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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暴风雨的序曲 ...

  •   6月23日,国王再次将三种身份的代表召集起来。
      这并不是低头让步。虽为解决目前的一片混乱,再次被召集代表们,但上位者根本还是打算令第三阶级的国民议会宣布解散。在三级会议的会场上,局势还是在可控制状态。
      在此次会议上,仅是入场顺序及代表们所使用的通道也被严格区分,贵族们可以通过正门进入,而平民议员,即使提早到达,也只能站在一旁,等一、二阶级代表全部进入后才可以由侧门进入。
      这是个乌云密布、下着倾盆大雨的天气,负责会场守卫任务的法国卫兵队士兵们看着自己的代表被冷落在一旁淋着雨,非常不满地似有所动作。
      奥斯卡抹去脸上的雨水,径直找负责会议的人员:“德·布列尔候爵,请让平民议员进入会场,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而且我的士兵们也忍耐很久了。
      “第三阶级的代表只能由后面的侧门进入,德·杰尔吉将军,正门是仅供一、二阶级的代表使用的。请你转告第三阶级的代表,他们阻碍了主要通道,请把路让出来。”德·布列尔是个完全不会同情的贵族,甚至不曾用眼光瞟一下默默等待的人群。
      “侧门太狭窄了,而且也才刚刚打开。既然一、二阶级代表已基本入场,何不让第三阶级的代表利用通道?他们一直在淋雨。”
      “我所接到的命令就是这样。与其说侧门太窄,倒不如说他们人数太多吧?真应了俗语,越是低贱的,数量就越多。”
      奥斯卡脸色一沉:“候爵,你现在的行为可被视为阻碍会议的正常进行,难道你可以承担让另一份亚德手球场宣言诞生的责任吗?”
      “你同情他们吗,将军?可是我不会同情他们,也奉劝你不要浪费你的善心。你我都是贵族,而他们,则是把贵族视为敌人,他们可不是能够记得恩惠的人。小心些,德·杰尔吉将军,不要成为被蛇咬死的农夫!”高傲的贵族转身走进会场。
      同情?不,这种感情不是同情,这些淋着雨的男人们并不是弱者,他们根本不需要同情!他们坚定信念就算面对再多的侮辱和恶劣态度也不会动摇,他们的热情如熊熊火焰,不管是雨水还是压迫也不能摧毁。她希望的,只是尽量避免冲突,避免动用武力的情形出现
      “太过份了!”
      “他们是我们的代表,我们的代表…”
      “德尔?布列尔候爵!”
      紧咬着牙一直没吭声的阿郎突然拔出了剑,冲出了队列。“我要宰了他!”
      “阿郎!”
      奥斯卡回首看见阿郎持着剑冲进了会场的长廊,直追德尔·布列尔。他疯了?!在国王驾临的会场上是不允许任何人携带武器入内的!因为佩着剑,连她也只被允许守候在会场外,而他居然还叫嚣着要杀人?她立刻追上去,在他人发现他之前把他给拖回来。
      “阿郎,等等!不可以乱来!”阿郎跑得很快,但她跑得更快,就在长廊的中段,她赶上了阿郎,拉住他持剑的手。
      “别拦我!”
      “混蛋!我不允许你做无意义的事!”她打掉他手中的剑:“你想要做什么?杀人吗?可是你杀了他又有什么用?你让自己成为一个杀人犯是很荣耀的事吗?如果你想用军队给你的剑杀人的话,最好立刻脱下你的军装,我不承认自己有你这种莽撞无知的下属!”
      阿郎瞪着她,此时的怒气,是完全针对着他来的吗?
      “我不允许你愚蠢地送掉自己的性命!我要你活着,而不是被吊死!你不能把自己的浪费在这里!”
      阿郎的眼中有种异样的神彩,奥斯卡眨眨眼,并不明白,不过此际她无暇再去弄明白这个时时与她对着干的一班长心里转什么主意,只想好好教训他的冲动。
      他反手想扣住她的手腕,告诉她,关于一些已压埋在他心底很久的话,可是奥斯卡的动作快一步,打掉他伸过来的手,拉着他的领口将他推至墙边:
      “我不允许我的士兵有任何冲动、愚蠢的行为,不允许我的士兵随意地浪费自己宝贵的生命。如果你还想继续待在B连队,请你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一点。即使是流血,也要流得有意义!冲动、莽撞……下一次在你想抽剑之前最好来问问我。作为你的指挥官,我有对你的绝对权力!”
