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雪最相宜》漂玫风

92、曾常溧水

　　裴雪时和张砚自然收到了众人望过去的带着担忧的目光，他们严肃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回以众人安抚的笑。

　　从前他们以为天祁国内从上到下皇帝清明、百姓温顺，是不可能会被茱曲人轻轻松松攻陷的，可现在看着这九霄大陆上其他各方势力的情况，他们也不确定了。

　　南水穹尚且还是北宁国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夏氿呢？不过是伊塔尔境内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部族罢了。

　　而就是这个小部族，现在有了茱曲的暗中助力，也给她们添了不少麻烦。

　　再说了，九霄大陆上如今真正可以说得上一句实力强悍的势力也就是古燕、天祁和北宁三国，其他两国都被茱曲人搅弄出了一摊浑水，她们实在不信茱曲不会对天祁动手。

　　而且，茱曲若是真的想要对天祁动手的话，依照天祁的情况，大概也会像伊塔尔一样，挑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地方来安插势力吧。

　　二人一时黑了脸。

　　其他人当然也察觉出了她们这一行人的气氛不对，可因为裴雪时和张砚坐得近，所以她们便也只当这群人在看张砚，这位天祁兵部尚书家的独子。

　　不愿戳人伤疤，她们又齐齐收回了视线。

　　“夏氿的上一任族长……我记得好像是在十几年前死的吧？”蒙洛阗想了想，说道。

　　十几年前？

　　将近二十年前，茱曲人到达了天祁并且抓走了裴雪时当药人；二十年前，南水穹到达了北宁；八年前，温盛宜的母亲因为茱曲的毒药而死。

　　若是按照这个时间线来讲的话，二十多年前茱曲人开始正式蓄谋侵占九霄的计划，但他们不是一个人，而是分为了两条线。

　　一条线直接从九霄最南部的青吾山前往北宁，这是南水穹。

　　另一条线则是从大陆东部的天祁开始，往北到达伊塔尔，接着向西前往古燕？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她们迄今为止发现的所有信息就都可以连在一起了。

　　而且之前萧问冉说过，茱曲族内分工严密，所以当这两条线在九霄严密布局时，在遥远的青吾山深处，茱曲的部族里，他们或许在想办法制作血毒人，或许在制毒，总之都是在为了不知多久后的入侵九霄做准备。

　　茱曲的行动渐渐地在她们的脑海中明朗起来。

　　就在众人皆在心中思索之际，营帐外却突然传来了声响。

　　她们身处的主帐周遭一大圈的范围内都没有人在，侍卫也是，但在再远些距离的地方外，却是有层层叠叠的三层侍卫在把守。

　　在多纳秉特意叮嘱过的前提下还能穿过层层阻碍到达她们面前，要么是外边的所有侍卫、士兵都死光了，要么就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但第一个原因显然不成立。

　　温盛宜挑眉，将目光投向帐外的方向。

　　会是什么人呢？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一道人声也自帐外响起：“首领！帐外发现了一个行踪诡异的小孩，不确定身份，我等便暂时将人关到了囚营。”

　　可疑的小孩？是夏氿的细作吗？

　　不对，除非运用什么特殊手段，不然夏氿还没有能力、也不敢派探子到她们这边。

　　更何况，让一个小孩当探子吗？她们认为茱曲人还没有蠢到这个地步。

　　众人对视，温盛宜看向蒙洛阗几人，不出意外也在她们脸上看到了疑惑与忧思。

　　刚好在这里似乎也再聊不出什么了，她试探开口：“我们一起去看看？”

　　众人在外边侍卫的带领下一直走到了一处比较偏僻的地方，进去时，蒙洛阗挥手叫退了帐内的其他人。

　　短暂照顾了一下那个小孩的医者上前：“首领，这孩子说的话我们听不懂，但她似乎饿极了，我便擅作主张，给她找了些吃食。”

　　多纳秉：“无事，你们还有其他发现吗？”

