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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眼 站的高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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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掉下来后……那鬼的声音变轻了,窸窸窣窣的,越来越远,有叮咚声,像是……像是鬼敲门!”
陈明浩恐惧地睁大眼睛,攥着被子抖个不停,邢云飞垂眸像是在思考,随即轻声问道;“你第一次听到的鬼叫,是不是一粗一细两种声音?”
“当时有飞机飞过,听不太清,不过很像。”
“胡进掉下来后,你们有没有再见过王兴?”
这问题和上一个简直风马牛不相及,陈明浩怔愣了片刻,随即缓缓开口:”这么说,好像还真没有……“
邢云飞蓦地点了点头,抬手拉开窗帘,室内刷然明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撕开包装,递给两个惊魂未定的报案人,笑着抬了抬下巴:“别太紧张嘛,问题问完了,谢谢配合。”
两人瞪着那包烟,又抬眼看看邢云飞,方才长舒一口气,战战兢兢地伸手抽了一根。
“我记得你不抽烟。”
从民工宿舍里出来,邢云飞很惊讶樊越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如此不着边际。他停下脚步,转身冲他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
樊越突然顿住,表情空白了一瞬。
因为你身上从来没有烟味。
“算了,没什么。”
他躲闪着邢云飞的视线,紧赶几步走到前面去了。邢云飞深深看了眼他仓皇的背影,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愈发明显。他似笑非笑地站了一会儿,随即大步赶上去,趁樊越意乱之际展示起了惊人的臂长,从他身后探出手,一把抢走了他手里的笔和本子,随意翻了翻,得逞般狡黠一笑:“看来你也不想回省厅老家啊。”
樊越没好气地瞪着他,冷着脸回敬:“如果是邢队敲锣打鼓专程送,那还是没这个必要了,省的磨耳朵。”
说罢,他双手插进兜里,大步流星地走了。可没走几步,他感觉背后一凉,那个不识好歹地声音再次响起:“别急着走,你刚才也听了一路,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
“你……”
樊越怒极转身,一句“有完没完”冲到嘴边,却突然拐了个弯。
“……你问我?”
要知道他调来分局快两年了,这人拉着自己到处跑已经稀世罕见,现在还问他的看法,简直闻所未闻。
“不问你问鬼?只是觉得咱们优秀人才的高见肯定更有参考价值咯。”
邢云飞的表情桃红柳绿,樊越知道这人笑里百分之七十的善良是装的,剩下百分之三十的坏水是情不自禁的。他心里嗤笑一声,夺过那笔记本扫了几眼,倏地抬头,直勾勾盯着对方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那两个人也信佛教?”
闻言,邢云飞靠在一旁钢架上,一脸轻松:“很简单,只要仔细听就会发现,这里的工人口音都差不多,一般偏远城镇的人到大城市打工,都会拉上父老乡亲,这样好有个照应,所以他们两个应该和胡进是同乡,要是同一个地方单单只有他信教,那不大可能。还有,他们一激动就条件反射地合掌祈祷,只有信佛至深的人才会有这样习惯性的表现。”
樊越默默听着,不得不承认,姓邢的能在二十四五的年龄空降支队长,实力确实不是盖的,可这个人每次在他面前分析案情都是一副睥睨天下的熊样,好像把他当成了在下边扛着灯牌叽里呱啦喊的狂热小迷弟,总是让他听不下去。
演讲结束,邢云飞俯身凑近樊越的脸,朝他微微一笑。
“该问的也问了,那么请问樊学霸可以浪费一下你尊贵的口水了吗?”
