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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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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的校园,喧嚣已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空荡走廊里脚步的回响和窗外暮色四合前的沉寂微光。许知微站在画室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教案坚硬的边角,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点。门内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混合着那股熟悉的、清冽苦涩的松节油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出门缝,萦绕在鼻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对即将独处的抗拒,有对叶晚下午电话事件的疑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期待。她抬手,指节在斑驳的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 叶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
许知微推开门。
画室很大,光线却有些昏暗。高大的窗户被厚重的深绿色绒布窗帘半掩着,只留几缕西斜的惨淡天光挣扎着透进来,在蒙尘的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松节油、油画颜料以及旧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有些刺鼻,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属于创作空间的蓬勃生命力。
叶晚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堆杂乱无章的画架、石膏像和蒙尘的画框中间。她换了一件宽大的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子高高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那枚淡色的旧疤痕。深栗色的短发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在颈侧。她正试图将一个半人高的、落满灰尘的断臂维纳斯石膏像搬到一个稍显空旷的角落,动作间透着一股专注的蛮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微光。那抹刺眼的柠檬黄颜料渍已经消失不见。
“来了?”叶晚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喘,带着点力竭的沉闷,“那边,”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靠近窗户的一堆杂物,“那些旧画架和废弃的画框,麻烦许老师帮忙挪到靠墙的位置摞起来吧。小心点,灰大。” 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许知微“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将教案放在门口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上,脱下米白色的薄呢外套小心搭好,卷起羊绒衫的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她走向那堆杂物,尽量避开地上散落的调色板和干涸的颜料管。
画架很沉,木框边缘粗糙,积年的灰尘在挪动时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光线中扬起细小的烟尘。许知微被呛得低咳了两声,下意识地用手背掩住口鼻。她努力屏住呼吸,将一个个沉重的画架拖拽、抬起,再小心翼翼地靠墙放好。动作间,她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不远处那个忙碌的身影。
...许知微刚将一个沉重的旧画框靠墙放稳,正准备弯腰去拿下一个时,叶晚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抽气声,带着点委屈的腔调:“嘶……”
许知微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只见叶晚正对着那个半人高的断臂维纳斯石膏像,微微蹙着眉,左手轻轻揉着右手的手腕——正是那道旧疤痕所在的位置。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力搬动,反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阻碍了,动作带着点娇气的迟疑。额角的汗珠在昏黄光线下闪着光,唇瓣微微嘟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琥珀色的眸子看向许知微,里面盛着一点水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动物般的求助意味?
“太重了……”叶晚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鼻音,像羽毛掠过心尖,“这破石膏,一点都不可爱。” 她抱怨着,眼神却黏在许知微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那姿态,与其说是真的搬不动,不如说是一种带着试探性的、近乎本能的示弱和……撒娇。
许知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阵奇异的麻痒。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十年前,叶晚想让她帮忙抄笔记或者想吃她带的点心时,就常常这样,带着点恃宠而骄的意味,让人无法拒绝。可十年过去,这眼神出现在这张褪去青涩、更显精致美艳的脸上,配上那点恰到好处的汗珠和微蹙的眉,杀伤力依旧在线。
理智在叫嚣着别上当,这可能是她的伎俩。可看着叶晚那揉着手腕、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许知微的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朝她挪了两步。
“放着吧。”许知微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柔和一些,但依旧带着点刻意的平淡,“我来弄。” 她走到石膏像旁,没有看叶晚的眼睛,直接蹲下身,双手用力抓住了冰冷的底座。
叶晚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她乖乖地向后退开一步,双手环抱在胸前,就这么看着许知微。昏黄的光线勾勒着许知微用力时绷紧的侧脸线条和微微抿起的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粘在颊边。叶晚的目光专注而深沉,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意味,又仿佛藏着更深的东西。
许知微能感觉到那目光的注视,如芒在背,让她心跳有些失序。她咬紧牙关,用尽力气将石膏像扶正靠墙。直起身时,微微有些气喘。
“许老师好厉害。”叶晚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轻快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不像我,笨手笨脚的。” 她走上前,很自然地抽出一张纸巾,抬手似乎想帮许知微擦汗。
许知微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偏头躲开。“不用。”她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叶晚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捻着那张纸巾,倒也不尴尬,只是挑了挑眉,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她顺势将纸巾塞进许知微手里,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掌心,留下一阵酥麻的触感。“喏,自己擦擦吧,许老师~。”
许知微攥紧了那张带着叶晚温度的纸巾,掌心一片濡湿,心乱如麻。她胡乱在额角擦了一下,将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歇会儿吧?我去弄点水。”叶晚心情似乎不错,转身走向水槽,脚步轻盈。
许知微看着她的背影,那件宽大的亚麻衬衫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优美的背部线条,心里五味杂陈。刚才那点示弱和亲昵,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搅乱了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
叶晚拿着水回来,递给许知微一杯,自己则斜倚在旁边的画架上,姿态慵懒。她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蒙尘的画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刻意的、回忆般的悠远:“这画室……一点都没变。记得以前我们总躲在这里……”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波流转,带着钩子似的看向许知微,“……偷吃你带来的柠檬糖。”
许知微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叶晚像小猫一样凑过来讨糖吃,指尖沾着颜料却笑得灿烂,趁她不备飞快地亲她一下,留下满嘴柠檬糖的甜腻气息——汹涌地冲击着她的神经。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又羞又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叶晚!”
这反应显然在叶晚意料之中。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像细碎的风铃,带着点得逞的愉悦。她向前倾身,靠近许知微,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危险的、蛊惑人心的光芒。“怎么?许老师害羞了?” 温热的气息带着松节油和淡淡的水汽,若有似无地拂过许知微的耳廓,“还是……你也想尝尝?可惜,我现在戒糖了。”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目光落在许知微泛红的耳根和紧抿的唇瓣上。
许知微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她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又羞又怒地瞪着叶晚:“你……你离我远点!” 声音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带着点虚张声势的慌乱。
这女人!十年不见,这撩拨人的手段怎么越发炉火纯青了!
就在这暧昧又紧绷的气氛几乎要擦出火花时,叶晚放在杂物桌上的手机,再次发出了沉闷而急促的震动!屏幕亮起,依旧是那个没有存储名字的本地号码。
叶晚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如同潮水般退去。那点狡黠和慵懒被一种深沉的阴霾取代。她甚至来不及掩饰情绪,飞快地抓起手机,只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笼罩上一层浓重的焦虑。
她背过身去,划开接听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强自镇定的急促:“喂?张医生?……嗯,您说……下午的情况……很不好吗?……怎么会……” 她的声音虽然极力控制,但许知微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和恐慌。叶晚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肩膀也微微绷紧。
“……好……我明白了……麻烦您……我……我会尽快……” 电话很快被挂断。叶晚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硬地站在那里,背对着许知微。那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气息再次笼罩了她,刚才的灵动和狡黠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助。
许知微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看着叶晚瞬间变得沉重僵硬的背影,那些羞恼和悸动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担忧和心疼取代。她清楚地知道,刚才电话里的内容,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叶晚缓缓转过身。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努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疲惫和脆弱。她看着许知微,勉强扯出一个极其苍白的笑容,试图用惯常的、带点玩笑的语气掩饰:“看来今天这苦力是做不完了……家里有点急事,我得先……”
话音未落,她已迅速转身,匆匆冲出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