　　那位医者摇头：“这孩子原本身体不错，只是不知经历了什么，才有了暂时性的羸弱。”

　　温盛宜看向前方那个正在狼吞虎咽的小孩。

　　或许是太饿了，她们这么多人一起进入这里都没能吸引到那孩子的一丝目光，她只是埋头在身前比她头都大的碗中。

　　很久没有吃东西了么？

　　还有，听不懂的话？

　　众人心里“嚯”了一声。

　　虽说九霄的现在完全都是由部落构成的，但即使是在六十几年前的图腾时代，九霄大陆上各国说的也都是九霄通行语，听不懂的部落话都是多少年前才有的东西了？

　　不对……

　　那边的四人脸上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又有些震撼，吸引了在场其他人的目光。

　　蒙洛阗也挥退了那位医者，挑眉看她们，低声问道：“你们四个这是怎么回事？”

　　温盛宜眼神复杂地看着前方的那个小小的身影：“我们四个之前在古燕槐安县的时候，‘有幸’听到过茱曲族那些黑衣人说话，不是九霄通行语，是我们一点都听不懂的话。”

　　啊？

　　这下变成在场其他人也震惊地看向那个小孩了。

　　这小孩，是茱曲人？！

　　十几个人的注视终于让那个孩子的注意从眼前的饭碗转移到了她们身上，她抬头见帐内突然多出了好多人，甚至这些人还都在死死盯着她看，被吓得死死抱牢了手中的饭碗。

　　“我……我的。”

　　蹲在他身前不远处盯着他的那位男族长疑惑：“这不是会说九霄通行语吗？”

　　温盛宜看到那个小孩闻言又抱紧了手中的碗：“会说话，溧水会说话……”

　　溧水？是这个孩子的名字吗？

　　不过，她是没有听懂那位族长的话吧？

　　想到这里，温盛宜走到她身前，轻柔地摸着她的头：“溧水怎么之前要说那种奇怪的话呀？”

　　众人见那小孩似乎并不怕生，便也都上前走到她身边。只是她们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孩说出的话却让她们大吃一惊。

　　她说：“可是大家都那么说话呀……”

　　那小孩的意思是，她周围的人都那么说话？
　　她真的是茱曲人？

　　她们一时间对这小孩的情绪很复杂。
　　她还是个孩子，可她却是茱曲人。

　　一时氛围有些诡异的安静。

　　“不那么说的话，就会被抓走的……”

　　那孩子见周围的这些大人突然不看她也不说话了，有点害怕，她知道她现在已经到了“正常的地方”，小声解释道。

　　她的话虽然声音低，但放在死寂般的环境里，还是格外的清晰。

　　听着她这般解释，众人就觉得不对。
　　茱曲人打茱曲人吗？不太可能吧？

　　裴雪时试探问道：“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们，你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是从对面的地方来的呀。”
　　“但是我家在曾常呢！”

　　短短的两句话，让在场众人又体验了一次什么叫“心惊胆战”。

　　“曾常是乌余达部落内的一个小部族。”周周夜的声音适时响起，“这地方没什么名气，但是……确实离茱曲很近。”

　　众人闻言骇然，又有对曾常溧水的心疼。

　　她们想，她们大概已经可以猜到这个孩子的遭遇了。

　　多纳璃珠试探着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发现也没有被拒绝后蹲下看着她的眼睛：“那小溧水可以仔细告诉我们你的经历吗？”

　　那小孩听到她的声音后抬起了头，先是仰头看了一圈她们，才伸手抓住了她的衣摆，小声回答她的问题：“娘亲不见了，我要去找娘亲，跟着大叔叔坐了好大的车！可是我不争气掉出去了，那里的人说话我听不懂，好几次差点被奇怪的人抓走，所以才和婶婶们学了那个奇怪的话……”

