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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香江重逢时 发小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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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舱的嗡鸣低沉而持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蝉,在徐既望的耳膜深处钻营。舷窗外,香港的轮廓在傍晚深紫色的天幕下逐渐清晰,密集的灯火如同被随意倾倒的碎钻,铺满高低错落的岛屿与海岬,闪烁着一种疏离又冰冷的繁华。他下意识地摸向书包侧袋,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边角。抽出来,是一张被时间磨出毛边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半大的男孩,挤在上海老弄堂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斑驳的树影里。蝉鸣仿佛能穿透相纸,闷热粘稠的夏日气息扑面而来。左边那个笑得眼睛弯弯、露出一口白牙的是他自己,徐既望。右边那个,嘴角噙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安静笑意,穿着明显大了一号、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的,是阿南哥,黎见南。
记忆猛地鲜活起来。
“望仔,过来!”少年黎见南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磁性,朝坐在门槛上发蔫的他招手。他手里举着两支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的浅棕色棒冰,包装纸上印着褪色的“盐水”字样,是弄堂口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
徐既望眼睛一亮,小跑过去:“哪来的?”
黎见南把其中一支塞到他手里,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掌心的黏腻:“帮张阿婆搬蜂窝煤,她给的工钱。”他自己也剥开包装,咔嚓一声咬下一小角,冰得眯了下眼,随即满足地呼出一口带着凉意的白气。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他线条初显的侧脸上投下跳动的光斑,也落进他潭水般的眼睛里。
“阿南哥,你以后想干嘛?”徐既望舔着冰棍,甜咸交织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暑气,也让他生出点天马行空的兴致。
黎见南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飘向了弄堂尽头灰扑扑的天空。沉默了几秒,他才重新咬了一口冰,含混地说:“老家……有块地。大概,回去种地吧。”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种地?”徐既望睁大了眼睛,觉得这答案实在配不上阿南哥那份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特别,“那多没劲啊”
黎见南只是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徐既望的头发,没再解释。那个笑容,在多年后徐既望才明白,里面藏着多少身不由己的回避。那时的他,只记得冰棍的凉意,弄堂里栀子花的暗香,还有阿南哥揉他头发时,掌心那点粗糙的温热。
“各位旅客,飞机即将降落港市国际机场……”广播里柔和的粤语女声将徐既望猛地拽回现实。舷窗外,维港两岸密集如森林的摩天楼群带着迫人的气势扑面压来,冰冷、坚硬,与记忆里梧桐树影下摇曳的市井温情隔着整整一个世界的距离。他默默收起照片,塞回书包深处。阿南哥,那个说回去种地的阿南哥,早已消失在弄堂拆迁的烟尘里,和他母亲上海腔调的絮叨、父亲日益稀少的电话一样,成了过去式的一部分。如今他徐既望只身一人,降落在父亲口中所谓的“根”之所在——港市。一个全新的战场,或者,一个巨大的牢笼。
圣隆岚书院依山而建,维多利亚风格的赭石色校舍掩映在繁茂的亚热带植物中,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穿廊而过,却吹不散空气里那层无形的隔膜。课桌是冰冷的,目光是冰冷的,连带着那些压低却足够清晰的粤语交谈,也像细小的冰针,时不时扎在徐既望的背上。
“睇下,又嚟个北佬。”(看,又来个大陆仔。)
“衫都老土嘅,仲以为系八十年代咩。”(衣服真土,还以为在八十年代呢。)
徐既望充耳不闻,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指尖捏着圆珠笔的力道重了几分,在摊开的英文课本上留下几个深深的凹痕。他早已给自己套上一层坚硬的壳。父亲徐绍辉——那个在他生命里长期缺席、如今却强行将他从母亲身边拽来港市的“成功港商”——能给他安排这所顶尖名校,却安排不了同窗的善意。
午休的食堂人声鼎沸,弥漫着咖喱鱼蛋和烧腊的浓郁香气。徐既望端着盛了白饭和简单两样青菜的餐盘,寻找着空位。几个穿着某名牌新球鞋、头发刻意抓出造型的高年级男生聚在一起,眼神像探照灯般扫过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普通的运动鞋。
“喂,借过下!”一个刻意拔高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股猛力撞向徐既望的手臂。
哐当!