平和的热气呼在樊越皮肤上,他猛然向后一仰,险些撞到身后的钢架子,语气里夹着些愠怒:“陈明浩说,他昨晚听到的鬼……听到的叫声有两次,第一次有两个声音,一粗一细,很可能是凶手和胡进发生了争吵。第二次是在凶手抛尸之后,声音变轻,还有叮咚声,我猜是凶手离开现场,并且用了脚手架,才会有类似敲门的金属撞击声。”
“有道理,不过踩上脚手架弄出这么大动静,凶手当时肯定慌不择路,但胡进身上的伤口干脆利落,这人应该是个杀人老手,不可能心理素质这么差吧。”
“所以,王兴杀人的可能性不大,他或许是帮凶,是个旁观者,这么看,案发时现场肯定还有第三者,而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四目相对,两人都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闪烁的火花,樊越缓了一下呼吸,随即再次开口:“想要知道更多真相,还是得上去看看。”
邢云飞抬头眯着眼瞧了瞧拔地而起的水泥楼,他张了张嘴,刚想发出友好邀请,就被对方平静而不失礼貌地打断了:“这种勇攀高峰的活儿我就不参与了,你不是想寻找真理么,我没这个兴趣。”
樊越干脆地笑了一下,自顾自飞快地离开了,邢队杵在原地,思考着自己刚才为什么不找根绳子把他捆到钢架子上。
水泥楼下人来人往,都是穿着警服白大褂的,邢云飞撑着两条长腿,脚踏满地碎石土块,打量足有三十二层高的脚手架,阳光还是很刺眼,然而看在眼里却如同死神嶙峋的骨骼。
就算他爬上去也得费老劲,何况一个初入社会的孩子。
“老大?您站这儿观摩啥呢?”
一个好奇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冒出来,傅昭远手拿一沓文件探头探脑,邢云飞“哐”一脚蹬在最底层的横杆上,朝他翻了个白眼:“爬上去看看,跟我一起。”
“爬,爬这玩意儿?!”
傅昭远只是瞟了一眼就吓得差点厥过去,接连摆手道:“这不得半条命没了?我还没活够呢,还是让无人机上去吧,何必老大您亲自动辄?”
他恨不得长八个脑子拼命找理由的工夫,邢云飞手脚并用,身姿矫健地登上去几米多高,低头没好气地看着他:“你懂什么,这叫寻找真理,动作快点,掉下来了老大我给你垫着。”
寻找真理,这又是哪儿学的新词,傅昭远心里犯着嘀咕,对上领导有点危险的眼神,还是不情愿地挪了过去。
天术集团旗下这个项目靠海依山,在钦州市比较偏远的老城安区,它脚踏的这片土地,正是已经沉寂三年的扬子湾海滨度假村特大爆炸案原址,那场爆炸的制造者是境外犯罪组织“天空”手下人马,也正因为那次堪称浩劫的灾难,让整个度假村无一人幸免,房屋夷为平地,也白白葬送了数百专案组刑警的性命。
不知道是集团老总脑子犯抽还是胆大包天,竟然签下了这三年来没人敢要的烫手山芋。不过抛开命案不谈,这地方风水确实好,扬子湾向来风平浪静,渔船游轮熙熙攘攘,海鲜也买得不错,如果这个项目运营顺利,对于天术整个集团来说都是一次大捷。
“光天化日之下做什么白日梦?”
写字楼顶楼天台上,邢云飞眺望铺满半山腰却全部停工的施工地,听着傅昭远气喘吁吁还不停发颤的汇报,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天台上海风呼啸,掀起他的衣摆,本来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碎发被吹炸了毛,在额前凌乱狂舞。他环顾四周,轻易就发现一些电力维修的工具撒落满地,狼藉地扔在墙根,地面上偶有斑驳血迹,其余再无他物。
“果然没有监控。”
邢云飞叹了口气,本来也没指望还没落成的建筑工地会如此自律。
他掏出手机给零落的工具电线和血迹拍了照,仍然腿软的傅昭远小心地往边缘看了一眼,立马缩回了脑袋,在他身边感慨:“这也太高了吧,凶手真有这个胆?”
“他有胆杀人,就有胆从这儿跳下去。”
邢云飞面无表情地端详着照片,突然又开口道:“不过王兴应该没这个胆。”
“王兴?”