　　闻言众人不知是该先感叹她们的猜测果然是正确的，还是该先为这个孩子感到心疼。

　　茱曲要在乌余达抓人当药人或是血毒人，抓走了这个小孩的娘，接着又丧心病狂地也抓走了这个小孩。

　　她不知道茱曲的阴谋与所作所为，只知道自己的娘亲消失了，她甚至还是个这么小的孩子，或许连死亡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刻，在场所有人脑海间不约而同闪过一个想法——

　　那些谋划阴谋、企图再次掀起九霄战争的茱曲人，真的该死。

　　曾常溧水孩童的身份甚至让她们无法去安慰她，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落寞的情绪。

　　多纳秉低声呢喃道：“在茱曲内部，血毒人的数量只会更多啊……”

　　茱曲在九霄全境内秘密抓人做血毒人实验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但她们从前本以为茱曲既然打着侵略九霄的目的，那么自是会将血毒人都安插在大陆内部打她们一个措手不及的，没想到在离她们千里之外的青吾山内，茱曲依旧有着未知的打算。

　　若是在九霄境内，古燕、天祁、北宁三国尚且还有几分话语权，但是位于大陆最南部和茱曲紧密相连的乌余达部落和南泽国却是不怎么服三国的管教。

　　南泽最开始就是由三国组成，这么多年下来，不知为何似乎对三国人生出了怨气。而乌余达又本就是从南泽分裂出去的势力，甚至在二十几年前就做过侵略古燕的事情。如今这两方不确定因素和茱曲挨在一起，实在让人难以心安。

　　裴雪时失神地看着地面：“内忧外患啊……”

　　蒙洛阗少有地露出了愁容：“大家也不用太过担忧南方的情况，那里有山海关，还有很多江湖势力在，不会乱的。”

　　“大姐姐。”曾常溧水看眼前的大人们都不说话，歪着头看向温盛宜，“你们怎么了呀？”

　　温盛宜闻言快速收敛了脸上的悲伤情绪，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无事，不过，小溧水可以告诉我们你是走了那么远的路来到这里的吗？”

　　茱曲和伊塔尔之间相隔了几乎一整个九霄大陆的距离，曾常溧水一个小孩不可能在没有外力帮助的前提下到达这里。

　　“我，我不知道呀。”她瞪着大眼睛看她们，“我就在地里睡了一觉，醒来就到这里啦！”

　　地里睡了一觉？

　　曾常溧水又继续抱怨道：“地里的草晕晕的，溧水难受，只能一直睡觉了。”

　　晕草？
　　从大陆最南方睡到几乎最北吗？

　　“……迷药？”温盛宜不确定地呢喃着。

　　除了迷药，还有什么是可以让一个正常的孩子睡这么久的？

　　沈空青眯着眼补充：“是有着迷药作用的……地里的草。”

　　蒙洛阗猛地站直了身子：“昨日里确实有探子来报说对面的夏氿营地里突然拉来了许多草，只不过看着很普通，也不像吃的东西，似乎没什么用。”

　　曾常溧水虽然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这不妨碍她继续：“婶婶叔叔们要拿这个过节呢，但是溧水不想让她们去割草，这才想要躲在草地里的……”

　　“过节？”

　　曾常溧水点头：“对呀对呀，婶婶叔叔们说是她们的神明诞辰的整年倒计时，必须要好好对待的！”

　　那个凤神？

　　翼鱼问：“那这个节日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吗？”

　　曾常溧水回忆着：“那些臭臭的人会到处走，大家都要给他们上供，不然神明就不会保佑这个人了，还要烧草！”

　　提起这个，她好像有些不开心。

　　“所以溧水才不喜欢那个凤神，每次这个时候婶婶叔叔们割草割得都好累，溧水心疼她们。”

　　众人闻言心都被她说得软了一瞬。

　　她不知道茱曲人对她和她的娘做了什么，她只知道那些茱曲民间的普通人对她好，所以她会心疼这些照顾她的、被茱曲压榨的长辈们。

　　多纳璃珠软着嗓子问她：“小溧水，那这个节日具体在什么时候呀？”

　　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就在后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