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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你是何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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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裹着水汽拂过,送来阵阵清幽的荷香。满池碧叶亭亭,粉荷玉立,花瓣上露珠滚动,晶莹剔透。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顾明月望着眼前的景色,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愁什么?”徐安安拉着她在临水的小亭里坐下,石凳微凉:“忠毅伯夫人可是极中意你的,原想着今日让你们早些碰面,偏偏五城兵马司那边出了点乱子,你姐夫和陈煜都去忙了,怕是要晚些才能来。”
她目光在顾明月那身素净的月白衣衫上溜了一圈,“不过......月娘,你今日这身打扮,虽素,却极妙。在这满园争奇斗艳里,反倒像朵带露的玉兰,清泠泠的,叫人一眼就瞧见了,比那些个穿红着绿、满头珠翠的,不知强了多少。”
这话并非全是安慰,顾明月秾纤得衷,修短合度,气质沉静,这身低调的装扮,恰如其分地衬出了那份清丽脱俗。
顾明月唇角微微弯起,算是回应。
她的确用心了,衣衫合体,发间只簪一支素银嵌珍珠的步摇,耳垂上缀着两颗小小的米珠,既不失礼数,又最大限度地收敛了光华,只求隐入人群,安然度过今日。
姐妹俩在亭中低声说着话,陆续有宾客入园,渐渐热闹起来。
徐安安身份摆在那里,新晋的平阳伯夫人,又与主家相熟,先到的几位贵女见了她,都客客气气地上前招呼,言语奉承。
有徐安安这尊“门神”镇着,加之顾明月刻意低调,倒也无人在她面前提起那些陈年旧事,只当她是随徐安安一同来赏荷的寻常闺秀。
日头渐高,忠毅伯府后园彻底活泛起来,衣香鬓影,环佩叮当,贵女们三五成群,或凭栏观荷,或倚亭谈笑。
攀比无处不在,却又被精致的礼仪框了起来。
“李姐姐这身湖蓝云锦真是衬你,这料子怕是江南新到的贡品吧?瞧着水头这般足。”
“王妹妹的赤金点翠步摇才叫别致,瞧这掐丝工艺,怕是玲珑阁大师傅的手笔?”
“听说张小姐新得了漱玉坊的秘制香露,气味清雅如兰,不知今日可曾带着?也好让我们沾沾光。”
“哎呀,快看赵家姑娘裙摆上那蝶恋花的苏绣,针脚细密得跟活的一样,那蝶儿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出来了......”
莺声燕语,笑语嫣然。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华美的衣料和璀璨的首饰上跳跃,晃得人眼花。顾明月安静地跟在徐安安身侧,如同月白衫子上那抹不起眼的暗纹,努力将自己融入背景。
徐安安低声道:“瞧见没?穿鹅黄衫子那个,胡家小姐,被退了两次亲;那边戴赤金项圈的,王家小姐,娃娃亲也被退了,男方嫌她家道中落;还有那位张小姐,更厉害,撞见未婚夫婿在花楼里胡混,当众甩了他一巴掌,当天就退了婚,利落得很。”
顾明月顺着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位神色如常、谈笑风生的贵女。
“所以你懂了没?”徐安安问。
顾明月收回视线。
徐安安挽着她的胳膊紧了紧,“你那码子事,在这上京城里,根本就不值一提。你这两年都将自己缩起来,有几分是怕别人说闲话,又有几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是因为被靖王拒了,心里还难受呢?”
顾明月长睫微垂,没有回答。
池塘里,一尾红鲤跃出水面,带起一圈涟漪,又迅速沉入碧叶之下。
突然,园门口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与刻意拔高的请安声,瞬间压过了满园喧哗:
“长乐长公主殿下驾到!”
所有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入口。
只见萧长乐在一众宫女内侍的簇拥下,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
她一身正红织金妆花缎宫装,裙摆层层叠叠,繁复的牡丹纹在阳光下几乎要灼伤人眼,发髻高耸,簪着赤金累丝嵌红宝的九尾凤冠,凤口衔下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摇曳生姿,金光闪闪,颈间、腕上更是珠光宝气,环佩叮咚作响。
身后跟了众多丫鬟,声势浩大。
萧长乐下巴微扬,扫过满园瞬间安静下来的众人,脸上那点倨傲很快被一种百无聊赖的神情取代。
“长公主万安!”
“公主今日真是光彩照人,满园荷花都黯然失色了!”
“公主金安......”
