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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脱离苦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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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秦伶的运气一直不是很好,她在二十岁时遭遇意外车祸死亡,然后转生到了一个即将要被母亲捂咽气的婴儿身上。这里不是她所熟悉的世界,一切都非常陌生。
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女子救下了她,而她那位狠心的母亲则是哭哭啼啼地被一个男子带走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这一世的母亲,也是最后一次。
她的父亲是一个木讷的男子,每日除了时不时出趟门之外,就是坐在房子里神情呆滞的看向窗外,像一个木偶一样。
每一次他从外面回来,身上都会有非常复杂又危险的气息,以及浓烈的血腥味和药味。
负责照顾方秦伶的女子,是被买来的仆从,某一天她的父亲将女子带了回来,之后就是她一直负责方秦伶的一切事项。
她所转生的地方,是一个非常偏僻古老的村落,名叫柳葛村,所有人都穿着古代的服饰。不仅如此,柳葛村的习俗也非常的古老,方秦伶的母亲因为犯了谋杀孩童的罪名被送去了戒律堂,而父亲因为冷眼旁观被罚削灵韵,她一开始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后来见父亲一天比一天呆滞涣散的神情,就清楚了其中的含义。
仅仅是冷眼旁观就要罚变成傻子,那罪魁祸首的下场肯定好不到哪去,她那母亲多半已经回到天上去了。
呆在柳葛村的每一个日夜,她的世界都是寂静无声的,村里仿佛只剩下她一户人家,除了自然风声之外,她从未听过任何人交谈的动静,仿佛她与村里其他人各隔了一层罩子,处在不同的世界。
方秦伶越是看就越是觉得柳葛村诡异,也对自己转生的世界危险程度有了大概的估量。
她的直觉提醒她不要试图离开院子,可她还是无法拒绝好奇心的诱惑,想要离开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即便是有预感得知这个选择只会得到最糟糕的结果,她还是选择冒险。
第一次的尝试,也是她最后一次尝试。她为她的好奇心付出了代价。
她的父亲不会管她,而负责照顾她的女子从来不会允许她出门,她试图离开院子,女子就会用力钳住她的双手,将她拖回房间,然后用麻绳把她捆在一张木椅上关进柴房里不闻不问一两天,期间不会送任何食物给她,也不会给她打灯,方秦伶只能在黑暗中忍受饥饿的摧残,等待惩罚时间结束。
就像是当年冷眼旁观母亲捂住她的脑袋一样,父亲同样冷眼旁观她的失败遭遇。
他早就傻了。
在方秦伶七岁的时候,她尝试去爬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梨树,正是它开花的季节,她不关心和自己一点也不熟的父亲,也不在乎照顾自己的那名女子,只是想满足自己的探索欲。不知道爬上顶端之后,她是否能通过这棵梨树看到外面的模样?
不能去院子外,那她在院子里看看外面难道也不行吗?
