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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长安落棠:教坊司的寒梅 沈明棠,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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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王朝,元和十四年,冬。
长安的雪,总是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仿佛要将这座天下中心的巍峨城池,连同其下掩埋的无数秘密与血泪,一同冻僵、封藏。朱雀大街上,车马稀疏,唯有清道夫挥着竹帚,将积雪扫向路边,那“簌簌”的声响,在寂静的街衢上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很快被呼啸的北风吞没。
与朱雀大街的清冷不同,位于皇城西南角的教坊司,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并非歌舞升平的喧嚣,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汗水、脂粉残香与绝望气息的嘈杂。
沈明棠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浸在刺骨的冰水里,用力搓洗着一方绣着繁复缠枝莲纹样的锦帕。水是从井里新打上来的,寒气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冻得她指关节生疼,几乎失去知觉。指甲缝里渗进了洗不掉的皂角沫和污垢,裂开的小口被冰水一激,丝丝缕缕的痛楚直钻心脾。
“沈明棠!磨磨蹭蹭什么呢?没见着刘大人的贴身衣物等着熨烫吗?”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一根细竹条毫不留情地抽在了她的后背上。
明棠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却不敢回头,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冰冷的水溅到脸上,混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滑进衣领,带来一阵战栗。
她是前御史大夫沈砚之女,沈明棠。
这个名字,曾几何时也是长安贵女圈里响当当的存在。父亲沈砚,以刚正不阿闻名,官至御史大夫,虽非顶级世家,却也深受士人敬重。她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及笄之年,上门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沈府的门槛。那时的她,如同春日枝头最娇艳的海棠,以为人生便会如诗画般顺遂,嫁一个如意郎君,相夫教子,安稳一生。
可这一切,都在半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通敌”大案中,碎得粉身碎骨。
元和十四年春,北狄部落突袭边境重镇云州,守将战死,云州失守。消息传来,朝野震动。正当皇帝下令追查责任、整军备战之时,一份据说是沈砚与北狄首领私通的密信,突然呈到了御前。信中言辞凿凿,称沈砚早已暗中勾结北狄,许诺里应外合,换取荣华富贵。
证据“确凿”,圣怒之下,沈砚被即刻下狱。尽管父亲在狱中力辩清白,甚至以血书鸣冤,但在“铁证”面前,一切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皇帝下旨,沈砚“通敌叛国”,罪无可赦,赐鸩酒自尽,抄没家产,妻女没入教坊司为婢。
一夜之间,天堂坠入地狱。
母亲受不了这等屈辱与打击,在父亲被赐死的当晚,便悬梁自尽了。而明棠,则被如狼似虎的官差拖出家门,褪去华服,换上这粗布囚衣,扔进了这人间炼狱般的教坊司。
“通敌犯”的女儿,这顶帽子比任何枷锁都沉重。在这里,她是最低贱的存在,任人欺凌,连最粗重、最肮脏的活计都落到她头上。昔日的书香闺秀,如今却要为那些她从前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的达官贵人浣洗衣物,忍受着无休止的呵斥与鞭打。
“哼,还摆着那副清高样儿给谁看?” 刚才鞭打她的,是教坊司里负责杂役的王嬷嬷,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最是趋炎附势。她见明棠不吭声,更是来了气,又扬起竹条,“我告诉你,沈明棠,别以为你爹是御史大夫就了不起了!现在你就是个贱婢,是条狗!再敢偷懒,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明棠咬紧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气,才硬生生将涌到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她不能哭,在这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招来更多的侮辱。她必须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弄清楚,父亲的“通敌”之罪,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一生清正,忠君爱国,怎么可能做出通敌叛国的事情?那封所谓的密信,一定是伪造的!一定是有人陷害!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支撑着她在这无边的苦难中,没有彻底沉沦。
“王嬷嬷,您消消气,” 旁边一个正在浆洗衣物的婢女连忙凑过来,低声下气地赔笑着,“明棠她刚来不久,手脚笨,您多担待。我这儿快洗完了,一会儿帮她搭把手。”
这婢女名叫春桃,也是被没入教坊司的罪臣之女,只是罪名较轻,人也活络些,不像明棠这般“碍眼”。在这冰冷的地方,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都显得弥足珍贵。
王嬷嬷斜睨了春桃一眼,又瞪了明棠一下,这才悻悻地收回竹条,啐了一口:“算你俩识相!赶紧的,日落前要是完不成活儿,有你们好果子吃!”
说完,她扭着肥胖的身躯,骂骂咧咧地走了。
明棠这才抬起头,对春桃感激地看了一眼,用冻得发紫的嘴唇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春桃叹了口气,凑到她身边,低声道:“明棠,我知道你心里苦,可这地方,不是咱们能硬扛的。你看那王嬷嬷,就是个捧高踩低的主儿,你越是不吭声,她越觉得你好欺负。以后啊,学着机灵点,别总这么犟。”
明棠低下头,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曾经光洁如玉的脸庞,如今已被冻得通红,甚至有些皲裂,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明媚,只剩下化不开的愁苦与深藏的倔强。
“我知道,”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只是……有些东西,我忘不了。”
忘不了父亲临出门前,对她温言叮嘱要好好读书;忘不了母亲为她描眉时,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更忘不了父亲被带走时,那声穿透云霄的“我沈砚对天起誓,绝无通敌叛国之心!”