餐盘脱手飞出,白饭和青菜狼狈地泼洒一地,油腻的汁水溅上徐既望的裤脚和球鞋。肇事者——一个身材壮硕、剃着板寸的男生,夸张地后退一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怪腔怪调地嚷道:“哎哟!对唔住啊大陆仔!冇睇到你企喺度挡路咩?”(哎哟!对不起啊大陆仔!没看到你站在这里挡路吗?)他身边的同伴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
食堂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道目光聚焦过来,有好奇,有漠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肇事者挑衅地扬着下巴,嘴角挂着轻蔑的弧度。
徐既望没有立刻去看地上的狼藉,也没有去看肇事者那张写满恶意的脸。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在飞机上就盘旋不去的闷气,混合着初来乍到的孤立、对父亲的怨怼、以及对眼前赤裸裸羞辱的怒火,轰然燃烧起来。血液冲击着耳膜,发出擂鼓般的声响。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地,像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直直地钉在肇事者脸上。那目光里的寒意和某种不顾一切的狠戾,竟让肇事者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
徐既望向前踏了一步,踩过地上的饭菜,油污印在干净的鞋面上。他动作快得像捕食的猎豹,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了肇事者校服衬衫的衣领!力量大得惊人,布料瞬间绷紧,勒住了对方的脖子。
“你刚才,”徐既望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清晰地砸进骤然死寂的空气里,“叫我什么?”他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突然嘴角上扬“上海话骂人更得劲,用不用我教你啊?”
肇事者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脸瞬间憋得通红,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他挣扎着想掰开徐既望的手,却发现那手指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低低的议论。
“哇,呢个北佬好恶!”(哇,这个大陆仔好凶!)
“陈强踢到铁板了……”
“做乜啊?想打架?”(干什么?想打架?)陈强色厉内荏地吼着,试图找回场子,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
徐既望盯着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宣告。他猛地发力,将陈强又往前狠狠拽了一把,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就在陈强以为对方要挥拳时,徐既望却松开了手,力道之大让陈强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管好你的嘴。”徐既望丢下这句话,不再看对方一眼,弯腰捡起自己空空如也的餐盘,转身走向餐具回收处。背脊挺直,脚步没有丝毫犹豫或仓皇,仿佛刚才那场冲突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尘。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道,各种复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探究、惊讶、忌惮……他全都无视。那层坚硬的壳,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淬炼成了实质的铠甲。这地方,果然只能用拳头说话。
一周后的校园开放日,礼堂里人头攒动,水晶吊灯的光芒璀璨得有些晃眼。徐既望被分派到门口发放纪念册,机械地重复着递出的动作。空气中充斥着香氛、体味和喧哗的粤语交谈,闷得他有些透不过气。他只想快点结束这无聊的差事,找个安静角落透口气。
“……下面,有请本年度学生会主席,黎见南同学,代表全体学生致欢迎辞!”
司仪清亮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彻礼堂,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掌声潮水般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黎见南。
一个遥远得如同前世梦境的音节,毫无预兆地狠狠撞进徐既望的耳膜。他递出纪念册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冰凉。
他猛地抬起头。
舞台中央,聚光灯如银河倾泻,精准地笼罩住那个刚刚走到麦克风后的身影。一身剪裁精良、质感厚重的深灰色定制西装,完美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身形。头发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张脸……徐既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是阿南哥。
是那个在上海弄堂斑驳的树影下,穿着不合身旧汗衫,和他分吃一根廉价盐水棒冰,笑着说要回老家种地的阿南哥!