非常遗憾,方秦伶并不是四肢协调的人,她从树上摔了下来,背着地,她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那么痛过,那位神情呆滞的父亲通过窗户看见了她摔下来的画面,愣愣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然后站在她旁边盯着她看,她看到了他眼底的挣扎,但是很快那些情绪就被一点一点抹平,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他原本伸出的手,又垂了下去,弯下的腰,又挺了回去。
她仿佛见证了一个灵魂被束缚的过程。
照顾她的女子因为她此次的调皮,又久违的将她关进了禁闭室,只是这一次关了足足有三天,期间只给她送了两次水。
就像在驯服一只山猫。
在十岁以前,方秦伶就只能一直呆在院子里,看着女子和自己已经变成傻子的父亲时不时离开,又带着一身奇妙又古怪的味道回到院子,两人离开的期间则会有热心的邻居过来照看她。
方秦伶趁着女子不在偷偷翻开过父亲身上的痕迹,她看到仿佛植物根须般的物体寄生在他的皮肉之下,不断扩大蔓延,模样如同菌群吞噬一个富有营养的食物。她尝试用针挑出那些凹凸不平的须状物,可是在挑出来之后很快它们就会缩回皮肉之下,然后藏的更深,简直就像是会快速移动的寄生虫。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对此无能为力。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直到她十岁那年枯燥无味的生活才被打破。照顾她的女子告诉她时间到了,大人要来村子里挑选侍童,叫她表现好一些,免得害她这个守童人遭受牵连,方秦伶对此有非常不好的预感,从女子告诉她那一天起,就一直隐约感到脊背发凉,她想过逃跑这一条路,可这一想法冒出来之后,毛骨悚然的感觉直接摄住了她的心魂,完全放弃逃跑的想法缓了半柱香时间她才缓过来。
她可能要变成像自己父亲一样可怜虫了,被那种东西寄生。方秦伶心有所感。
她没有等待很久,就有人来挑选她了。
挑选她的人,身穿灰色布衣,面容被一层翻涌的灰白雾气覆盖,声音忽远忽近。他说她是块不错的料子,就像是在评价一块品质上佳的猪肉一样。
守童人也就是负责照顾她那名女子,听到他的评价后,十年如一日沉着的脸突然变得满面红光,双眼发亮,猛地跪在地上连着磕了十几个个响头,嘴里快速不停地说着各种恭维感谢的话语,抬起头的时候守童人额角都破了一大片,还嵌着细小的草渣碎石,刺眼的鲜血从伤口一直流过眼皮,流进了眼睛里,染得眼白一片猩红,她的眼神爆发出方秦伶从未见过的情感,复杂到她无法解析其中蕴含的情绪,于是她只能默默的站在一旁观察,将这诡异的场面刻入脑海。
雾面人似乎觉得这场景很有意思,赏了守童人不知道什么东西,然后唤来一个面目青白,姿态怪异的驼背男子将方秦伶提了起来。
不知道走了几条路摇晃的感觉才终于停止,她被放了下来,雾面人消失不见,驼背男子也没了踪影,周围只剩下和她年纪相当的孩子。
这是个弥漫着淡淡白雾的祠堂,中心是设了三层梯的台面,将所有孩子挑选出来的大人,就盘坐在台上,周身簇拥浓郁的雾,看不清一丁点模样。
他仿佛指甲刮擦玻璃般令人不适的声音从台上飘荡,直入所有人的脑中。
那位大人要选五个孩子当他的贴身侍童,而剩下的全去干杂物。方秦伶没有被选中,这是她从转生至今以来运气最好的一次,虽然心底有些古怪的情绪,但很快被她忽略掉了。在干杂事的几天后,她从其他孩子的口中得出了被选中的孩子的下场,资质不错的孩子似乎得到了不少“赏赐”,生龙活虎了几天不是成了畸形的、如同话本中妖物的丑陋痴儿,逐渐气息衰弱死亡,就是直接七窍流血原地暴毙。他们每一个在死后都无法保持人形,变成了怪异的模样。
她猜测这就是无法承受那些寄生物寄生的容器的下场。
最初所有孩子都会感到非常恐惧,后来不知道大人下了什么迷魂药,他们开始变得非常古怪,迫切地希望变成下一个被选中的贴身侍童。
在不提及“挑选”这一事项的时候,似乎所有人都是正常的。方秦伶碰见了个自来熟的孩子,一直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她被养的很好,面色红润,精神气十足,一直在向她倾诉自己被挑选中的时候有多么多么紧张,就有多么多么高兴。
方秦伶没产生什么特别的情绪。