那声音,如同烙印,刻在她的灵魂深处,日夜回响。
“忘不了又能怎样呢?” 春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悲凉,“你没听说吗?前几日,大理寺又处决了一批‘通敌’的官员,说是和你父亲的案子有关联呢。这朝堂之上,谁说得清谁是谁非?咱们啊,能保住这条命,就不错了。”
明棠的心猛地一沉。又有官员被处决?和父亲的案子有关?难道那场陷害,牵扯的范围比她想象的还要广?是谁?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愤怒与急切的情绪。她必须知道真相,为了父亲,也为了那些可能同样蒙冤的人。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伴随着车马銮铃的声音。正在劳作的婢女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教坊司的正门方向,似乎来了重要的人物。
“是谁啊?这么大的排场?” 有婢女小声嘀咕着。
“还能有谁?不是王公贵族,就是当朝大员呗。” 另一个婢女接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艳羡,又有一丝苦涩,“咱们这儿的姑娘,不就是供这些人取乐的吗?”
明棠也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人影,望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她知道,教坊司不仅是收容罪臣家眷的地方,更是为宫廷和权贵提供歌舞姬妾的场所。那些被选中的女子,或许能暂时脱离这底层的苦海,却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牢笼,命运依旧不由自己掌控。
喧闹声越来越近,似乎有人正朝着她们劳作的这片杂役区域走来。王嬷嬷早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点头哈腰的样子,与刚才的凶神恶煞判若两人。
明棠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要将自己缩在角落里,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在这里,越是引人注目,往往意味着越是危险。
然而,事与愿违。
“王嬷嬷,这就是你们教坊司干杂役的地方?” 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声音很好听,如同山涧清泉,叮咚作响,在这嘈杂污秽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明棠的心莫名地一跳,鬼使神差地,她抬起了一点眼皮,透过额前散落的发丝,悄悄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他约莫三十岁左右年纪,面容清俊,眉眼温和,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一身书卷气,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上位者的气度。他并未穿官服,但那料子的考究,配饰的精致,绝非普通人家子弟。他身边跟着两个小厮,还有刚才去通报的王嬷嬷。
男子的目光,正淡淡地扫过这片劳作的婢女们,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看一群没有生命的物件。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明棠的身上。
或许是因为她刚才那不经意的抬头,或许是因为她虽然狼狈,却依旧难掩的那份独特气质,又或许,仅仅是一个偶然的巧合。
明棠心中一紧,连忙再次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仿佛要跳出胸腔。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
“嗯,” 男子轻轻应了一声,似乎对眼前的景象并未感到意外,“杂役处也需整肃,这些罪婢,虽为贱籍,也当懂些规矩,莫要太过散漫。”
“是是是,大人教训的是!” 王嬷嬷连忙应和,“小的一定严加管束,绝不敢懈怠!”
“罢了,” 男子摆了摆手,“我今日来,是奉皇后娘娘懿旨,挑选几名略通文墨、举止得体的女子,入宫伺候。你将那些符合条件的,带到前堂来。”
入宫伺候?
明棠的心猛地一震。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入宫,意味着离开教坊司,意味着或许能摆脱这无休止的苦役。但同时,也意味着更深的宫墙,更复杂的人心,更不可预测的命运。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接近权力中心,或许能打探到父亲旧案线索的机会!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王嬷嬷闻言,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是是是!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她说着,眼珠骨碌一转,立刻开始在一众婢女中扫视起来。
很快,她点了几个平日里还算干净利落、模样也周正些的婢女,其中也包括了春桃。
“你们几个,跟我来!” 王嬷嬷尖着嗓子喊道,“都打起精神来,仔细梳洗打扮一番,要是被大人看中了,那可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被点到名的婢女们,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丝恐惧。她们跟着王嬷嬷,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前堂走去。
春桃临走前,回头看了明棠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她知道,明棠的身份太过敏感,“通敌犯”的女儿,怎么可能被选中入宫?
明棠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希望渺茫,但那一丝不甘,却如同野草般疯长。
就在这时,那个月白色锦袍的男子,却并没有跟着王嬷嬷离开,反而朝着明棠的方向,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明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越来越近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身上。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只能死死地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盆冰冷的脏水。
男子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呼啸的北风,以及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温润,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明棠浑身一僵,嘴唇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来。她知道,一旦说出自己的名字,眼前这个人,很可能就会像其他人一样,露出厌恶或鄙夷的神色,甚至会立刻下令将她赶走,或者给予更严厉的惩罚。
可是,她不能不说。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
深吸一口气,明棠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民……民女沈明棠。”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羞辱或斥责。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并没有发生。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明棠疑惑地睁开眼,只见那月白色锦袍的男子,正微微蹙着眉,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鄙夷,反而带着一丝……思索?
他似乎在咀嚼着“沈明棠”这个名字,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沈砚……是你父亲?”
明棠的身体猛地一颤,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知道父亲?他知道她是沈砚的女儿?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大人饶命!民女罪臣之女,不敢奢求任何宽恕,只求大人高抬贵手,饶民女一条贱命!”
她以为,自己说出身份的那一刻,就是死期。
然而,男子却轻轻地“嗯”了一声,语气依旧平静:“起来吧。”
明棠不敢动,依旧死死地磕着头。
“让你起来,没听见吗?” 男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
明棠不敢再违逆,颤抖着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痕,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男子看着她狼狈却依旧难掩清丽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深藏的倔强与恐惧,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你父亲的案子,” 他缓缓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我略有耳闻。”
明棠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大人……”
“但如今圣意已决,” 男子打断了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多说无益。”
明棠眼中的希冀瞬间熄灭,只剩下无尽的失望。是啊,圣意已决,她一个罪臣之女,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