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的爱丽丝忘记了梦中仙境》阎泪

1、正文全

　　如果可以的话——请相信，说这话时我万般真诚——我想和你们一直在一起，永远不要说再见。
　　可是你看，时间老人多无情，他都不要我再对他抱有希望。
　　长大的爱丽丝忘记了梦中的仙境，而我，也只能对自己臆想的童话说再见。

　　ONE.
　　四月初有倒春寒，穆绵绵提了提衣领站在喧嚣的车站前，望穿秋水地等着另外两个人。分针一小格一小格地往下移着，她喝完了第三瓶农夫山泉还是觉得上火。
　　肯定是莫天书又磨磨蹭蹭的，要不然她这会儿怎么连从来都遵守时间的卓越也一起烦上了呢。
　　掏出电话，摁下数字，放到耳朵边，黄河咆哮：“看看都几点了，你们现在走到哪里了！”“我忘了上闹钟。”慵懒的女声响起，“放心，卓越他爸开车送我们，五分钟后到。”
　　嘟嘟嘟——，断线的声音响起，穆绵绵一口气没提上来。于是车站里的人们都看见售票处旁边站了个脸黑赛煤炭的姑娘，要发怒又拼命压抑，拿着一双快喷火的眼睛扫视周围，逮谁就是“我用眼睛杀死你”的凶猛。
　　分针又移了五个小格子，姗姗来迟的人终于出现。穆绵绵听见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笃笃声，心里颤得慌。她小心翼翼地迎上去，果不其然，莫天书一把捞过她，不由分说地就是在那脸蛋上狠狠一揪：“小样，居然敢跟我发火了？”
　　逆光里，穆绵绵看见双手插进衣兜的卓越，想笑又拼命忍住的模样。这和五分钟前的她，心情波动是一样的。但是，她拼命压抑的模样能吓哭小孩，而卓越嘴角微微上扬，能迷倒男女老少。
　　坐上去往邻城的车，穆绵绵乖乖给莫天书上供雪碧一罐，手撕牛肉一袋，顺便把MP3调到合适的音量，亲手将耳麦塞进她的耳朵。
　　莫天书坐在窗边，满意地嗯了一声，开始了闭目养神。后排的卓越站起来戳戳穆绵绵的肩：“你确定他今天真的会来？”
　　他吃了一记白眼，看穆绵绵瘪瘪嘴：“肯定能，消息都在网上发布了。”
　　说完，她回头看看闭上眼睛的莫天书，脸上还在疼，心里却还是感激。
　　穆绵绵喜欢的一位作家难得到了邻城签售，消息一发布，她立刻邀约其他两人陪她去。原因不过是她胆小，又是个路痴。莫天书对此嗤之以鼻，最后还是答应了她。在这点上，穆绵绵还是颇为得意的。因为，就算莫天书平时再怎么奴役她挖苦她傻，但凡她让她陪自己，到最后莫天书还是会答应。
　　凭什么，就凭他们三个，从婴孩儿开始，牢不可破的友谊那可是持续了十七年之久。
　　既然莫天书来了，那卓越怎么可能不来呢？
　　有时候，穆绵绵的心里嫉妒与羡慕总是在做斗争。莫天书和卓越住在同小区里，只有她，搬离小院时，和他们隔着需要中途倒车消耗一个小时时间的距离。
　　邻城最大的书城座落在文庙广场旁，收银员友好地回答着穆绵绵的询问：“签售？没有啊。那样的大牌作者怎么可能到这里来呢？”
　　穆绵绵瞬间被惊雷击倒。
　　莫天书扶着卓越金鸡独立，她今天穿的这双新鞋皮太硬。
　　广场中央，石雕的孔子对穆绵绵笑得和蔼可亲，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时间，穆绵绵不好意思地回过头对上两道要杀人的目光：“好像……论坛上发布消息的时间，是4月1号呢。”
　　“穆绵绵！”她看着莫天书一张扭曲的脸在飞速朝自己移过来。
　　“你究竟长脑子没有！”
　　凄惨的叫喊响在广场上空，是穆绵绵发出的。

　　TWO.
