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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

  •   (二)
      周末的清晨,母亲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副黑框小眼镜,镜框轻巧,右侧覆着一块浅绿色绒布。她俯身替我戴上,我兴奋地撒开手,摇摇晃晃迈了两步,却跌倒在地,顿时号啕大哭。母亲将我抱起,轻拍后背,又将绒布换到左侧。这回除了鼻梁上微微发痒,倒与平日无异。
      母亲牵着我上街。晨光里,街坊们已敞开门户,有人坐在矮凳上扒着早饭,有人弯腰在搪瓷盆前刷牙,牙膏沫子溅在青石缝里。卖饼干的王大爷正卸下木板门,玻璃柜台在日光下泛着亮。
      “哟,寒寒戴眼镜啦?”
      “娃娃眼睛咋了?”
      一路走过,母亲不断解释:寒寒弱视,这是在南都医学院配的矫正镜。街上的孩子围过来,小手好奇地抓挠镜框,母亲只得将我抱起。我忽然成了整条街的焦点,心里得意,回家后死活不肯摘,鼻梁很快压出一道红痕。母亲叹气:“不能久戴,对眼睛不好。”
      周一,母亲又为我戴上眼镜,抱上她那辆墨绿色自行车的后座——那里新装了一只藤编小椅,垫着碎花布圆垫。车轮转动,链条“嚓嚓”轻响,我伸直腿,眯眼幻想自己是只扑翅的小鸟。
      局长办公室外,母亲抱我静立。我趴在她肩头,听见她心跳如擂鼓。
      “陈局长,您好!”妈妈小心翼翼地说着话,每一个字都吐的慢,咬的清。
      局长爷爷坐在那张真皮黑椅子上,不停地翻着手里的纸张,等妈妈说完后才抬起头。他拿下眼镜,用嘴哈了哈气,从旁边的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块布,慢慢地擦起来。
      “你这个问题很严重啊!”
      陈局长话刚出口,妈妈的手就一软,我一下子从她怀里滑了下来,站在了妈妈和桌子中间。我想过去摸摸局长坐的那张凳子,被妈妈拽住了。我只有靠在办公桌旁,踮起脚尖,专心地看局长怎么在擦眼镜。
      “秦因,目前我国的邮电事业正进入飞速发展时期,快递业务、通信业务都需要机械化智能化发展,很需要专业人才啊。我们派了几批次人才去省城学习,你都没有参加。你是邮电大学毕业的高才生,来单位也四五年了。怎么能不提前请示就请假!而且还是一年的事假!理由不充分!请假时间严重超出单位的规定!”
      局长的声音越来越高,咳起嗽来,他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妈妈趁机捏了捏我,我收回了快拿到桌上那副眼镜的右手。
      “你的问题很典型啊!”
      “局长,我实在是……”母亲脸颊涨红,嗓音发颤。
      我站在桌子旁,被妈妈的手臂圈在那个小空间里,有点烦。我使劲地推开妈妈,准备开始哭了。陈局长的眼睛才再次发现了我的存在。他戴上了眼镜,重新拿起桌上的纸。
      “你的问题,我们下午开会再研究。鉴于你是局里一直培养的专业骨干,我们会酌情考虑。”
      “好的,谢谢局长,您先忙。”妈妈弯腰抱起我,退着走了出来。走出房门的一刹那,妈妈的眼泪从眼眶里喷出来,打湿了我和她贴着的半边脸。
      妈妈含着泪和走廊里的人点头打招呼。每个人都匆匆忙忙,没人问我脸上的小眼镜,也没人关注妈妈带哭腔的问候声。我和妈妈默默地走出了这栋楼。
      归途,母亲蹬车如飞。风灌进耳朵,辫梢扫过脸颊,眼镜滑到嘴边,我啃着镜框,看见金阿姨像棵灼灼的桃树杵在农机局门口。
      傍晚,父亲归来,母亲抹泪低语。父亲沉默许久,只道:“别急,我去找一找人吧!”母亲坚定地说:“什么结果,我都不后悔。”
      父亲出门后,母亲煮了碗鸡蛋面。暮色里,她牵我散步,我闹着要戴眼镜,她哄道:“戴久了,双眼皮会变丑呢。”
      夜半,我迷迷糊糊听见父母絮语,直至鸡鸣破晓,朝霞染红窗棂。
      母亲复工了。自行车后座的小椅被放下,换上两只墨绿邮袋。每日清晨,我蜷在圈椅里,看她将报纸、信件、书籍塞进鼓囊囊的布袋。我抱住她的腿哭闹要跟去,她总说:“寒寒加邮袋,妈妈驮不动。”
      于是,早饭后的我总坐在石阶上,目送她身影消失在石板路尽头。车铃声渐远,父亲才手忙脚乱收拾妥当,扔给我一个帆布小包。我塞进两颗黏糊糊的糖,一颗给了金阿姨。她接过糖,眼里泛起波光。
      母亲说她“踩着风火轮工作”,承诺很快来接我。那天,我藏进磨面机的布筒,金阿姨遍寻不着。忽然,一双白皙的手挠我脚心,我咯咯乱蹬,被拽出来时,正对上母亲笑盈盈的脸。
      “妈妈!”我如树袋熊般攀在她身上。
      “金巧,好久不见!”母亲招呼道。金阿姨高跟鞋“笃笃”响,快步握住母亲的手:“你可算回来了!你家孟建和寒寒,没你的日子,可是一片凌乱!”边说边笑出了泪水。
      “我也日日想她。”母亲凝视我,眼底浮起泪光。我忽然发现,她眸中映着两个小小的我。
      临别时,母亲回头喊:“金巧,麻烦告诉老孟,下班把我车子骑回来——我抱寒寒,骑不了啦!”
      金阿姨应着,转身已迎向询问磨面机的顾客。
      南城四门皆有菜市。母亲常带我去的,是东门市场——藏在大、小东街夹角的一条窄巷里。巷口横着一条小河,河上石拱桥青苔斑驳,恰是菜市的起点。天蒙蒙亮时,菜农们便挑着扁担从蔬菜社赶来,竹筐挨着竹筐,从桥头排到巷尾,蜿蜒数百米。来得早的,日头未高便卖空了筐子;来得迟的,便随着队伍缓缓前移,如一条苏醒的长蛇,在晨雾中蠕动。
      母亲身高一米七,在人群中颇为显眼。她不时蹲下,左手揽着我,右手在菜筐间翻拣。我趴在她肩头,目光越过高低错落的竹筐,恍惚看见一条通向田野的小路。路尽头,鸡鸭鱼蔬竟似有了灵性,踮着脚尖从泥土里钻出,排着队沿扁担跳跃。菜筐化作一张张巨口,“呲”的一声将它们吞没,只余一缕青烟,又飘飘荡荡回归泥土。这土地的馈赠,在满足人间口腹之欲后,终以空灵之躯重入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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