在相处过程中,她得知小麻雀名字叫黎欢,她并不是由守童人养大的,只有父母双亡的孩子会由守童人扶养,而被父母扶养的孩子是可以自由出门的,守童人扶养地是禁地,所以当初方秦伶确实与存在与一个独立地界没什么不同。
她在七岁所见到的父亲异样的情绪,或许就是最后的残念。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是像宠物一样被关在笼子里。
相处的时日越多来越多,她对黎欢的了解也越来越深,逐渐知道了她喜爱的东西、厌恶的东西,可接触的越深就越是感到她的异常。
从大多数讲述自己,慢慢的变成十句都离不开被“选中”的执念和对那位大人的憧憬。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方秦伶对她的兴趣淡了下来。
被“选中”的事件给她们短暂的友谊画上了句号,两人的友谊戛然而止。
这一次是方秦伶作为收敛遗体的仆役。
其实黎欢送出来的时候还没有死,她的体温还是热的,心脏仍在跳动,也存在鼻息,她只是不再像一个人了,而是某种怪异的奇诡之物。
她心脏活泼的跳动是连接植物的根须在汲取生气,同时维持着她半死不活的状态,雪白的须自心脏为核心扎根,蔓延到全身,她的瞳孔被根须分裂撕开,耳朵也生长出仍在探寻血肉的须条,它们无规律地舞动着。
黎欢的表情被定格在恬静的微笑,这微笑也在不断的侵蚀下一点一点的破碎。
即便如此,她仍旧活着。
方秦伶听其他侍童提过几嘴,假如“遗体”到了负责收敛遗体的侍童手里还是活着的,那么侍童就必须负责杀死“遗体”,才能进行收敛,会有管事负责查看工作情况。
于是她申请了工具,贯穿了黎欢的心脏。后续的处理非常轻松,因为在心脏被贯穿之后,黎欢就快速的开始腐烂,化成了一滩泥水。她几乎不需要多少功夫就清理干净了。
方秦伶也不清楚此时此刻自己应当出现什么样的情绪,只能空茫地望着地面。其实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收敛遗体了,黎欢是她第三个收敛的遗体。前面两个寄生程度没有黎欢那么深,所以收敛的时候比较血腥,但至少还有留在世上的东西,而黎欢化为的那滩泥水,在她清理过程中就不断消散了,一点也没有残余,连用于清理的抹布上面的污渍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是精神出了问题导致的幻觉,还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自从她开始接手收敛遗体的事项后,她眼中的世界就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她看到了一个小孩自以为被选中后,可以得到自己渴望拥有的一切,不论是从未被满足过的心愿还是更加贪婪的愿望,最开始那些小孩的死状被美好的画面替代,是天宫的仙子驾着祥云将他们接到了天上,而这一切都是那位大人所赐予的恩典。
幻境中美好幸福的画面几乎要感染了方秦伶,可她实在无法遗忘死去孩子挣扎求生的狰狞面容,每一次想起来再看这些虚幻的梦境,半分动容也不可能再诞生。
她认为这种幻觉的出现,和那位大人每日给他们食用的味道奇怪的药膳有很大关系,因为每食用过一日,她就发现自己的幻觉越加可怕。
方秦伶不清楚这只是她一个人出现的异象,还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能看到无数诱惑她加入的幻境。
“方秦伶,我想和那位大人讨一份机缘,说不定可以借此一举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和大人平起平坐。”
她听见幻境中的朋友,边笑边告诉她自己的愿望。她们坐在祠堂的台阶上,没有其他人,风轻轻拂过祠堂的哀悼铃,发出仿佛婴儿啼哭的声音。她很清楚这只是一个幻影,除了自我安慰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但她没有打破,只是平静地祝福对方。
朋友得到了祝福,笑容扩大了,这时候她变得诡异起来,眼瞳被雪白的线割裂,她分明笑着,却又给人感觉像是在哭泣,雪白的线从眼眶蔓延:
“可是我失败了,我接不住大人赐予的机缘,救救我啊方秦伶!”
她只能沉默。
“方秦伶,我可以送你回家。”
“你不想念前世吗?”