傅昭远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邢云飞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冷静下来,娓娓分析道:“从凶手杀人抛尸,几乎悄无声息爬上三十二层再爬下来这一点看,这个人有一定的身手,说不定受过专业训练,是个难对付的家伙。王兴,别忘了他从案发后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找不见,既然他和案子没有关系,为什么要躲?所以他虽然不是凶手,但一定和案子脱不了干系,他的失踪要么是他和凶手一起跑了,要么是被灭口或绑架了。”
横竖看,这王兴就是案子里的搅屎棍,出现的莫名其妙还没有一点作用。
“王兴这孙子没有前科,连案发前给受害人打电话都只敢说是电缆坏了,你要说他一个工头不会修电缆,我是不信。如果凶手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必定是个累赘,那么他选择的逃跑路线就显而易见了。”
邢云飞眯起眼观察着工地布局,抬手比划了一下。
“我刚到现场的时候,在楼底转了几圈,发现这写字楼的规划非常复杂,房间很多,要是夜里黑灯瞎火,没个几分钟摸不出去,而且也很容易撞见其他工人,如果凶手带着个拖油瓶,需要快速且不易察觉的溜走,他们一定有另外的方法直接下到地面,再沿着工地外围,往宿舍楼的方向。因为昨晚所有员工都在加班,宿舍那一片区基本没人管,他们翻过外围矮墙,朝沙滩和山里逃跑,就躲过了几乎所有监控。”
傅昭远一边火急火燎地记笔记,一边猛点头。邢云飞说罢,正闭目缓着气息,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定睛一看,是二把手蒋辉的加急电话。
“喂?邢队。”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迫,连呼哧带喘。
“说。”
“查到胡进老家在老城安区北边山区一个叫新湖村的地方,那里曾经……似乎还是个景区,已经联系家属了,估计今晚会赶过来,还有,王兴的手机依旧是关机状态,家里人也联系不上他,根本不知道这家伙一个人单飞到哪个犄角旮沓了。”
“通知程局,申请发协查通告,他家也得去一趟。”
邢云飞双眉紧蹙,目光逐渐变得凝重:“天术集团的人联系上了吗?”
“已经交流过了,负责人徐伶目前在外省,不过他在电话里说,扬子湾这个项目的工期之所以临时提前,是因为一批海外贸易物资抵达港口的时间提早了,为了能有体面的接待,集团老总张天航发话,说写字楼必须在交易之前落成。”
为了一群上层人士华而不实的面子,让人生地不熟的乡下民工摸黑劳动,邢云飞心道这种企业能苟活到今天也是一大奇闻。他沉吟片刻,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等胡进的尸检报告,你们先准备迎接家属吧,我一会儿就回去。另外,向技侦的人要一下以工地为圆心直径六千米范围内所有的监控。”
“明白。”
挂了电话,邢云飞转身看向埋头咬着笔杆的傅昭远,轻飘飘地说了句:“收队回去了。”
没想到这句话却像个深水鱼雷,炸得傅昭远一个激灵,慌张地问:“还要爬那个?”
邢云飞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不爬你怎么下去啊,跳下去?头朝下脚冲着天的那种?”
“……”
傅小警官万万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在一天之内体验两次生死轮回。
成排的宿舍房后杂草丛生,旧抹布和空的零食包装袋丢了满地,在这个被人遗弃的角落,一个人倚在矮墙边低头看手机,静静听着来自海湾的涛声,仿佛孤独、与世无争的外来者。
樊越用外套的高领遮住口鼻,心不在焉地划拉着屏幕。蓦地,手机画面一闪,一通电话不合时宜地跳了出来,联系人一栏写着几个字:卖猪肉的阿年。
他指尖略微一滞,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对方似乎很有耐心,固执地等待着。
来电震动震得他手发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最终按下了接通键。刚把手机放到耳边,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粗犷沙哑的声音抢先响起,能让人一听就联想到一堆蓬乱拉碴的胡子,和悬在牲畜头上的尖刀。
“越哥,晚上出去耍不?”
话倒是简明扼要,樊越也没心情问到底什么意思,随口“嗯”了一声。听到回答,对方似乎很高兴,直接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咱哥几个也好久没见了,老子这下必须好好爽一把……”
樊越感觉自己的耳膜不保,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开口:“阿年,帮我查两个人。”
果然此话一出,耳边肆无忌惮像是中了一个亿的笑声潮水般退去,瞬间万籁俱寂,对方干咳一声,语气明显正色不少:“查什么?”
樊越抬起头,凝神望向工地塔吊上白底红字挂着的招牌——
天术集团。
“钦州近来崛起势头很猛的天术集团,它旗下在扬子湾有个分公司建设的工程项目,去查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徐伶,还有集团总裁张天航。”
他略一思索,补充道:“徐伶的老底可以让其他兄弟帮忙,但张天航只能是你一个人查,不要声张。”
电话那头,阿年剁猪骨的狂野节奏突然停了下来,沉默少顷,樊越听到了压低声音的答复:“明白,越爷吩咐,小的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