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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酒精与编码 凌晨两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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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医院的灯光依然明亮如昼。苏见微坐在值班室的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疲惫的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她的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修改着论文中被周临渊标红的段落。桌角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咖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值班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阵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苏见微皱眉抬头,看到护士小林扶着一个摇摇欲坠的高大身影。
"苏医生,实在不好意思..."小林一脸为难,"纪先生在急诊科门口不肯走,非要见您..."
被搀扶的人抬起头,眼神涣散却固执地锁定在苏见微身上。纪屿白今天没穿西装,只套了件皱巴巴的黑色衬衫,领口大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片泛红的胸膛。他的头发凌乱,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个人散发着威士忌浓烈的气息,却奇异地混合着他惯用的那款冷冽古龙水的尾调。
"苏...见微..."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醉酒特有的黏连感,"我有话...跟你说..."
苏见微合上电脑,起身接过这个醉醺醺的男人。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来,高得吓人。"怎么回事?"她问小林,声音冷静。
"急诊科说他在酒吧喝多了,自己打车来的医院,说是胸口疼..."小林压低声音,"但检查了心电图和血检,除了酒精浓度超标,其他都正常。他说不见您就不走..."
苏见微叹了口气:"你去忙吧,我来处理。"
小林如释重负地离开了。值班室的门关上后,苏见微试图将纪屿白扶到椅子上,却被他反手抓住了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惊人。
"你骗我..."纪屿白凑近她,呼吸间的酒气灼热,"那个算法...根本不是你写的..."
苏见微僵住了。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上周提交给医院的那套心脏风险评估算法,署名是周临渊,但核心代码确实出自她手。这是医院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初级医生的工作成果往往归上级所有。
"你喝多了。"她试图抽回手,"我去给你倒杯水。"
纪屿白却不放手,反而将她拉得更近。他的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亮色,像是燃烧的冰:"我看过原始代码...那种嵌套逻辑...那种变量命名习惯..."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你..."
苏见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纪屿白为什么会看到原始代码,更不明白他为何能在醉酒状态下辨认出她的编程风格。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危险,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周围那一圈罕见的灰蓝色,以及眼底深处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纪屿白,放开。"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或许是命令式的语气起了作用,纪屿白的手指松开了。他踉跄了一下,跌坐在椅子上,头垂得很低,凌乱的发丝遮住了眼睛:"我父亲...明天出院..."
"我知道。"苏见微转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医嘱已经交代清楚了。"
纪屿白没有接水杯,而是突然抬头,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为什么当医生?"
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让苏见微愣住了。她放下水杯,思考了片刻:"为了救人。"
"骗子。"纪屿白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醉意和某种更深的东西,"你根本不在乎那些感谢...那些锦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指上的尾戒,"你在修补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入苏见微最脆弱的部分。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不得不握紧拳头来掩饰这种动摇。值班室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你该回去了。"她转身拿起电话,"我叫车送你。"
纪屿白突然站起身,动作之大差点撞翻桌子。他一把按住苏见微正要拨号的手,滚烫的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回答我。"
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苏见微能闻到他身上威士忌的醇香和古龙水后调混合的气息,看到他被酒精染红的眼尾和紧绷的下颌线。某种危险的火花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纪屿白的手机从口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未拨通的电话——是她的号码,时间显示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
苏见微怔住了。她记得那个时间点,当时她正在修改论文,手机静音放在一旁。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她以为是推销电话就没接。现在看来,那是醉酒后的纪屿白误拨的...
"你昨晚..."
纪屿白像是突然清醒了几分,迅速弯腰捡起手机,动作慌乱得不像他:"打错了。"他的声音生硬,耳尖却诡异地红了。
值班室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苏见微看着眼前这个醉醺醺却依然英俊得惊人的男人,突然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纪屿白,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游刃有余的纪屿白,此刻正像个青春期男孩一样手足无措。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坐下。"她的声音柔和了些,"我给你找解酒药。"
纪屿白乖乖坐回椅子上,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苏见微从药柜里取出药片,又倒了杯温水。当她转身时,发现纪屿白正盯着她电脑屏幕上那篇被批得体无完肤的论文。
"周临渊...是个蠢货..."他含糊不清地说,"那个统计方法...根本不该那么用..."
苏见微惊讶地看着他:"你懂医学统计?"
纪屿白接过药片和水,仰头吞下。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在灯光下投下性感的阴影:"我大学...双学位...生物医学工程..."他的声音因为酒精而断续,却依然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你的数据...需要贝叶斯分析...不是频率学派那套过时的..."
苏见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正是她论文被批评得最惨的部分——周临渊坚持要用传统统计方法,而她的数据特性确实更适合贝叶斯分析。
"你..."她刚想说什么,纪屿白的头却突然垂了下来,重重地靠在她肩上。他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温热,拂过她的颈侧,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苏见微僵在原地。纪屿白的重量压得她肩膀发沉,他的发丝蹭着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与酒气奇异地融合。她应该推开他的,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迟迟没有动作。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扶正他的头,让他靠在椅背上。她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灯光下,纪屿白的睡颜出奇地安静,没了平日的锋芒毕露,反而透出一种罕见的脆弱感。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微微下垂,像是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困扰。
苏见微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触到他发烫的皮肤,又像被灼伤般迅速收回。
她回到电脑前,重新打开那篇论文。屏幕上,周临渊红色的批注依然刺眼。她深吸一口气,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重写统计分析方法部分——这次,她决定采用贝叶斯模型。
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值班室里格外清晰。偶尔,她会抬头看一眼熟睡中的纪屿白。他的眉头即使在梦中也不时轻蹙,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敌人搏斗。那枚象征"自由"的铂金尾戒在他的小指上闪烁着微光。
凌晨四点,论文终于修改完毕。苏见微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响声。她合上电脑,发现纪屿白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直勾勾地看着她。他的眼神清明了不少,但依然带着醉意的朦胧。
"感觉好些了吗?"她问。
纪屿白没有回答,而是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不反抗?"
"什么?"
"周临渊...程述...那些拿走你东西的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宿醉的沙哑,"你明明比他们都强。"
苏见微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上:"不是所有战斗都值得打。"
"懦弱。"纪屿白嗤笑一声,却没什么攻击性。他站起身,毯子滑落到地上。他的身形依然有些不稳,但眼神已经锐利如常:"我欠你一次。"
"不必。"
纪屿白弯腰捡起西装外套,动作间露出后腰一小片结实的肌肉线条。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那通电话...不是误拨。"
苏见微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心跳突然加速。
"我想听你的声音。"纪屿白说完这句话,没等她回应就推门而出,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值班室重新归于寂静。苏见微望着门口,久久未动。电脑屏幕自动进入休眠状态,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一个疲惫却莫名心跳加速的女人,嘴角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