贵女们纷纷屈膝行礼,口中称颂着溢美之词。
萧长乐只随意地抬了抬手,娇声道:“都起来吧,今日是来赏荷的,不必拘礼。”
话里听不出多少兴致。
“长乐公主怎么会来赏荷宴?”顾明月不解。
这位天之骄女,可是连亲姑姑华阳大长公主的春日宴都懒得赏脸的。
徐安安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低声回答:“昌国公府与忠毅伯府有姻亲,柳世子今日必到,长乐公主岂有不来的道理?”她顿了顿,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公主,又忍不住低声八卦。
“靖王殿下和长乐公主都是娇养长大的,我看着倒不像亲兄妹。”
“也不知靖王殿下心里想的什么,”徐安安感慨,话脱口而出,“既不要那位子,也不要美人,在这上京城,可真是出类拔萃的独一份儿了。”
她说完,瞥见顾明月脸上那抹得体却毫无温度的浅笑,心知失言,连忙想岔开话题,可脑子里转来转去还是萧家的事,只得干笑两声,“咳,说起来,长乐长公主和昌国公府的柳世子,瞧着也是般配。”
顾明月顺着她的话,“听说柳世子常常搜罗些新奇宝物送到澄瑞园,很是殷勤。”
“长公主自幼被捧在手心里,什么稀世珍宝没见过?”徐安安不以为然,“倒是那份时时惦记、处处讨好的心意,难得。”
她眼神一转,压低声音问顾明月:“你猜太上皇是什么意思?他老人家那般疼爱长公主,想必日后柳世子成婚,是要搬到澄瑞园去住的吧?”
顾明月听了,只淡淡道:“以长公主之尊,便是成亲后......再纳些合心意的人在身边,也无人敢置喙。”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徐安安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连连点头:“说得是!说得是!我若是长公主,你表姐夫那样的,连给我做小都不够格儿呢!”
顾明月也被她逗得莞尔,两人相视而笑,方才心里那点不适也消散了些。
正笑着,被众人簇拥着的萧长乐目光扫过这边,恰好捕捉到顾明月那一闪而逝的、尚未完全敛去的清浅笑意,以及她周身那份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沉静。
萧长乐觉得有点意思,脚步一顿,竟径直朝她们这边走了过来,繁复耀眼的宫装随着她的步伐,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晕。
“你是何人?”萧长乐站定,下巴微抬。
顾明月和徐安安立刻屈膝行礼:“臣女顾明月/臣妇徐氏,参见长公主殿下。”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面容俊秀却因过分殷勤而略显轻浮的年轻公子,已带着一脸热切的笑意,快步从人群后挤了过来,正是萧长乐的未婚夫婿,昌国公府的世子柳文轩。
“公主!”柳文轩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他躬身行了个极标准的礼,目光灼灼地胶着在萧长乐脸上,仿佛她是世间唯一的珍宝,“公主今日真是......真是......艳光四射!风华绝代!这满园盛放的荷花在殿下面前,都失了颜色,成了庸脂俗粉!”
他说的是荷花,然而在场的众人除了萧长乐都将自己代入了庸脂俗粉。
柳文轩一边说着,一边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姿态谦卑,“前日偶然得了这对东珠耳珰,成色尚可,便想着唯有公主的仙姿玉貌才衬得起,特带来献予公主赏玩。”
他这殷勤献得,姿态极低,引得周围的贵女们或掩嘴轻笑,或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略带鄙夷的眼神。
萧长乐似乎早已习惯甚至享受着这种奉承,矜持地接过盒子,随手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对成色极好的东珠耳珰,满意道:“世子有心了。”
柳文轩直起身,侧过脸对萧长乐继续说着什么,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顾明月和徐安安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
她对柳文轩的浮夸做派无甚兴趣,反而觉得扰了满池清荷的雅致。
徐安安却看得津津有味,凑到顾明月耳边,半真半假地低叹:“啧,要是有个男的对我如此死心塌地、唯首是瞻,鞍前马后地献宝,嘘寒问暖,那我真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了。”
顾明月压低声音:“安安姐惯会白日做梦,贪财都要被人误会是好色。”
她话音刚落,旁边不远处,一个穿着鹅黄软烟罗衫子、容貌清秀的贵女,正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石榴树下,似乎也在看着柳文轩和公主的方向。
她嘴角撇了撇,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旁人听:“心意?不过是趋炎附势、摇尾乞怜罢了。仗着公主身份,这般作践人,也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