“你渴望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予你。”
细细碎碎的声音从各个方向缠绕过来,像是魔鬼的低语。
那些幻境诱惑力越大,死去孩子青白恐怖的面容在她脑海中的印象就越清晰、越深刻,几乎要成为她的梦魇。
她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没有存在感,大人的手下给她安排了最脏的活计,她开始长期负责清理那些孩子的遗体和为那些孩子分发药膳,很多时候,一些特殊的不知道成分是什么的药丸,都让她去交给那些孩子看着他们服下。
她除了摒弃所有情绪,机械地完成任务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这时候她才明白,为什么她的母亲想要捂死刚刚出生的她。
柳葛村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那位大人的提线木偶,也存在一些还留有自我意志的人,方秦伶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她的幻觉变得更加明显了,眼前开始出现无数个向大人献媚的自己,每一个都得到了圆满的结局。
有一些实现了回到前世世界的愿望,在踏入空间裂缝之前还回过头微笑着向方秦伶说了声再见。
每一个自己都在催促方秦伶快一点讨好那位大人,跪求他的恩赐。
她甚至开始幻想自己也回到了故乡,躺在房子里吹着空调无所事事。偶尔打打游戏、看看小说。
那些声音越来越急,每时每刻都包围在她的身边。
而她沉在混混沌沌的意识中敏锐的察觉到,每当靠近那位大人时,自己的心中就会出现不自然的依恋与亲近,甚至是渴慕。
这一切让她的情绪越来越抽离,她开始感到无聊,嫌那些声音聒噪让人厌烦,于是拿来不知道哪里来的武器,主动开始杀死幻境中的声音,不论是那些幸福的孩子还是每一个不同结局的自己,她都寄予了连同那位大人一样的下场,每一个都撕成了碎片。
不知道那位大人有没有发现,她恭顺的表面下暗藏杀心。
她发现了,只要自己不主动去靠近大人,那她永远不会被选中,这分明是件好事,可她猜测到了什么,心中只剩下平静。
灰眉道人这两百年间一直在寻找最合适的药人,那位额外选择的六号,就是他最看好的药人,他本来非常珍惜这块来之不易的炼材,可在四五次常量药物无作用后,他就给她喂下了远超正常试验量的丹药。
这是他自创的丹药,名为落魂,在他长期试验中发现服用此丹的药人不是发生畸变,就是走火入魔原地暴毙,只有极少数个体能够耐住猛烈的药性,发生异变,逐渐对他产生依赖和信任,同时肉身会被丹药淬炼,缓慢改造成为一个能够储蓄大量灵气并且适合栽种珍药的药田,而那些幻境雾气就是辅助这一过程的工具,在改造时药人的个人意识会磨灭,逐渐变成一个只会听从命令的傀儡。
在重心放在六号期间也死了不少上好的炼材,他不仅仅只是试验落魂丹,还有很多奇思妙想没试过,不舍得利用六号药人当然就折腾次品,次品果然只能是次品,基本上都是些一次性工具。为了考验六号药人的服从性,灰眉道人吩咐她一一处理掉那些报废炼材。
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六号药人的眼神越来越接近傀儡的无心无情,身上也开始出现灵气萦绕。
灰眉道人非常满意,将打理祠堂的事务交给了六号药人后,就出门去寻找加速融合的材料了。
方秦伶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思涌动。
什么黎欢都只是幻想,她现实中只是简单的收敛遗体、杀死半死不活的试验品,仅此而已,根本不存在什么朋友,而那些从黎欢口中得到的信息多半也是那位大人主动透露的。
她不是因为好运一直没有被选中,恰恰相反,她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那一位,只是生命力顽强一直没死罢了。
如今那位大人已经离开,或许现在是她逃跑的最佳时期?
