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泱泱》山之人

1、泱泱池水 君当作

　　君当作磐石，我亦如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年少时无法切身体会的萌动，终将是此后人生最大的遗憾——写在最前边的话
　　从山里走出来的孩子，会对青山碧水绿树格外喜欢，看见这些独属于大山的符号会产生不一样的情结，而北方的牛城四季分明，所以，相较于秋收冬藏，更偏爱生机勃勃的春天和风光旖旎的盛夏，直到很多年以后才豁然开朗，自己情有独钟的这些叫“旺盛的生命力”，更在于这个赤城而热烈的季节，可以掩盖一个少年意与争春的萌动。
　　2003年的风悄咪咪的略过牛城一中的油桐新绿，透过掉漆的玻璃窗，温柔的撩拨着少年沁有汗珠的额头，桌子上一排排的课本构筑着每一个柏拉图式的爱情和最早期的乌托邦，理想的完美总吸引着少年的美梦不愿醒来。
　　“醒醒，洗把脸去，都高一了，马上高考了，还有心思午睡”，班主任老王像个婆子一样又开始絮叨了，“老班啊，我们才高一啊，拔苗助长啊”，“别贫了，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新同学，进来吧”，“大家好，我叫肖阳，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你就坐在余池前边的位子上”，“泱泱池水，到汛期喽”，一个调皮的男生嘀咕着，听到新同学，余池糯糯的从桌子上爬起来，朦胧着吊梢眼，只见一个打着高光，身着白衬衫的男生缓缓走近，干净利落的短发丝丝分明的竖着，棱角分明的脸上张扬着剑眉星目，英气中透着少年的灵气，古朴又不失典雅，好一副国泰民安的脸，“这是从小说里走出来的男主吗，怎会有如此好看的男生”，余池这个颜控过于痴迷，午休被压在胳膊下的尺子不自觉的掉到了地上，“余池？”，男生见她没反应立马弯腰去捡，余池意识到不妥，突觉尴尬，也慌不择乱低头去捡，正是这一低头的碰撞，一种不一样的情愫在两人心里开始蔓延。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余池总是偷偷的望着前面回身散发着青春气息，有着旺盛生命力的男生痴痴发呆，他就像那水中花镜中月，不可触摸，不能侵犯，完美的不真实。
　　“肖阳，以后打算去哪里上大学？”，一次课间，在人声喧闹中，余池脱口而出问出这句不经意却酝酿良久的问题，以至于不敢抬起头，她想要一个答案，又怕答案太掷地有声而震碎她努力保持的平静，见一时没有回应，以为人声太嘈杂他没有听见，她鼓足勇气抬起头，正对上肖阳明亮又热忱的眼神（他的眼睛怎会如此漂亮，眼睫毛比女生的都要长，都要浓密，是不是看条狗都会脉脉含情，该死，我又不是狗——心跳是不是漏了一拍），“孔雀西南飞”，“哦哦哦，小芸，我的作业本哪去了”，果然，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假装很忙，肖阳好像洞穿一切的样子，温柔一笑侧过了头，“池池，你脸怎么这么红啊，是不是发烧啦？”。
　　又是月余，到了回家周的日子。“池池，池池，后门口那个女生好漂亮啊，还是朋克风”，小芸这个花痴，只要见到漂亮的都会很兴奋，真真的外貌协会的，“克制一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嘴脸，哈喇子都沾我胳膊上了，咦......”，嫌弃间，肖阳已经走到后门口，那个本来就精致小巧的粉嫩的脸，对着肖阳更加的笑靥如花了，“池池，那是肖阳女朋友吗，男才女貌，真般配”，说话间隙，他俩就这样肩并肩回家了，“池池池池，你怎么也走啊，等等我，回咱村里的公交车还没到呢，走这么急干嘛”，回去的公交车上，MP3里正好卡在了王菲的《容易受伤的女人》和《红豆》这里，真的是，应景。