　　穆绵绵的丑事在新一周传遍了整个年级。比较善意的评价是“还好”，毫不留情的占七成，五个字：怎么这么蠢。
　　穆绵绵穿过走廊，头埋得很低，耳根红得发烫。那些参杂着各种意味的目光都射向她，大胆的男生还凑到她跟前，俯下身子仰头看，想要一睹穆绵绵的庐山真面目。
　　莫天书，你真的太过分了。
　　这样想着的穆绵绵，鼻子有些酸涩。
　　她慢悠悠地上了楼梯，爬上顶楼，推开了楼堡的门。天台上的风吹得那叫一个猎猎作响，就好像要把她的内心都掏空，把她的灵魂也带走一样。
　　穆绵绵抱紧了怀中的书，朝天台边缘走去。就在这时候，卓越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她奋力地往后一扯。穆绵绵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她抬起婆娑泪眼，疑惑地望着眼前的人。
　　“卓越？你怎么会在这里。”穆绵绵揉了揉发痛的屁股。
　　“穆绵绵，不就是被莫天书八卦了吗，你就这么不爱惜生命？”卓越一副气得想敲破她脑袋的恐怖神色。
　　三分钟后，高叫白痴的乌鸦从头顶飞过，穆绵绵一边掏出卫生纸擤鼻涕一边嘲笑卓越：“我……我只是上来看书而已。”她指指右前方的天台边，“那里不是晒不到太阳吗？”
　　“穆绵绵，闭嘴！”卓越的表情扭曲得更厉害了。
　　后来穆绵绵想，如果当时她装作又要哭的模样，问卓越一句你是在担心我吗？再奋不顾身地扑进他的怀抱，会不会，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拉近到不留一丝缝隙。
　　只是那时的穆绵绵，笑完后转身，没有看见一双忧伤的眼。
　　下午，穆绵绵逃了课，有难同当的战友是卓越。城南开了一家韩氏烧烤店，穆绵绵的一腔热血全都洒在了美味的食物上。
　　胡吃海喝间，她抬起油嘴，再一次问着卓越：“你确定这顿你请？”卓越递给她一张纸巾：“穆绵绵，我看着你这双充满怀疑的眼睛就心寒。”于是穆绵绵不再说话了，她知道卓越陪着她是为了让她尽快开心起来，所以她不能辜负他。
　　从店里出来时，穆绵绵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吃撑了，而是因为……最后的最后，还是得她掏腰包。她斜睨了卓越一眼，对方那苦瓜脸比她还要丑陋。
　　卓越说到做到，亲自掏了腰包。只可惜他递上去的百元大钞是假的，穆绵绵无语，将真钞啪的一声放在了收银台上。
　　路头的两人都不说话，还好来往的汽车声冲淡了几分尴尬。
　　良久之后，穆绵绵迈步朝音响店进发，卓越跟在她身后。她前行，他就前行。她停步，她也停步。忍不住的穆绵绵开口说：“卓越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就好。”
　　卓越不听话，固执地从街尾跟到街头。以无气场、迟钝、愚蠢出名的穆绵绵一蹦三尺高：“卓越，我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她吼完，所有人都向她行注目礼。小拖拉机滴滴滴开过去，大货车也轰隆隆地冲过去。卓越脸上一片空白，声音淡淡的也冷冷的：“穆绵绵，你是不是认为我也和莫天书一个心态。”
　　穆绵绵烦躁挥舞着的臂膀就僵在空中。

　　THREE.