方秦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仍旧木然地循环着每天的日常,偶尔听一听那些已经彻底被邪魔洗脑的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
那些活泼又吵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廊道,就像是他们生命的最后一次回声一样响亮。
她偷摸听了几句,翻来覆去大概也就是“好想被大人选中”“真羡慕被选中的人,也不知道得了什么样的赏赐”“我要努力成为下一个被选中的侍童”此类的话,她不禁想起前天向她讨教要法的孩子,那双狼一样的眼睛,贪婪饥渴地盯着她,求着她传授被选中的秘诀。
第二天,方秦伶就收敛了他的尸体,只剩下那双执着的眼睛还是完整的,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灰眉道人已经离开了数日。
死者变少了许多,所有侍童都开始焦躁不安,管事也很久没出面了。
无数人想要向方秦伶打听消息,但她哪里答的上来什么,一概不作理会。最多是敷衍说大人很快就回,稍安勿躁。
直到某一日,祠堂核心碎裂成无数片,方秦伶的大脑出现刺入灵魂的疼痛,疼得她直接跌倒在地,全身颤抖不停,她的幻境中不再出现任何美好的画面,那些被她收敛过遗体的孩子全部出现在她的眼前,一片一片,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太阳变成了直勾勾盯着她的眼,就像是她最后收敛的那副遗体的眼睛,血液干涸的余味、失禁的臭气以及尸体腐烂的味道和那些孩子一起包围住她,然后又在她剧烈的疼痛中化为粉尘。
她才得知,那位大人已经死了。
在破碎的幻境中,她看到了那位大人扭曲不甘的逐渐消散的面庞,以及冰冷的剑光,一位白衣墨发的少年收剑离去的背影。
方秦伶微微睁大眼,随后又舒展面容,露出生动的笑容。
假如这不是一个新的幻境,那这就代表她终于能获得自由了。
方秦伶趁乱逃出了魔头的祠堂,可她不知道路,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于是只能放弃,躲在了周边的山洞里等待风波过去。
她察觉到来了一波人,气息清正,直觉也并没有警示自己,猜测大概率是来处理后续事件的人,便走出了山洞。
为首的是一位青年男子,身穿蓝袍,气质温润,看不出使的是什么武器,他一眼就注意到了方秦伶,出声询问道:
“你可是柳葛村的村民?我们是淮阳城沈家前来负责处理灰眉道人一事的人,我是领队沈栩。”
“我叫阿六。”方秦伶沉默了片刻,回答:“我只认识一个喜欢用人试药的魔头。”
她没有告诉几人自己前世的名字,也没有撒谎,因为这一世没有人为她取名,只有那个魔头给了她一个编号。
“那便是灰眉道人没错了。”沈栩点点头。
“冒昧问一句,杀死了灰眉道人的是哪位?”方秦伶询问。
沈栩一眼瞧出她的想法,笑了笑回复道:“是沈绛公子所为。”
之后跟随左右的几位少年少女忍不住七嘴八舌地夸赞起那位沈绛公子,见势头越来越猛,跟随在沈栩身后的一位少女打断道,“你随我们一同进去柳葛村吧,之后好进行安排。”
方秦伶自然是没什么意见。
柳葛村的名字是刻在一棵巨大的柳树上,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村中寂静无声。
一眼望去房屋都缠绕着枯萎的根须,空气中弥漫诡异的药香。
沈栩带人一户户查看情况,几乎每一户人家都被灰眉道人饲养的药物寄生,寿命被汲取剩不了几年了。
有一些更是因为被极端的试验改造变成了怪物,每一个都失去了灵智,只剩下本能,但也活不了多长时间,甚至比被药物寄生的余剩寿命更少。
沈栩皱着眉传讯给上级长老,这已经不是几个普通弟子能够处理的事件了。
在搜索到方秦伶那户时,她没能如愿以偿见到自己的父亲最后一面,他已经化成了如同黎欢一样的泥水,并且正在消散。
她与这位便宜父亲并不熟悉,但这不妨碍她对此感到遗憾,那毕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方秦伶快步走进了院子搜寻可能存在的信息,最后只找到了一些遗产,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剩下。
沈家的弟子站在外面,安静地等待她平稳情绪。
她很快就从空落中缓过来了,马上跟上了队伍,那位出声唤她跟随的少女开了口:“介意告诉一些你知道的事情给我们吗?”