      “——这么说来,我们只需听从你的命令就好了对不对?那么我们还长这个脑袋干什么?”真好笑,堂堂一个男人被个女人压至墙角——阿郎已淡忘了让他拔剑冲过来的德尔·布列尔,眼睛、心情,全集中到近在咫尺的这张面孔上——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女人啊,根本就不是用简单的“女人”一词可概括的人物。
      看他似已冷静下来,奥斯卡松开手指:“在你记不起自己还有个脑袋思考的时候,就听从我的判断。就算你杀了德尔·布列尔,也不会令贵族们看待平民议员的眼光中多点尊敬,反倒落下口实,让别有用心的人可以控诉平民议员煽动卫兵队造反。你并不是一个低级士兵,一班长,作为一个小小的指挥官,你可以毫不在意在把信任你的皮埃尔他们也拉上绞架吗?!”
      伸手理理被长官扯得过带紧的衣领,阿郎勉强扯扯嘴角:“你不会带我们走上绞架,但可能会带我们走上战场。我可不会对着平民议员们开枪。”
      “你用不着对着平民议员开枪。”奥斯卡不喜欢阿郎似有盘算的目光,血气方刚的小子脸上为何也出现这种表情?
      “是吗?我怀疑。”阿郎不怕死地继续说。“上回就让我们封闭了会场,也是你自己说的,驱逐的话就不仅是侮辱而是流血。”
      “你们只要相信我的决定就可以了。”奥斯卡有些不耐,拉着他向门口走去。
      “你会保护平民议员的吧?就象上回在德·罗姆面前保护我们一样?”他跟着她往外走,眼睛盯在她的鞋跟上。
      奥斯卡的步子停了一拍,“你们只要听从我的命令就好了。”
      阿郎耸耸肩。算了,她有个比他聪明的脑袋,而且也愿意站在他们的角度,就听从她的决定好了。

      +++++

      在会场内。
      国王对在座的所有议员们只说了很简短的声明:我所召开的,只是三级会议,并不是什么国民大会。所以我宣布,解散国民会议。诸位还是回到三级会议中来,如前般继续进行讨论。散会!
      国王并不打算听听平民议员们的意见,忍受了种种侮辱、以为终于可以解决问题的平民议员们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他们大失所望,愤怒之余,他们拒绝遵从国王的命令解散国民会议并退出会场,他们以全体国民的意志留在这里,表示抗议。
      数百名议员的呼声汇成庞大的声浪,此际,只有动用军队的武力才能执行国王的命令。
      在指挥室,德·罗姆将军下达命令:“立即叫士兵们进入会场,无论如何也要将盘踞在那里造反的平民议员赶出会场。德·杰尔吉准将?你还不赶快去执行站在这里干什么?也许你还想看看国王陛下签发的原件?”
      动用武力?她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突然。那些平民议员,虽有满腔的热情但——手无寸铁还敢触怒国王,如此的勇气与决心是从何而来?他们知不知道国王随时都可以令他们付出生命的代价?即使是死亡,也无所畏惧吗?
      “你听清楚了吗,准将?”
      “我…”她紧握着拳,“对不起,我——不能。”
      德·罗姆将军看着她,颇感意外。“你在说什么?”
      “我不能,带着法国的士兵去攻击法国人民所选举出来的代表。”
      将军拍案而起:“德?杰尔吉准将!”
      奥斯卡倏地也站了起来:“对不起,将军,我拒绝执行。”
      “别忘记了自己是谁,德?杰尔吉准将!你教训士兵们服从命令,就应该知道军人该如何做。身为一名领导者,你应该以自己的作为为榜样!”
      “军队,是用来保护国民而存在的,不是为了将枪口对准国民。”
      “我在命令你去对付有不良企图的谋反人!”
      “平民议员不是谋反人。他们只不过是不肯退场,以此来抗议他们得到的不公平待遇。仅凭这一点不足以使我命令我的士兵举枪瞄准他们。他们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一群手无寸铁,有着理想、热情和不切实际冲动的人。我身为军人的荣耀不允许我这么做。”
      “你还想再一次被称为‘反贼’吗?”
      奥斯卡神色一凛,挺直了腰,“我不认为我的拒绝是反叛的证明。”
      “可是你的反叛行径已经不只这么一次了。很显然,你不能再继续指挥军队了。把德?杰尔吉准将捉起来!”德·罗姆将军命令室内的卫兵,“由我直接向卫兵队下令。没有我的命令,你一步也不能离开这里!”