但此刻,聚光灯下的那个人,周身散发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沉稳,矜贵,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被财富与地位浸润过的从容。他微微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动作流畅而优雅。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可挑剔的公式化微笑。那笑容温和,却像隔着一层坚不可摧的水晶玻璃,遥远而疏离。
“各位尊敬的来宾,亲爱的同学们……”清朗沉稳的嗓音透过顶级音响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是极其标准的粤语,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上流社会的韵律感。
徐既望僵在原地,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瞬间被抽离,只剩下那个熟悉又陌生到极致的身影在刺目的光晕里晃动。弄堂里少年单薄的旧汗衫,和眼前这身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那带着暖意的粗糙掌心揉乱他头发的触感,和此刻这隔着人群、隔着灯光的冰冷距离……巨大的反差撕裂着记忆,荒谬感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啪嗒。”
手中厚厚的一叠纪念册滑脱,沉闷地砸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散落一片。声音不大,但在靠近门口的这片区域却异常清晰。几个站在旁边的学生和家长诧异地看了过来。徐既望毫无所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人,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冗长的致辞终于结束。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黎见南微微鞠躬致意,姿态无可挑剔。司仪宣布进入自由参观时间,人群开始松动,像退潮般向礼堂各个出口涌去。
徐既望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脚下是散落的册子。汹涌的人流擦着他的肩膀经过,带来一阵阵嘈杂的嗡鸣和推挤。他只觉得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欢迎辞结束,徐既望匆匆捡起散落在地的纪念册,再次抬头看去礼堂中央,那个人早已不见。
冗长的开放日终于落幕。夕阳的余晖被维港两岸的霓虹吞噬,圣隆岚书院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海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和远处城市永不疲倦的轰鸣。徐既望独自走在通往校外巴士站的小径上,两旁是高大的棕榈树,在昏黄路灯下投下幢幢鬼影。白天的憋闷并未散去,反而沉淀下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黎见南”——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神经。骗子。一个彻头彻尾、用“种地”这种拙劣谎言粉饰太平的骗子。
他需要透口气,需要远离那些审视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脚步一转,他拐进了图书馆后侧一条僻静无人的窄巷。巷子很暗,只有远处主路上漏进来的些微光晕,勉强照亮堆在墙角的几个废弃垃圾桶,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隐约的垃圾酸腐气。他靠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的夜风,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巷口的光影似乎被什么高大的物体遮挡了一下。
徐既望警觉地睁开眼。
阴影里,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斜倚在对面墙壁上。修长挺拔的身形被昏暗的光线模糊了细节,只勾勒出一个利落的剪影。一点猩红在阴影中明灭,是点燃的香烟。
徐既望的心脏骤然一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巷子里太暗,看不清脸,但那身形轮廓,那无声无息出现的压迫感……一种强烈的、不祥的直觉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指微微蜷起,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猫。
“身手不错。”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标准的粤语,却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像精心打磨过,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巷子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食堂那一手,干净利落。看来大陆来的,也不全是软脚虾。”
那声音……不是白天的清朗沉稳,而是更深沉,更……危险。像隐藏在华丽丝绒下的冰冷刀刃。
徐既望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收缩。他认出了这个声音!白天礼堂里那个从容致辞的声音,此刻剥去了彬彬有礼的外壳,只剩下冰冷的质感和毫不掩饰的审视。是他!黎见南!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愤怒、被欺骗的屈辱、以及一种被强大猎食者盯上的毛骨悚然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他死死盯着阴影中的轮廓,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点猩红被随意地弹开,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溅起几星微不可查的火花,旋即熄灭。
阴影中的人向前走了一步,终于将自己暴露在巷口漏进来的、微弱的光晕边缘。
深色羊绒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黑色高领毛衣。头发不再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几缕碎发随意地垂落在光洁的额角,反而增添了几分不羁的野性。鼻梁依旧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潜伏在夜色里的野兽,牢牢锁定了徐既望。那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没有解释的急切,只有深不见底的探究和一种……近乎恶劣的兴味。
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像实质的探针,一寸寸扫过徐既望紧绷的脸,嘴角勾起一个极浅、却毫无暖意的弧度,用那带着独特韵律的粤语继续说:“不过,脾气也够冲的。一点就着,嗯?” 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字字都戳在徐既望最敏感的自尊上。
徐既望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理智的弦嗡嗡作响。这算什么?白天在聚光灯下扮演完美继承人,晚上就在这阴暗角落,用这种轻佻的、审视猎物的姿态来评价他?评价他因为被欺凌而爆发的反抗?!
