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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紫檀琵琶:寒狱深处的烽烟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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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十四年,冬,夜漏三更。
沈明棠伏在乐伎院后院的冬青丛中,听着廊下巡夜嬷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寒风卷起她鬓角的碎发,露出耳后新结的血痂——那是白日里王嬷嬷的竹条留下的印记,此刻却成了提醒她必须铤而走险的烙印。
紫檀琵琶就藏在乐伎院西侧的柴房里。白日里她借收拾杂物之机,瞥见刘嬷嬷将琵琶锁进了墙角的樟木箱,箱锁是黄铜双鱼纹,与父亲书房里那只藏密信的檀木匣同款。更让她心惊的是,傍晚时分她看见安国公府的管家鬼鬼祟祟进了刘嬷嬷的房间,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油布包,而刘嬷嬷望着柴房的方向,眼神阴鸷如毒蛇。
“云袖的死绝非意外。”明棠攥紧袖中那半片绣着“风”字的红绫,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安国公是三皇子李倓的岳祖父,难道三皇子那日在教坊司的出现,并非偶然?
巡夜嬷嬷的脚步声渐远,明棠如狸猫般窜出冬青丛,贴着冰冷的墙壁滑到柴房门口。她从发髻里摸出韦昭昨夜偷偷交给她的细铁丝——那是他用发簪改制的开锁工具,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
“咔哒。”锁芯轻响,双鱼锁应声而开。明棠闪身进房,一股霉味混杂着腐朽的琴弦气息扑面而来。借着窗棂透进的残月微光,她摸到了那个半人高的樟木箱。箱盖刚掀开一条缝,里面突然滚出个毛茸茸的东西,吓得她险些叫出声——竟是只被拧断脖子的黑猫,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安国公府的人果然来过。”明棠强压下恐惧,伸手探向箱底。指尖触到冰凉的紫檀木,她心中一喜,正要将琵琶拖出,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不好!”明棠猛地缩回手,反手将箱盖虚掩,一个翻滚躲到柴堆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刘嬷嬷提着气死风灯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
“那小蹄子白日里就盯着这箱子,八成想偷东西。”刘嬷嬷啐了一口,用油灯照着箱锁,“哼,算她识相,没敢乱动。”
一个仆妇谄媚道:“嬷嬷,安国公府的人说了,这琵琶里要是真有东西,少不了您的好处。”
“知道了。”刘嬷嬷摆摆手,“把箱子抬到我房里去,仔细看着,天亮前我要亲自开箱。”
明棠躲在柴堆后,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们要开箱!若让她们发现琵琶里的信物,不仅线索会断,恐怕连韦昭和老陈都会暴露!
就在仆妇们抬起箱子的瞬间,明棠瞥见箱角垂下的一缕红绫——那是她白日里故意系在琵琶上的标记。她猛地想起父亲教她的“障眼法”,抓起身边一根枯枝,用尽全身力气掷向柴房深处的破窗!
“哐当!”玻璃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什么人?”刘嬷嬷惊喝一声,提着灯就往破窗方向跑。两个仆妇也吓得放下箱子,跟在后面。
明棠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柴堆,掀起箱盖,从琵琶共鸣箱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触手温热,似乎裹着什么滚烫的东西。她来不及细看,将油纸包塞进衣襟,又抓起那只死猫,迅速退出柴房,躲进对面的茅厕。
“没人!怕是野猫吧。”刘嬷嬷骂骂咧咧地回来,踢了踢地上的箱子,“妈的,虚惊一场。抬走!”
等她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明棠才从茅厕里溜出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她躲进假山后的阴影里,颤抖着展开油纸包——里面竟是半卷烧焦的羊皮纸,上面用墨线画着云州城防图,城墙西北角用朱砂画了个火焰标记,旁边写着一行狂草:“北狄细作藏兵处,六月初六子夜火起。”
六月初六?那是云州城破的前三日!
明棠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这张图分明是防风将军留下的预警,证明北狄早有预谋,而所谓的“通敌密信”,不过是用来掩盖真相的幌子!她又仔细翻看羊皮纸,发现背面用针扎着密密麻麻的小点,组成一首残缺的《从军行》: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
最后一句“不破楼兰终不还”被烧去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血指印。明棠认得这字迹——是父亲的笔锋!当年他巡查云州时,曾在给母亲的信中抄写过这首诗,末尾还画了个俏皮的笑脸。
“父亲……”明棠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原来父亲早就知道北狄的阴谋,甚至可能与防风将军计划揭穿此事,却被人抢先一步,用“通敌”的罪名将他们一网打尽!
“找到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明棠猛地回头,只见韦昭不知何时站在假山旁,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风雪寒气。他看见明棠手中的羊皮纸,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这是……”
“是防风将军的预警图!”明棠将羊皮纸递给他,“上面还有我父亲的字迹,证明他们是被冤枉的!”