　　穆绵绵的目光一直在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钻，她很想从中发现戏弄或欺骗的蛛丝马迹，到最后，质问战胜了探究，穆绵绵倒变得有些躲闪，低下了头，不再看卓越。
　　“穆绵绵。”他叫她，上前一步，“我从来都没有捉弄过你。”
　　卓越说得笃定真诚，穆绵绵的心中掀起了汹涌的浪花。音像店里响起穆绵绵喜欢的歌，她在男声轻轻吟唱时撒腿逃离。
　　穆绵绵，你果然是个笨蛋！
　　跑回家，将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将头捂个严严实实，穆绵绵自言自语地这样说道。
　　等不知道过了多久，短信声响起。她从被子里伸出脑袋，打开翻盖。上面只有一句话加三个感叹号：穆绵绵，你死定了！！！
　　发信人是莫天书。
　　穆绵绵的脑袋晕眩了起来。
　　莫天书会这样说，一定是自己又做了什么惹到了她。对了，卓越今天陪了她，他忘了放学之后还要陪莫天书去琴房。
　　穆绵绵趴在床上微微颤抖了起来，她无法想象，明天会有怎样的一场风波在等待她。
　　第二天，穆绵绵闭上眼睛踏进教室。鼓起很大勇气，她睁开了眼睛，课代表在吆喝着交作业，打扫清洁的打扫清洁，根本没有人朝她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风平浪静。
　　穆绵绵松了一口气，或许，或许莫天书只是说说而已。
　　“二年四班穆绵绵同学，听到广播后请立刻来教导处一趟。”右眼皮飞速一跳，刚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的穆绵绵看到了几十颗脑袋齐刷刷望向了自己。
　　老妈一脸严肃地坐在书桌前，教导主任的无框眼镜在闪烁着犀利的光。液晶显示屏幕里，校园论坛上贴着一张照片，窗口旁坐着穿校服正吃得高兴的穆绵绵。她对面的人看不清楚面庞，整个画面就好像，镜头完全是对准她去的。
　　火辣辣的耳光扇在穆绵绵的脸上，她的头朝旁边一偏。
　　“你不仅逃课，还在外面乱交朋友。”老妈愤怒的斥责雷雨般落到了穆绵绵的身上，旁边还有教导主任“这样很影响学校形象”的双重批评。
　　耳边嗡嗡作响，穆绵绵不知道自己怎么退出了办公室。莫天书和卓越都站在走廊上。她看着他们站在一起那么登对，却忽然难过得眼泪不住往下淌。
　　“绵……绵绵？”莫天书脸露关怀与担忧，轻轻扯过她的手。
　　穆绵绵嘴一瘪，冷笑一声，甩开了莫天书的手：“这下你满意了吧。”她猛然开始声嘶力竭地吼：“我就是笨，就是没脑子，你把我的丑事传得人尽皆知我都不知道该认真地生一场气。”
　　“穆绵绵，莫天书的神色一变，“你胡说什么啊？”
　　“莫天书！”穆绵绵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严肃的神色，“不要再装了好吗。”
　　“穆绵绵，你胡闹够了没有？”莫天书更高分贝的一声吼，吓得穆绵绵又立刻噤声。
　　瞧，她还是害怕着莫天书，她还是不能堂堂在她面前挺直腰板。只要莫天书一变脸，穆绵绵又惯性地开始马上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说过火了。
　　“绵绵。”这下轮到莫天书微微红了眼眶，“论坛上的帖子不是我贴的。”
　　走廊口的风真冷，吹得穆绵绵开始不停发抖。她望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蹲下来，将头埋在了膝盖里久久不再抬起。

　　FOUR.