      卫兵们执行了命令,奥斯卡并没有多做反抗。她不能!那群人,那群只有着热情与理想的人代表的是法国人民,是法国未来的希望,是她所能看到的唯一的希望。所以,她不能。就算被称为“反叛”也不能!
      奥斯卡坐回椅上,不理会周围士兵们不解的目光与疑问。在他们眼中,她是一名标准的军人,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誉而达成国王的目的。可她不是!她又有了握剑的冲动,有冲到国王面前质问的冲动。如此的残酷无情,如此的蛮横霸道,是任何人都不能忍受的对待!王室究竟想让这个国家走向什么方向?!
      本来以为囚禁了奥斯卡就可以了的德·罗姆将军在面对卫兵队时居然还是碰到了同样的拒绝。
      “你们是士兵,是军人,记住自己的责任。你们只是进入会场赶走平民议员,如果遇到反抗,我允许你们开枪。听明白了吗?”他等待的是回答,可听到是一片沉寂。
      过了一会,队伍中有人小心地说:“不,我不愿意。”然后,附合的声音纷纷响起。
      “那种事,我们做不出来。”
      “我们怎么能……”
      “我不愿意对自己的代表开枪。”
      “班长,我不能执行命令!”
      “阿郎,你不能指挥我们去对付自己的代表!”
      站在最前排的一班的反应最激烈,身为班长少尉的阿郎不但没有喝止自己手下的士兵,反而对着阴沉着脸的德·罗姆将军大声问道:“为什么不是德?杰尔吉准将对我们下达命令?我们的队长在哪里?”
      “是呀,队长呢?”
      “应该由她来指挥我们!”
      “…”
      “够了!作为德?杰尔吉准将的上级,我就不能指挥你们了吗?你们真正的指挥者是国王陛下,而并非德?杰尔吉准将。现在我要求你们立即执行国王的命令!”
      “我们拒绝执行,德·罗姆将军!我们,B连队一班,班长阿郎·索瓦逊及其下的11名士兵绝不会把手中的武器对准平民议员!”
      德·罗姆将军虽然是骑在马上,但已气得发抖。他没有料到,在士兵之中遭到的抵触比在指挥官那还强烈得多!这位准将是如何训练她手下的士兵的?!
      “来人!第一班全员抓起来,绑起来送到巴士底。为了警示这群已经不知道国王、不知道命令、无法无天的卫兵队士兵,第一班全体12人,明天在巴士底执行死刑!”

      与此同时,奥斯卡在被软禁的房间中,脑中不时闪过她最害怕的恶梦:安德烈死了,被国王杀死了!她知道公开的对抗可能会激怒国王,逼得他动用手中的安德烈来控制她,但她还是不能!不能命令士兵们杀害无辜的人,她无法放弃自己的原则,更无法泯灭眼中所见的法国未来的希望。杰尔吉家族的姓氏早已被她所玷污了,再也不用去考虑维护什么虚伪的名声与荣誉,只要国王对安德烈可能有一点动静,她绝对会直冲进凡尔赛!
      听到外面异常的喧闹,她抬起头来,走到窗前,没料到看见绑成一串的士兵。她的眼瞪大了,立刻推开窗户。
      “您要干什么,德?杰尔吉准将?”卫兵以为她想要跳窗逃走,赶忙拉住她。
      “我要和我的士兵们说话,放手,笨蛋!”她回头扔下一句,使卫兵有些畏缩地离开她一点距离,因为她看来似乎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这是许久都未曾有过的事,在他们印象中,她一直都是非常冷静、非常理智的人。
      “阿郎!皮埃尔!弗郎索瓦!”她高声叫着,顾不得掩饰心中的急切与对他们的关心。
      那个声音似她,但那个语气不象她,这般地焦虑、紧张,不是他们记忆中的队长。本来垂头丧气的士兵们如遭电击一般,抬头找寻这似是而非的声音,看到了窗口处的她。
      “队长!”他们充满希望地叫着,她就是他们的希望。一直以来,她总是在暗中保护着他们,带领他们度过一次又一次事件,她总是无声地站在他们身后,静静地给予他们帮助。可他们不知道,如今,她也成了一个囚徒,只等着德·罗姆将军的处分下来。
      “你们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那是我的部下,你们要对他们做什么?!”押送的卫兵佯装着未听到她狂怒的责问,驱赶着他们继续前进。她伸出手,却无法帮助他们;她想冲出去,但自己也被限制!