　　这个季节，俺娘说正是除草的时候，天越热就越赶在这时候除草，这样杂草容易死，花生和玉米才能长得好，是呢，种地是需要打理的，学习也一样，这些他应该体会不到吧，况且听说他是富家少爷，学习还好、教养还好，怎会注意到像我这样的农村女孩，他的白球鞋永远一尘不染，而我的脚下沾满了泥土。
　　“池池，两天不见，我好想你哦，今天你生日，送给你的礼物，开心不？”，“开心，有你是我的福气，俺娘炒了一兜花生，分给大家吃”，“余池，给咱娘说，有点糊了，下次火候小点”，“王彬彬，不吃给我，池池每次回来都给咱们带吃的，也没见你带啥，白眼狼”，有朋友在身边的感觉真好。“哎，小芸，这是你给我的橘子吗？”，“我周末在家跟老妈干了一仗，所以这次回来她啥都没给我准备，太狠心了，你说我是不是捡的小孩——池池，这橘子上还有字，生日快乐，你除了我还有别人啊，呜呜......，不开心，难道我不是你的唯一了吗？”，“住嘴”，余池看小芸越说越没边了，及时捂住了他的嘴，“会是他吗？”。课间的时候，肖阳转过头，“余池，偶然间捡了一块石头，挺好看的，送给你当做生日礼物”，余池说了声谢谢，接过了那块石头，小心翼翼的端详了它很久，看上去的确没什么特别，甚至很土，但是她就是很开心，因为是他送的，这块不起眼的石头被余池放在钱包里珍藏了好久，久到很多年之后，被6岁的女儿拿出来玩。跑完课间操回来，发现桌上的橘子不见了，余池还在想“小芸这个小馋嘴，只是不知道好心人是谁”，其实小芸也在诧异，池池见色忘友。
　　自从看到那个漂亮女生之后，余池就在刻意的躲着肖阳，一心扑在了学习上，可2003年却是让人揪心的一年，全国性的非典爆发了，学校被迫放假了，走之前，肖阳拿过余池的语文书快速地写了一串字符，递给余池说，这是我的手机号，如果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余池压抑着内心，装作若无其事的说“我没有手机”，不知是错觉还是恍惚，余池从一向镇定自若的肖阳的脸上看到了失落，而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喘不上气来，可那又如何，余池虽是农村出身，又后知后觉，可她一直都是个有边界感的好孩子。
　　可熬过了非典，全国人民像经过了一次世界末日一样，对劫后重生的生活格外珍惜，学校在万众期待中开学了。可余池却迟迟没有来，肖阳焦急的询问小芸“余池怎么没来”，“你别嚷嚷，池池的父亲过世了，她弟弟好像还出了事故住院了，这两天都来不了，池池太可怜了”。
　　对于余池来说，2003年兴许是她人生当中最黑暗和无助的时候，能侥幸活着是上天对她的眷顾，可眷顾的为什么只有她。高中以后得日子，就像没有感情的机器劳作，余池很享受那种无情的刷题，可她就像那种别人只需要10分钟记住而她需要20分钟，别人需要1天她需要2天，别人需要1年她需要2年的人。与肖阳始终保着那种发乎情止于礼的距离感，也始终没有看到哪个女生再和肖阳走得那么近，余池也在紧张的高中生活中不断地进行着自我修复与自我救赎。有一次课间在余池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发呆时，肖阳递到耳边一只耳机，余池没有躲开，也是唯一一次，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似乎出现了丁达尔效应，那么完美又舒心，就像那首一直不知道名字的轻音乐。