　　星期天的时候，卓越打电话把穆绵绵约了出来。城郊的山上开满了梨花，放眼望去就像仙境般洁净美好。
　　仙境？穆绵绵听到这个词哑然失笑。
　　那是他们三人一起去电影院看《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时候，莫天书和卓越戴着3D眼镜看得乐滋滋的，穆绵绵却是流出了眼泪。
　　莫天书疑惑不解：“怎么看这么轻松的故事你也反应别扭啊。”穆绵绵摘下眼镜，黑暗中她的眼里有细碎的星光在闪烁：“我只是太高兴了，你知道的，这是我最喜爱的童话故事之一嘛。”
　　“笨。”莫天书敲敲她的脑袋。卓越伸出了修长的手，越过莫天书的头顶揉乱了她的发。
　　那时的穆绵绵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仙境好比纯真，是不会一直存在的。她忽然很难过。
　　穆绵绵很想问莫天书会不会一起来，可是她没有问出口。
　　人山人海中，穆绵绵在大太阳下爬着陡峭的山路真觉得这不是在享受，而是在受罪。
　　她撑着膝盖在路边休息，开始向卓越发牢骚。微风拂过，洁白的花瓣宛如天使的翅膀般纷纷飘落，卓越转过身，朝上气不接下气的穆绵绵伸出了手。
　　穆绵绵看着眼前的手掌，上面纹路分明。耳根又红了，她咽了下口水，从卓越身边绕了过去。
　　“穆绵绵，你在害羞吧。肯定是。”身后的声音响起，里面带着再明显不过的窃笑。“卓越，闭上你的臭嘴。”穆绵绵的怒吼不见成效，卓越对她刚才的反应感到很意外，呵呵笑声追随了她一路。
　　“闭嘴啦！”话音刚落，便是“噗通”一声。有小石子顺着山路咕噜咕噜滚下来，卓越站在摔了一个狗啃屎的穆绵绵身边笑弯了腰。
　　“起来起来。”卓越走上前去拉起了她。
　　指尖碰触指尖，汗气相互传递，穆绵绵的心一跳。阳光下，一边笑一边紧张查看她有没有摔到哪里的卓越很迷人。
　　“穆绵绵。”卓越叫回了她的分神，“你那小脑瓜子里，不会是在上演电视剧里的狗血桥段吧。”
　　穆绵绵额上黑线三条。“我哪有？”随后她焦急地跺着脚，努力辩解道。
　　“可是，这会儿上演狗血桥段也很不错的。”卓越脸上的表情被阳光照得透亮，穆绵绵猜不透。她想问他什么意思，脑海中闪过了走廊里他和莫天书站在一起的场景时，只是垂头不语。
　　“喂。”天色渐黑，即将分道扬镳的卓越叫住了穆绵绵，“呐，给你的。”
　　顶着被花农发现拿锄头追杀的危险，卓越愣是翻进了篱笆为她采了一枝花。穆绵绵接过它，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
　　她对卓越说谢谢，身后却出现了莫天书的身影：“卓越！穆绵绵！”

　　FIVE.
　　站牌下，站着莫天书和另外一个男生。她走过来，他也跟着走过来。
　　“他是谁。”
　　“他是谁。”
　　两个男生都把这三个字抛给莫天书。她对此置之不理，一把夺过了穆绵绵手中的梨花枝。梨花掉在了地上，被踩它的脚抹上泥巴。很奇怪，穆绵绵没有立即将它夺回来，她只是愣怔地看着它们变得肮脏，变成一团团小黑颗粒，风一吹，顿时消散无踪。
　　“你答应过我什么？你答应过我什么？”平时的高傲彻底不在，莫天书只是朝着穆绵绵嘶吼。
　　她的手掌高高举起，未落下时，已经被卓越阻止。
　　“穆绵绵！”卓越在叫她，“你是傻子吗？她要打你，闪避你不会吗？”
　　穆绵绵抬起头，看见一张愤怒的脸，看见一张生气的脸。真奇怪，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为什么他们都会用如此的表情来瞪她。
　　和莫天书一起来的男生打开了卓越的手，他厉声对他说：“别碰她，否则我揍你。”
　　然后，他们就真的扭打在了一起。
　　“别打了。”脑海中什么都不想之前，穆绵绵只听到了莫天书仓惶的劝架声在山脚下空荡荡地响起。
　　“穆绵绵，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穆绵绵，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躺在床上的穆绵绵，拿起电话，听到对方说话，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机械地挂上电话。
　　此番动作重复两次，再翻转个身，刚好是进入梦乡的最佳姿态。