“关你屁事!”徐既望几乎是吼出来的,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向对方那令人作呕的优雅和轻慢。“黎、见、南!”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淬着恨意和冰冷的火焰,“少在这里装模作样!躲在这里看戏,很有趣?看我这个‘大陆仔’怎么被人踩在脚下,又怎么反抗,是不是特别能满足你黎大少爷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徐既望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撞进黎见南的怀里,愤怒让他完全忘记了本能的危险预警,只想撕碎对方脸上那副掌控一切的冷漠面具。他一把揪住了黎见南羊绒大衣的衣襟,布料柔软冰凉,却像铁板一样坚硬地传递着对方纹丝不动的力量。
“骗子!”徐既望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撕裂嘶哑,“什么回老家种地?圣隆岚的学生会主席?湾畔集团的继承人?嗯?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相信你那套鬼话,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他用力摇晃着对方的衣襟,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眼睛因为充血和痛楚而赤红。
黎见南任由他揪着衣襟,身体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徐既望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脸庞,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昏暗中,他眼底的兴味似乎更深了,甚至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像是终于看到了期待中的反应。
他抬起那双曾经给他递廉价棒冰的手,没有去掰开徐既望的手,而是出乎意料地、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力道,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开了徐既望因为激动而垂落在额前的一缕黑发。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像在抚摸一只炸毛的猫。
“火气还是这么大,望仔。”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只有两人能懂的磁性,不再是粤语,而是字正腔圆的上海话。那个尘封在弄堂记忆里的、独属于他们的昵称,被他用一种近乎叹息般的语调,清晰地吐了出来。
徐既望如遭雷击。揪着衣襟的手指瞬间僵硬,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上海话……“望仔”……这两个音节像带着魔力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最深处的闸门。梧桐树影,盐水棒冰的凉意,少年揉乱他头发时掌心的粗糙温热……所有被愤怒暂时压下的、关于“阿南哥”的温暖碎片,汹涌地冲击着他被欺骗和憎恨筑起的高墙。
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气质危险冰冷的豪门继承人,和记忆中那个穿着旧汗衫、笑容安静温暖的弄堂少年,两张面孔在脑海中疯狂地重叠、撕裂、再重叠……最终,只剩下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刻、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脸。
“你……”徐既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气音,揪着衣襟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了力道。
黎见南顺势反客为主,手腕一翻,快如闪电般扣住了徐既望刚刚松开的手腕。力道极大,将徐既望手腕扣出红痕,瞬间锁住了徐既望所有的挣扎可能。他微微倾身,温热的、带着淡淡烟草气息的呼吸几乎喷在徐既望的耳廓上,低沉的声音如同恶魔的私语,再次切换回那优雅而危险的粤语:
“躲仇家?”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真假,只有一片冰冷的玩味,“唔…可以这么说。不过,‘债’可能更贴切一点。一些……不得不避一避的麻烦。”他顿了顿,看着徐既望眼中翻涌的震惊、迷茫和依旧熊熊燃烧的怒火,指腹在他被扣紧的手腕脉搏处,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激烈跳动的、属于猎物的生命力。
“现在你回来了,” 黎见南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却又字字如冰锥,刺入徐既望混乱的意识深处,“有些麻烦,也该让你……重新认识一下了。”
“想不想知道,” 他贴近徐既望的耳边,温热的吐息拂过敏感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当年那个给你棒冰的穷小子,到底是谁?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