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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奥斯卡,最后的光芒 ...

  •   旧的体制解体了,可新法国还有许多的问题存在。首先一个,就是巴黎的粮食不足,饥饿成为了件很正常的事。而在凡尔赛,王室又在召集军队,准备孤注一掷地对抗新生的国民卫兵队,并于10月1日,漠视民众没有面包的现状,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对于此举,人民异常愤怒。10月5日,天一直在下雨。淋着雨、沾上一身泥泞的女工们象片乌云涌向了凡尔赛宫,愤怒与饥饿使得她们集合起来,向对她们不屑一顾的王后宣战。她们对王后的种种威胁恐怖而恶毒,经年累积的怨恨爆发出来,可凡尔赛宫并没有如巴士底般厚重的石墙可以暂时地抵挡、保护。
      “王后殿下,请立刻带着王太子先逃到兰布伊,这里暂由国王陛下指挥禁卫军和暴民们对抗!”汉斯提出了意见,而作为王后的玛丽摇头:
      “身为王后的我,不能够离开国王独自逃生。我不能不顾国王的安危。”她是王后,不论是否爱已结婚十九年的丈夫,她的职责仍要求她陪伴在他身旁。
      “可是你的……”
      “不好了!这次的暴徒不仅只是女人而已,后面还有拉法叶特所领的三万国民卫兵!”
      国民卫兵?以此刻的兵力,他们对付不了多出来的三万名士兵,如果暴民们要强行冲进来制裁国王一家,在此地的所有男子加起来拼命也未必能保得住国王一家的周全,所以,纵使王室的尊严仍为重要,此际也只能选择逃亡。
      忠心的人们跑来跑去急着做出逃的准备,玛丽王后在旁看着这一切。她最爱的骑士在为她的安全奔忙,她的丈夫正不安地徘徊犹豫,年幼的一双儿女依偎着她、颤抖的小手紧拉她的裙边。堂堂的波旁王族,曾有过太阳般光辉耀眼之人的世界顶尖的家族,如何沦落至此际慌乱、逃亡的境地?
      久远的,已经被遗忘的担忧告诫突兀地回到耳畔。玛丽王后闭上眼,以遮掩眼中的泪光。她怎么能就此背弃了自己?她怎么能?奥斯卡·德·杰尔吉!十九年前被她抱在怀里放至奔驰马车的驾驶座上曾感受的柔软芬芳在记忆中仍是鲜明如新,面对死亡的威胁仍是不犹豫地冲上前来拼力将自己从悬崖的边缘救下的耀眼军人怎能转身而去?
      奥斯卡,奥斯卡!这个被刻意回避的名字实际上更深地加重了自己在玛丽王后心中的份量。是气恼?是怨恨?在她一步步,由忧心告诫不断,渐渐沉默、渐渐远离,自己没有一次可以留得住她的脚步,没有一次可以在她眼中看到期许、赞扬的神彩。是谁的错?是谁的错?
      出逃的马车还未准备好就被人们发现了。他们蜂拥而上,拆散了马车、打伤了车夫,堵住王家出逃的唯一路口。
      太晚了。
      “让侍女停止收拾行装。既然已经逃不掉,就无谓再准备了。”在旁人陷入绝望的慌乱之际,玛丽王后反而镇定下来。她是高贵的王后,站在人前、站在云端的人物。就算是此刻,也不能如丧家之犬,失了尊严。
      “王后殿下!”
      “就算他们是冲着我的头颅而来,我仍是一个真正的王后。身为一国之后,哪怕面对死亡也要保持一向的风度。这是我的母亲教给我的。”
      “可是你不能死啊,我的殿下!”