　　高考在全国人民的摩拳擦掌中来临了，高考就像一次洗礼，洗尽所有人的铅华，褪去那些稚嫩的皮囊，镀以世界的宽度、人生的厚度，高考又像一次重新选择人生道路的岔路口，将不同道路的人进行分流，可不论怎么选择，终会留下遗憾，亦如你我。万众瞩目的查分过后 ，余池的分数不好不坏，正常发挥540，勉强上个二本吧，听小芸说他考了630，高出了理想院校几十分，余池几次都想拨通那个记在心里的电话说声祝贺，可编辑好的信息删了写，写了删，始终没有发出去，“贺公子金榜题名，愿公子扬帆远航”，纠结之余，班长叶楠打来电话，“余池，后天我生日，一起聚聚吧，以后不知何时才能聚在一起，肖阳也会来”，叶楠是她们班班长，她真的属于那种高知女生，智商高、学习好、组织能力好，天生的领导者，永远像姐姐一样与人沟通，与她说话，都没有抵抗力，讲真，余池很羡慕她，她像余池永远无法企及的神。叶楠的生日聚会如约而至，班里的同学趁着机会也都来了。看得出她很开心，微醺中，她坐到余池身旁，凑到余池耳边，“我喜欢肖阳”。那一瞬间，余池像被生了锈的刀子一刀刀剌一样，生疼生疼的，但她却什么都不能表达，不能表现，连哭都要偷偷的，无声的。
　　“君要西南飞，那我想我应该往东北”，或许真是命中注定，余池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背上行囊毅然决然的去了唐城，那是一座劫后重生的新城市，据说满城都是银杏树，那些枝条分明，铮铮向上的状态像极了余池的人生态度，那里或许可以治愈见不得人的病症。小芸擦线而过，录取了和余池一个城市的唐城学院，余池看着和自己一起打打闹闹的发小，心里稍觉安慰。
　　大学生活在一群初生牛犊不畏虎的“野猴子”嘶吼声中如火如荼地展开了，就在余池打算放下过往开始新生活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肖阳的，“余池，还好吗？”，“挺好的”，“大学里有什么打算吗？我们——”，“你能不能不要像大人教育小孩一样，没有我们了，我有新的生活了，不想回忆过去了，和你女朋友好好的”，没等肖阳说完，她就挂了电话，余池这个人真的是把白羊座的冲动表现的淋漓尽致，殊不知她的这一冲动将导致她自己一直困于遗憾中，随着时间推移，这种遗憾会扎根发芽，肆意生长。

　　肖阳被余池挂完电话后，突然就懵了，打之前他还在回忆高中刚转学时，看到的那个瘦削身形，神采奕奕，扎着两个小辫，肉嘟嘟的小脸，一双吊梢眼，算不上漂亮，但真诚又明媚的笑让人心旷神怡，在之后慢慢的相处中，她的那种自然纯朴之风、柔韧内刚之性很打动人，学完《孔雀东南飞》之后，她突然问我去哪里上学，我打算去西南财经，要怎么侧面的告诉她一起去呢，听她的好朋友说她的生日快到了，正好想让同学校的堂姐给出出主意，“这就是你经常提起的余池啊，第一次见你对一个女这么用心，你心思不纯呐！”，堂姐一脸看穿的笑了笑，肖阳别看一副外表平静的样子，其实内心慌得一批。回到家了翻箱倒柜的，突然想起来，前几年老爸送他的一块石头，肖阳家里干矿的（是真的，家里有矿哦，肖阳也是实实在在的富家少爷），所以，不缺石头，但是这块石头特别，他给它取名“磐石”，正好学完了《孔雀东南飞》，送给她，希望她能懂“磐石无转移”的用意，可肖阳真的不了解余池真的属于那种反射弧很长的人，对于简单明了的人来说，隐晦意味深长的话，需要很长时间她才能明白，自从送完礼物她就一直怪怪的，肖阳以为吓到她了，也不敢多说什么了。