　　却在意识最迷蒙的时候，被老妈从床上一把提起来：“卓越找你来了。”
　　穆绵绵不想出去，老妈的眼光仿佛要一口吃了她。
　　“最近两天都不去上课，我就知道有问题。”老妈将袜子扔在了穆绵绵的脸上，“跟他们吵架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三言两语，和好就行。”
　　将穆绵绵一掌推出门，老妈笑着和夜色中的男生打招呼：“和绵绵去散散步吧。对了，卓越，有空叫上天书来家里玩哦。”
　　穆绵绵在心里瘪嘴。家？连前面的“我们”字都省掉了。当是十年前不分你我的时候吗？
　　哦，十年前……穆绵绵又开始在心里耸耸肩。好像，她都忘了那时的小院子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了。
　　“绵绵……”卓越开口，第一次叫得如此亲密。穆绵绵低垂着头，苦涩地笑了笑。这算什么？难道是拍偶像剧，男主角做错了事情，一直苦苦守候在女主角的楼下，等上一天一夜，感冒了仍然坚持着，然后女主角心下感动，终于原谅了他？
　　呸！穆绵绵在心里鄙视这种联想，立刻抬起头打断了卓越的话：“走，我们去喝酒。”
　　“哈？”
　　哈啤摆上一件，烧烤来上二三十串。卓越从来没有看过如此豪放不顾形象的穆绵绵，僵住了身子。而穆绵绵，自顾自地拿起了啤酒罐子跟他的碰一下：“干杯。”
　　如果一醉解千愁。穆绵绵希望，当她再次抬起目光时，看见的，依然是对自己很强势却总能在她犯傻时候陪着她的莫天书。依然是，在莫天书奴役自己时不说话，虽然拼命忍笑却更加温柔看着自己的卓越。
　　仅仅这样，很单纯的画面。那些随着时光流逝渐渐生长出来的岔路口，能够彻底消失不见。
　　这，应该有可能。

　　SIX.
　　可是穆绵绵比较笨，也很傻。这样的假设怎么有可能。
　　在她醉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卓越在她耳边说：“绵绵别这样，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呆在你身边，我们不用再去管那个人。”
　　在他掏出干净的手帕温柔地擦拭着穆绵绵的眼泪时，莫天书在马路边一把将他从地上扯起来：“卓越，现在，立刻跟我回去！”
　　地上趴着狼狈的穆绵绵，台阶下站着不答话的卓越，莫天书横亘在两人中央，低头看了看左边，又抬头看了看右边，眼眶红了。
　　卓越不说话，从地上抱起了穆绵绵，将她送回了家。莫天书也一路尾随，然后两人一起回到了小区。
　　倒春寒已经夹着尾巴溜掉了，莫天书在阳光下去牵卓越的手。卓越避开她，转身前，他只是对她说：“我累了。那，再见吧。”
　　穆绵绵再也没有回到学校。
　　反正她的成绩总是倒数，老师也早已放弃了她。高考对她来说，只是浪费试卷而已。穆绵绵在游乐场里找了一份工作。有时候，她会扮成各种各样可爱的卡通人物，被一群孩童围绕，更多时候，她会望着天空中飞翔的海盗船，听着里面传出的尖叫出神很久。
　　那是多久以前了，三个不分你我不分性别的破小孩拿着一张大团结，每个周末都会跑到这里来把所有能玩的都玩上一遍。
　　连能让小孩子却步的海盗船也照玩不误。那个时候，穆绵绵坐中间，莫天书和卓越坐在她两侧。因为她最笨，也最胆小。可是他们一人牵她一只手：“怕什么，有我们在。”
　　穆绵绵想着想着就笑出声来。
　　最后一次见到卓越，是在梨花都凋谢的时候。他从暮色中走来，走到穆绵绵面前，堵在了她下班的路上：“绵绵，为什么不去学校，为什么这么快就放弃。”
　　她耸耸肩，摇头：“我功课本来就不行。”
　　卓越牵住她的手，近距离里她能看见他的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我会帮你，我们一起努力。”她还是摇摇头。
　　她望着他身后，在寻找着什么。卓越看出她的意思，对她说：“莫天书没来，她在校外随便乱交男朋友被她妈发现了，现在在关禁闭。”
　　风水轮流转，多么可笑的事情。
　　“穆绵绵。”卓越这次问得无比无比郑重，“你是不是，到现在，还听莫天书的话，不打算喜欢上我。”
　　穆绵绵的心口，被这个反问狠狠地反复撞击着。
　　她看着这个在自己身边呆的时间最多的男生，看着这个在做最后努力的男生。城市钟楼上的六点钟声敲响，她在火红的夕阳中抽出了被他紧握的手。

　　SEVEN.