韦昭接过羊皮纸,借着手电光仔细查看,脸色越来越凝重:“六月初六子夜火起……云州城破正是六月初九,看来北狄是按计划行事。”他指着火焰标记,“这里是云州军械库,若被北狄细作焚毁,守城将士便成了无牙之虎。”
“是谁?”明棠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是谁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安国公府?还是……”
“现在还不能确定。”韦昭将羊皮纸重新包好,塞进明棠手中,“你立刻把这个藏好,我会想办法送你出教坊司。留在这儿太危险了,安国公府的人既然盯上了云袖的琵琶,迟早会查到你头上。”
“不行!”明棠摇头,“我不能走!我还不知道是谁陷害了父亲,还没找到更多证据!”
“证据我来查,你听我说——”韦昭的语气突然变得急切,“三皇子李倓正在争夺储位,安国公是他的重要臂助,而你父亲当年曾弹劾过安国公贪墨军饷。若让李倓知道你手里有这东西,他绝不会放过你。”
明棠愣住了。原来三皇子的出现,真的与阴谋有关?
“可是……”她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杂役院方向传来一阵喧哗,隐约有王嬷嬷的尖叫声:“沈明棠!你给我滚出来!”
“他们发现了!”韦昭脸色一变,“快跟我走!我从偏门送你出去。”
两人刚跑出假山,就看见王嬷嬷带着十几个打手举着火把冲过来,火光中,她手里竟提着那把紫檀琵琶,琴身已被劈成两半,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暗格。
“好啊!沈明棠!你果然偷了东西!”王嬷嬷状若疯癫,指着明棠尖叫,“给我抓住她!死活不论!”
打手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明棠下意识地护住衣襟里的羊皮纸。韦昭猛地将她推到身后,从袖中甩出一把银针,射向最前面的两个打手。趁他们惨叫倒地的间隙,他拉着明棠就往偏门跑。
“追!给我追上!”王嬷嬷的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偏门近在眼前,明棠却听见身后传来破空之声。她猛地回头,只见一支羽箭正朝着韦昭背心射来!
“小心!”明棠想也没想,扑过去推开韦昭。羽箭擦着她的肩胛飞过,钉在门框上,箭尾的红缨还在簌簌颤动。
“明棠!”韦昭扶住她,看见她肩上渗出的鲜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怎么样?”
“我没事……快走!”明棠咬牙忍着疼,推了他一把。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皇子李倓身着玄色大氅,负手站在月亮门下,身后跟着几个带刀侍卫。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却如寒星般扫过现场。
王嬷嬷见状,连忙谄媚地跪下:“殿下!您怎么来了?这贱婢偷了东西,小的正……”
“本王让你住手。”李倓打断她,目光落在明棠身上,尤其是她肩上的伤口,“沈明棠,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明棠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是冲着羊皮纸来的!她下意识地将衣襟裹得更紧。
韦昭上前一步,挡在明棠身前:“殿下,此事乃教坊司内部事务,何劳您亲自过问?”
“哦?”李倓挑眉,“沈御史的女儿在教坊司被人追杀,也算内部事务?”他看向明棠,语气忽然变得温和,“沈姑娘,把东西交给本王,本王保你平安。”
平安?明棠看着他眼中深藏的锐利,心中冷笑。若真把羊皮纸交给他,恐怕才是死路一条。
“我……我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明棠强作镇定,“我只是……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父亲的东西。”
“属于你父亲的东西?”李倓轻笑一声,示意侍卫上前,“搜。”
侍卫们立刻围了上来,明棠握紧了拳头,准备拼死一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在教坊司门外高喊:“圣旨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圣旨?这么晚了,怎么会有圣旨?
李倓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韦昭却暗中松了口气。明棠趁机往后退了一步,靠近韦昭。
只见一个内侍举着明黄的圣旨,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走进来,尖着嗓子喊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沈砚之女沈明棠,着即刻解往大理寺候审。钦此——”
候审?明棠愣住了。父亲的案子早已定谳,怎么会突然让她去大理寺候审?
李倓的脸色铁青,却不敢违抗圣旨,只能眼睁睁看着禁军上前,将明棠“保护”起来。临走前,明棠与韦昭对视一眼,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欣慰和警告——小心大理寺。
坐上前往大理寺的囚车,明棠掀开窗帘一角,看着教坊司的灯火渐渐远去。肩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衣襟里的羊皮纸却像一团火,灼烧着她的心脏。
圣旨是谁下的?真的是皇帝吗?还是……另有其人?大理寺等待她的,是真相的曙光,还是更深的陷阱?
寒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明棠裹紧了单薄的囚衣,望着漆黑的夜空。天边隐隐有星子闪烁,像极了父亲当年教她辨认的北斗七星。
“父亲,”她在心中默念,“女儿不会让你失望的。无论大理寺等待我的是什么,我都会查出真相,为你洗清冤屈。”
囚车轱辘辘地碾过雪地,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车辙。沈明棠知道,她已经走出了教坊司的囚笼,却一头扎进了更深的权力漩涡。而那卷藏在衣襟里的烽烟谱,即将在京华之巅,掀起一场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