之后看到余池一连串的家庭变故，肖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看着这个瘦小的女生越发的弱不禁风了，总是一个人发呆，他想保护他，有一天发现她默默的坐在那里，看上去那么落寞，他想冲上去抱抱她，可理性克制终是让他拿出另一半的耳机到了她的耳边，一首《New Geginning》希望能缓解她的难过，肖阳悄悄的将最后一曲换成了婚礼进行曲，可余池却迟迟没有给出回应（她哪知道那是婚礼进行曲呢，在农村长大的孩子，只吃席，何曾见过豪华的婚礼，又去哪听婚礼进行曲呢）。高中最后一次在叶楠的生日宴上看到余池，肖阳莫名的激动，她想直接坐过去告诉余池她的心意，可想到这是别人的主场，这时候说不合适，又怕吓到她，见她慌张的跑出去，肖阳紧跟上，却被叶楠拦住了，“肖阳，我喜欢你”，“我有心仪的人了”，“余池吗？”，叶楠低头笑了笑“没关系，祝你好运，后会有期”。所谓的后会有期，在后来的人生的旅途中，你会发现，它是一句无可奈何的愿望。各自去了新的城市，肖阳询遍了余池身边的人才要来一个电话，打过去，本想一一诉说她的心意，却被余池果断的挂了电话，发过去QQ也被拉黑了，肖阳怔住了，美好的回忆被定格在了那一刻，想给余池一个美好未来的期待也永远的停留在了那天。

　　直到后来大家慢慢适应了新的生活，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大家都被裹挟在生活的潮流里。偶尔午夜梦回，余池还是会梦到那个白衬衫笑得灿烂阳光明媚的男生，但是每次梦的最后，他始终无视她的存在，站在了别的身边，多少年后，余池的儿子从钱包翻出那块珍藏的石头，“鱼在海洋里，妈妈这块宝石能给我吗？”，“儿子，一会咱们去公园里捡一块更好的，这个太丑了”，所以现在余池的儿子形成一个捡石头的习惯，后来的后来，梦里的人影越来越模糊，就连那块石头也莫名其妙找不到了，逢年过节余池几次都想拨通那个电话问一句“好久不见”；肖阳毕业，顺利的进入了银行管理层，结婚生了两个可爱的儿子，他总能从人群中看到某个瘦小的身影，然后笑一下，“还好吗？”。
　　互不打扰也许是最好的结局了。三年新冠肺炎疫情过后，全国人民变得更加的豁然、通透和坚韧了，余池却像脆皮一样，住了几次医院了，身体年纪轻轻却像一把年纪一样。不知何时建的同学群，除了逢年过节，基本没人说话了，2025年的一天，班长叶楠发了一条信息“今年夏天有空聚聚吗，带着老婆老公孩子”，其实大家还是很期待的，只是苦于没人开口，也不好意思打破平静，叶楠依如当年那样把大家聚到了一起。
　　叶楠真的成了女强人，自己在南方开公司，只是至今单身，那天叶楠在门口一一招呼大家，肖阳带着他的老婆也面带微笑的来了，他还是那么帅气，只是脸上多了几分被岁月打磨的沧桑，“呀，肖阳，大帅哥，坐这坐这——嫂子身材真棒，咋那么像一个人呢！”，另一个人看过来，也附和着“是挺像”，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没往下说，突然有人提起“余池不来了吗？”，其实余池知道的话，她应该开心，因为她以为的存在感低，只是错觉，大家都很关心她，叶楠说“余池——有事，来不了了”，此时肖阳的心里突然变得很难过，“你是有事还是不愿意看到我！”。
　　其实，看到叶楠班长信息的时候，余池是万分期待的，她想看看曾经心心念念的男孩现在过得好不好，希望他生活幸福美满，然后远远地打个招呼，问一句“好久不见”，就在她准备出门的时候，嘴里有种腥腥的味道，6岁的小儿子突然叫起来，“妈妈你怎么了，鼻子流了好多血啊”，起身的瞬间，眼前一黑，余池倒在了小儿子的呼喊声里，倒下的瞬间，她似乎看到了那年油桐间隙射下来的阳光，那个如春一样让人着迷，如夏一样明媚，穿着白衬衫的干净利落的男生缓缓走来，“余池，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