      “我是高贵的玛莉娅·泰莉姬的女儿,是光辉的法兰西王后,这是我的骄傲,也是我的职责。奥斯卡说得对,我所必须忍受的,不仅仅只是一点小小的不如意,还有现在的背叛与威胁。我们已经逃不出去了,就没必要再浪费力气,就算再无一个臣民,我,仍是王后。”
      劝说的声音低下,续而消失。其实双方力量的对比已是很清楚了,昔日高高在上、不容冒犯的王家完全被被包围在这座宫殿之中,他们冲不出去,也没有力气挡得住门外的人们。
      玛丽王后不再说什么。她走至窗前,隔窗看着手舞着武器、诅咒着她的人群。还是几年前,她站在这里,看到的是灿烂的阳光,舞动的鲜花绿叶,如雷般的赞美、祝福。只是几年之间啊!过去所有光辉美丽的日子已不会再回来,现在她的生命,已是在生死相隔的一线之间。
      这是一个极度紧张的夜。黎明时分,绷着神经的人们终于抵不住倦意的袭击,沉沉睡去。而快天亮的时候,巨大的喧哗使好不容易才入睡的人们从床上惊醒。围攻的民众已经打倒了卫兵,冲进宫内。用斧头劈在门板上的声音如恶咒在宫里四处回荡。
      “快,王后殿下!”侍女们匆匆帮王后套上衣裙:“到国王陛下的房间去,那里会安全些!”
      “我的孩子呢?我的公主和王子呢?”
      “会有人带他们过去的,快一点,殿下!”侍女们推着拉着把王后送到国王的房间中,国王也是一身狼狈、慌乱的模样。没过多久,她的一双儿女被送过来,不安的恐惧令得他们忘记了一直被教导遵从的礼仪规矩,扑进王后的怀中哭叫着。
      外面,“杀死王后”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隔板。她浑身颤抖着,是害怕?是愤怒?是纯粹的因为冷?还是在面对无尽深渊时下意识的怯弱?
      “妈妈,妈妈,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
      是啊,为什么会这样?将她的城市夺去,将她的权力夺去,将她最喜爱的将军也夺去了,他们还要什么?还要她的性命吗?要把她的头颅砍下,如巴士底的德·洛内一样插在木棒上巡游炫耀不成吗?
      “王后到阳台上来!”
      “王后站出来!”
      一时急攻不进最核心的房间抓住他们仇恨的人,民众改而要求让王后自己站出来,接受他们的裁决。
      “王后殿下,您千万别出去,他们现在已经是疯狂的人,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请暂时忍耐,我们立刻调集军队镇压!”
      “军队?我们的军队在哪里?在他们攻下巴士底、屠杀忠诚的德·洛内之际,我们的军队在哪里?现在这些暴民手中已有了武器,甚至可以威胁到王家的安全,我还是没有看见我们的军队!”玛丽王后很愤怒。虽然是王后,但也不过是一个女人,在挥舞着的刀枪面前,没有人可以保护她——噢,汉斯,以他一人之力能做的太少——而身后,还有儿女躲在她的羽翼下乞盼风雨过去。谁来庇护她?谁来保护她?
      “请帮我梳一下头发,我出去。”
      “王后陛下!他们可能杀死你的!”
      “躲在房间里就不会被杀死了吗?王家的人应堂堂正正地站在屠刀面前,就算是被杀,也应是正面受伤!”
      “殿下!我来此的目的是为何?让我先出去,他们踏着我的尸体才能接近你的衣角!”
      “我必须去。或者被杀,或者侥幸逃过。如果让他们冲进来,我的孩子们就太危险了。你实际上也并无半成的把握可以挡住暴民们不至冲进这个房间的,对不对?”
      “殿下!”
      玛丽王后放开一双儿女走上前推开落地长窗,一人站上了阳台。
      激动的人群看到她的出现非常意外,虽然这是他们的要求,可是也未料到王后可以无畏地、高昂着头来到面前,使得杀死她的呼声暂时停顿了片刻。
      面对他们的仇恨,面对挥舞着的利器,玛丽?安东妮德只有傲然。她并不畏惧死亡,她畏惧的只是屈辱。她必须保持着王后的尊严,以一个王后的身份赴死,而不能是一个无耻胆怯的求饶的女人。她要保护王室的尊荣。
      当喊杀声再起,当所有的人都叫她低头认罪,她仍是傲然地用冷漠自信的目光看着远方的天空,对于脚下这群要杀死她的人,她不屑一顾!