方秦伶没有拒绝。
“我知道的不算多,希望能对你们探查有所帮助。”她冷静地说道,“在这里不允许杀死孩子,一旦被发现私自杀死孩子,动手的人会被送去戒律堂,而冷眼旁观不予救助的人会被处罚削灵韵,戒律堂我并不清楚是什么,削灵韵会变成傻子,”
“每个孩子在十岁会经历一次挑选,被选中的集中送到灰眉道人所在的祠堂,供他当药人和其他试验品。我没有被选中,只是负责处理杂事,”方秦伶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在试药过程中灰眉道人会逐渐提高制造幻境的雾气浓度,以及掌控药人的药膳强度,被影响越深的药人,会越崇敬依恋灰眉道人,最后变成他的傀儡,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少女沉默了很久,才讷讷地说道:“多谢你提供的信息,之后在安排的时候我们会给你一些报酬的。”
方秦伶点了点头。
“我见你周身有灵气,也是一名修士吗?”一名少年想打破沉默,随意问道。方秦伶认真地回复了,“我不是修士。”
预感话题可能会滑往不太妙的方向,少年明智地止住了话头,这时沈栩总算是向长老传递完了消息,仔细扫了一眼方秦伶说道:“我瞧阿六小姐是有资质在身的,不然怎会出现灵气环身的状况?若是日后阿六小姐想走修行之道,可以来沈家进行测验,沈家的月奉还是非常丰厚的,给予外姓弟子、护卫、仆从的资源待遇也是一档。”
“我会仔细考虑一下的。”方秦伶认真说道,“多谢沈公子好意。”
沈栩点头示意,嘴角挂上了些许笑意。
在又经过一柱香的搜查后,才搜出一些幸存者,基本上都是不足十岁的孩童和所剩寿命无几的青壮年以及妇人,最后才搜到已经毁坏的祠堂。
许多未曾被选中为药人的侍童迷茫又恐慌的在原地,他们身上虽说没有被寄生,却是被灰眉道人的药膳洗脑侵蚀得无可救药了,大脑被长期的幻境侵扰下变得神志不清,沉溺在了独属于他们自己的幻梦之中,所有人都被沈栩一队带去了附近的城里,由城主安排去留。
在两方势力都在苦恼讨论对策之时,侍童一个接一个衰竭而死,一连着死了二十五个,被判为梦中自缢,只有意志顽强的个别才能脱离影响。
方秦伶没有留下来关注后续的发展,只是向沈栩一队讨了点提供信息的报酬就离开了。
她回到了柳葛村,距离灰眉道人死去哪怕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天,这里仍旧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
她是来烧掉那些祸害的,灰眉道人带她去过那片药田,说是药田,不如说是万葬岗,种植药物的泥怕不是都由人尸堆成。
方秦伶越是想,就越发冷漠,她确实变得更加近似傀儡了,灰眉道人对她做的试验,似乎导致她缺失了一些情绪。但她的幻觉没有完全消散,怨恨也没有,死去的孩子的鬼魂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要毁掉源头。
她终于走到了目的地,这里就位于祠堂底下,通过一扇隐秘的小门才能进入。
虽然是地下却并不昏暗,这里到处是在尸体上开出的夜灯花,一朵一朵聚成一片,宛若星河,而那些罪恶的源头,通身雪白的珍药像无辜的仙子舒展纤细美丽的根须,探寻着生息,它们的花芯是深红的颜色,这种珍药,汲取的生命越多花芯越艳,只有生命能让它染上色彩。
汲取再多的生命也不会让它多条命,它还没有进化到无视火焰的程度,况且它本身就非常畏光惧火,方秦伶笑了笑,点燃了火焰。
在不断膨胀的火光中,她看到无数人的影子,层层叠叠围绕着她,就像是某种祭祀礼,但她能感受到的没有善意,那些侍童的遗体、死前的画面以及她亲手处理遗体时的情绪,纷纷涌了上来,叫人如鲠在喉。
在一丝雪白的根须被焚烧殆尽时,它们都还是执着又统一地探向方秦伶所在的位置,化为灰烬的时候,她似乎都感受到了它的遗憾。
方秦伶定在原地看了片刻,最后还是离开了,她没有幻觉所影响,她不想止步于此,在这个世界她才活了十五年,都没活过上一辈子,太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