　　很久前，莫天书和穆绵绵打钩钩，她说：“我们都不要喜欢上卓越，好不。”弱小的穆绵绵听话地点点头，那时候，她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样的心情，不知道莫天书的心里，喜欢已经开始萌芽。
　　直到有一天，她也有了喜欢的人，她告诉莫天书，莫天书一脸怀疑地看着她，幽幽地发出警告：“总之，不是卓越就好。”
　　然后，穆绵绵看着自己暗恋的男生站在了莫天书的身边，他还为了莫天书，跟莫天书喜欢的卓越狠狠干上了一架。
　　那日的穆绵绵没有笑也没有哭。她一直蹲在原地看着被莫天书踩碎的梨花，才发现，纯净无暇的心愿，就如同这洁白剔透的梨花般，那么经不住外力的考验。
　　考验穆绵绵心愿的外力，便是任何人也阻挡不了的流逝时光。
　　周末的时候，穆绵绵在游乐园里遇见了以前班上的同学。他们微笑着和她打招呼，一点也不觉得她穿着黑色斗篷扮演女巫能够唬住小孩子。
　　戴眼镜的姑娘捏捏那帽尖，笑着说：“穆绵绵，你总是这样，一副呆呆傻傻的表情，完全没有气场。”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她说道：“原来最坏最不学好的会是莫天书，听说她现任男朋友为了她，居然真的跳进了护城河。”
　　穆绵绵听了，连扯扯嘴角这个动作，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想起了上次的事，究竟是不是莫天书在坛子上发的消息已经不重要了。就算卓越也向她解释过，说那晚忘带钥匙的莫天书一直呆在他家，他们一直在一起，那她也大可以打个电话发个短信让别人帮忙发。只是那时候，穆绵绵没有想到，莫天书做出比她还委屈的模样，是为了博得卓越的同情与更多的好感。
　　莫天书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
　　不过你瞧，现在的穆绵绵也是不笨的。
　　同学们闲聊完就和穆绵绵说了再见，和他们道别时，穆绵绵似乎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她看见莫天书跟别人走过了旋转木马，也看见卓越一个人走过了旋转木马，他们擦身而过，像陌生人一般。
　　穆绵绵揉了揉眼睛，再望去，那里只有转动着的旋转木马和陪在外面的零星大人。
　　果然，是自己眼花了吧。
　　莫天书和卓越，都猜错了穆绵绵的心思。这个被评价为又呆又笨的姑娘，她从来都要得很简单，仅仅有相亲相爱共同在一起能走很远很远的朋友就好。
　　只是，青春里的友谊，夹杂着猜忌与爱情，又怎能走得波澜不惊又相安无事。
　　初夏时，穆绵绵喜欢的作家真的去了邻城签售，可是那天她有工作，完全没有希望。把气球递给小孩子时穆绵绵对自己说没关系。因为，她决定再也不喜欢童话作家了，因为所有的仙境只是时光静止中人们的妄想而已。

　　End.
　　青春就像一本书，翻得不经意会错过童话；读得太认真，又会流干眼泪。
　　终于发完气球的穆绵绵坐在台阶边，拿下厚重的卡通脑袋翻开了杂志。
　　看到这句话时，她似有所悟地摊开手掌，握了握拳，又再松开它。
　　所有得到的与失去的，便在这一刻，统统埋藏于昏暗的回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