      她站在那里,只是一个人。没有穿上华丽的衣衫,没有精巧别致的发式,没有首饰的妆点。这也许是她在无数的公开露面场合中最朴素的一次。可是,褪去了华服宝钻的修饰,她仍是美丽高贵的。玛丽的无畏与自信成为保护自己的最有力的武器,那样高贵的美丽优雅折服了叫嚣着要杀死她的人。她的美丽与傲然证实了她生来就是一位女王,而女王是不应受到这般的羞辱与威胁的。
      于是,“杀死王后”成了“王后万岁”,玛丽?安东妮德决心一死却换回了全家的平安。
      当退回王宫,接受仍簇拥在身边的人的赞叹时,玛丽只感到汗湿重衣,刚才,她几乎就要被当场打死了!
      且不提他人的敬佩,当汉斯在私下里对她说出他的钦佩时,她才吐露实情:“我几乎要昏倒在地上。”
      “可你却一直站着,直到他们退去。”
      玛丽?安东妮德恍惚了一会,才道:“我有一个奇怪的感觉,奥斯卡也站在人群之中。我听到了她的叹息,也听到了她的声音。”
      “奥斯卡?”
      “她一直在提醒我做一个真正的女王,她一直在鼓励我。汉斯,我感觉到她的存在,难道你就没有在人群中发现她吗?”
      这个名字,目前在凡尔赛是叛徒的代名词。“我没有看见她。不过,她既已背叛——我也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她的所为——而且,已毫无音讯。我认为,她是不会来这儿的,她没有这么残忍,会想要来看看自己带来的后果。”
      “背叛?我曾同情过她,关于孔迪亲王的事,我一直没有为她做什么。也许她正是因此而选择与我们不同的方向,也许她只不过想救出亲王才选择背叛?”
      “结果,她助长了这本应可以镇压的暴动。如果有她的任何消息,我都会告诉你的。”事实上,也许不会再有奥斯卡的任何消息了吧?汉斯并没有明说,已经走掉的人是不会再回头的,奥斯卡的决定也未必仅仅只是为着孔迪亲王而已。不过现在,这些都还是不要让玛丽王后知道的好,就让她以为奥斯卡仅是为爱而背叛吧。
      此际的危机因玛丽王后的一搏而终于淡去,但也仅是一时而已,经年积累下来的愤怒并不是仅凭优雅的风度、高贵的尊严可以消除殚尽的,针对他们的攻击再没有停止的时候。
      十月,国民议会回到巴黎,国王一家也被迫从凡尔赛迁至巴黎。至此,巴黎就成为了名符其实的政治中心。
      当王室的马车通过街道时,两边的欢呼变成了嘲笑。
      “看啦,国王和饿鬼们走在一起!”
      “哈,他们再也摆不起从前的威风了!”
      “欢迎回来!若不是我们的邀请,你们也许就不会回来了!”
      “请去看看巴士底吧。”
      “还有我们的《人权宣言》。”
      ……
      仍是秋的季节,在禁卫军队列中的汉斯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在他能预想到的最坏的场面里也没有这般的可悲可怜,现时的一切每每都在挑衅王室的尊严,言语的奚落比刀枪伤人更深。他宁愿面对的是明晃晃的刀剑也不能忍受此时的讥讽、嘲笑。轰轰烈烈地死去仍可保留光荣,而在此间……他深深地为已失去权力的玛丽·安东妮德担心。
      坐在马车中的玛丽·安东妮德只能力持镇定地忍受着缓慢的速度。十七岁的时候、第一次随路易访问巴黎的时候,道路两旁是狂热地欢呼着的市民。那些幸福的日子,如同在花丛中的梦一般甜美,然而如今——别了,凡尔赛宫!别了,暴风雨般的爱情!别了,她曾任意挥霍的幸福!
      泪水滑下了她美丽而苍白的脸,她似乎又看见当年在夏日阳光映射下年轻的禁卫军官英挺的身姿。那个身影,似乎就是当年幸福的影子。如今,少年的青涩已褪去,英俊而自信的脸上也已染上了悲愤与痛苦痕迹。昔时的少年已不知去向,昔时的荣耀也已随风而逝,只能用泪水来哀悼。
      队列仍在讥讽与嘲笑中继续前进,玛丽·安东妮德的泪水也仍不停地为所逝去的哀鸣。突然之间,队列停下了。她听见先行的士兵的喝斥,“让开!你难道要挡住国王的马车吗?!”
      是谁?是谁有胆子当面把耻辱扔到他们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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