,说道:“你先将床下的姑娘放出来,她又不会武功,你捆她作甚?”

      却听石柒笑道:“好好好,就依菩萨。”

      沈拂衣听她又叫自己菩萨,再回想从普陀山岛到前夜绍兴八字桥,几番生死一线,若非有石柒在身旁相助,自己怎能捡回这条性命?

      想到她这般胡闹劫持迎亲队伍,也全然是为了让自己,更是暗自感激。

      见她丢下手中糕点,拍了拍手,俯下身从床下抱出一个一袭嫁衣的少女,解开了少女手足上的捆缚,又从她口中扯出了布条,笑吟吟的俯身揖手,说道:“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新娘子莫怪。”

      沈拂衣看向那新娘子,见她和石柒年岁相若,但一张圆圆的脸蛋,举止甚是淳朴羞涩,双目间满是惧意,嗫嚅着不敢说话。

      沈拂衣忍不住柔声说道:“姑娘莫怕,我是临安府的捕快,受了伤躲避仇家,是我这小妹子调皮,带我到这花轿之中,却不想冲撞了姑娘,误了姑娘吉时,实是过意不去,待到回了临安,我从家中取了银钱补偿于你。”

      那新娘子怯生生对着石柒拜了下去,语音里已是带了哭腔,说道:“铜钿银子奴弗要,姑娘大王饶奴命哉!”

      她这一句说的是绍兴土语,沈拂衣自幼在临安长大,尚能听懂,石柒却是听得茫然搔首,怔了片刻才勉强理解。

      见她侧目偷瞄了自己一眼,一把抓起她那包裹,从里面翻出一根金簪,塞到新娘少女手中,笑道:“姑娘放心哉,我们一到临安,便放侬回家好伐?”

      那新娘子大喜,连连点头说道:“谢过姑娘大王,谢过姑娘大王。”

      石柒嘻嘻一笑,指了指沈拂衣,说道:“不必谢姑娘大王,要谢便谢这位姑娘菩萨。”

      见那新娘子又转向自己要拜,沈拂衣再也忍耐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连声说道:“姑娘不必多礼,只放宽心便是。”

      石柒既放了那新娘子,又赠予金簪,沈拂衣念起这几日生死相依,便不好再斥责她劫持迎亲队伍之事。

      这花轿昼行夜宿,伴着轿外喜乐弹唱,一路从绍兴向临安前行,二人邀那新娘子同食点心,三个少女年岁相若,沿途说笑,倒也甚是惬意。

      轿外那媒婆见姑娘大王放出了新娘子,更是欢天喜地,一路采买吃穿用度,送进轿中来。

      沈拂衣那身官服已是染透了鲜血,便也换上一件素色长裙,却见石柒怔怔看了自己一眼,欲言又止,转过了头去。

      石柒自从在沈拂衣脸上一吻之后,便显出自伤自怜之态,此刻又有这新娘子同在轿中,二人便再未有那般耳鬓厮磨之举,沈拂衣暗自松了口气,心底却又隐隐有些空落。

      迎亲队抬着花轿,在萧山夜宿一晚,便又启程上路,次日刚过午时,便已近临安城下。

      这一路躲在轿中,避开了水路,总算平安无事,未见青龙帮踪迹,想是方长青一死,立时群龙无首,帮中各方势力争权,这盘踞绍兴十余年的青龙帮就此风流云散。

      沈拂衣伤后被石柒及时送医,又躺在轿中将息了一日一夜,更得石柒悉心照料,伤势恢复甚快,她潜运内功,自觉失血所耗的真气也尽数回复,更是心头暗喜。

      却见石柒从轿帘里探出头去,问道:“嬷嬷,这临近城下,鼓乐声怎地反倒停了?”

      只听帘外那媒婆连忙应道:“姑娘大王可不敢多言,人说临安城里的韩相公要起兵去打鞑子,近日来整肃军纪,严查奸细,都不让我们这些俗乐入城,姑娘大王还是小心的好。”

      沈拂衣从窗口红帘后探出头,只见临安城墙近在眼前,若是硬让这一队迎亲队伍涌入,反倒是引人瞩目,况且既已到了临安城下,就算那方长青死而复生,也未必再敢追来。

      想到此处,她傲气陡生,撑着木榻站起身来,取过自己的官刀,拉了拉石柒的衣袖,说道:“既已到了城下,快放人家走便是,何必徒增麻烦?”

      石柒轻笑一声,瞥了身后那新娘子一眼,附耳说道:“姊姊不是要回家给人家取银钱吗?想要赖账不成?”

      沈拂衣脸上微微一红,哼道:“人是你劫的,这银钱本就该你来出。”

      石柒嗤的一笑,说道:“好啊好啊,堂堂临安沈家二小姐,倒讹诈起我这小叫花来。”

      沈拂衣忍不住低眉一笑,二人说笑之间,已拿过行囊,搀扶着跳出花轿。

      石柒又从包裹中取出一件玉镯,塞给那媒婆,引得媒婆和一众迎亲队伍感恩戴德,伏地叩谢姑娘大王,又抬起花轿欢天喜地而去。

      沈拂衣看着那花轿渐行渐远,心下喟然,却忽听身边石柒轻叹一声,幽幽说道:“姊姊,你还捆我不捆?”

      沈拂衣转过头来,只见石柒垂眸不语,神色间甚是落寞,这一路同生共死,嬉笑打闹,自己恍然之间已将她当作密友,被她这一问,才想起这聪慧机变的俏丽少女,原是自己奉命缉拿的朝廷要犯,更别说她身上还藏着无数秘密。

      她本以为回了临安,便可暂避江湖上的腥风血雨,却不想还未入城,便已嗅到风雨欲来之气。

      沈拂衣怔了片刻,目光顺着石柒惨白俏脸,落在了她颈间血痕之上,已是暗自下定了决心。

      她一把拉住石柒的手,低声道:“倒也不急在一时,你先随我回家,再做定夺。捆与不捆,原是由你决定。”

      石柒惨然一笑,淡淡说道:“若真是小妹来定,我劝姊姊还是捆的好。”

      她话虽如此,却还是由着沈拂衣牵住自己,并肩跨过了临安城东的护城河桥,穿过城门,踏入了临安城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并蒂莲上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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