      那是她的部下!三年间的朝夕相处,她倾注了所有的心血的队伍。他们曾经相争相斗,但最终还是走到了相互理解、相互支持的时候,这是她现在唯一相信的力量、已经把他们视为自己亲人的部下,她不允许失去其中的任何一人,她已经不能离开他们了!
      奥斯卡咬紧牙关,吞下泪水。她要救他们,不惜一切!于是,她又重新坐下来,等待着德·罗姆将军,他的答案将使她决定最后的方向。
      德·罗姆将军进来时,脸上还有着层怒气。“真是有什么样的长官就有什么样的士兵,你所训练的精兵真是无法无天!”
      奥斯卡站了起来:“我的部下将会被带到哪里去?”
      “你现在应该考虑自己的安危,德?杰尔吉准将。你是一个很尽职的队长,可是你把你的士兵全引错了方向。”
      “他们去哪里了,将军?!”
      “巴士底。这次要枪毙抗令不遵的12名法国卫兵队士兵以示警告,很快他们会直接到墓地去了。”
      “死刑?”
      “是的。由于你的失职,使他们放纵得忘了身为士兵的职责。你的卫兵队应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那么,剩下的人…”
      “我可不敢再动用你的人马了,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在执行过程中是否会玩花样,他们得重新严格训练。你不必担心没有人执行国王的命令,现在禁卫军已经出发了,除了你,并不是没有人可以指挥了。”
      对于他的奚落她一点也没听进去,她想的只是逃跑。执行命令的人已经由法国卫兵队换成了禁卫军,而那些议员们只怕还不知道他们无声的抗议会成为一场必须派军队镇压的动乱,如果没有去阻止,他们会死吗?
      趁守卫的人一时不注意,她转身向门口跑去,有些放松的卫兵出乎意料地叫了起来,立刻有反应较快的卫兵拦在门口。
      “德?杰尔吉准将,您要去哪儿?”
      “让开!你要是还有一点点良心的话!”
      可他们不让她走,围住她,拉住她。“不行,准将,你现在不能离开!”
      “放手!别逼我对付你们!”
      “抓住她!抓住她!”
      即使有一群人拖着她,她仍是挣扎着到了门口,拼命捶着门,“开门!开门!有谁在外面?快开门!”
      守在外面的卫兵,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阵阵嘈杂的吵闹。
      “开门!开门!”哪怕有好几双手拉住她,她也要冲出去:“卫兵,把门打开!听到了没有?”
      “别让她跑了,抓住她!”
      可他们抓不住。守卫的卫兵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一位反叛的将军要逃走,他把门打开了。而当门只打开一道小缝时,奥斯卡就冲了出去,抢过卫兵的枪,将屋内的人全堵回去,关上门。
      “将军…”卫兵仍楞楞地理不清发生的状况。
      “不要开门。”她急速地冲出去。
      “抓住她!抓住她!”德·罗姆将军的怒喝还在身后,她已跑到大门处,牵了一匹马急驰而去。

      会场。
      坚持不去的平民议员们发现来了很多禁卫军,国王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他们面面相觑,他们有什么呢?除了一腔热情就再没有了,甚至连把小刀也没有,他们要如何抵御荷枪实弹的禁卫军呢?
      在他们最茫然无助的时候,贵族中也有不少人主动站在了他们的一边。拉·法特候爵、拉·罗西弗克公爵、里昂克尔公爵……这小部分有武装的贵族出现,缓解了一点平民议员的紧张情绪。
      “军队马上就要到了,我们一起到前面去迎接他们吧。我不相信军队会真的开枪。”
      “但是国王既已决定动用武力,那么今天的流血就不能避免!”
      奉命带领禁卫军来到会场门前的是杰劳德上校,他虽是社交场上有礼的温和绅士,但在执行任务时,他的脸就是冷硬无情的,据闻他仍未从上一次的求婚丑闻中恢复过来。
      “站住,禁卫军们!你们要向祖国的代表开枪吗?”
      “拉·法特候爵,请你让开。”
      “不许动平民议员一根手指头,否则就用这把剑杀了你!”
      杰劳德的脸上浮起了轻蔑的笑。“阁下,请你让开吧。命令没有要求我们向贵族开枪,但如果阁下执意要阻拦的话,也会有很不愉快的事发生。”他根本不把这些拦住路的贵族放在眼中,养尊处优的人怎敌得过训练有素的军人?看着候爵的剑刺上来,他拔剑一下封住候爵的剑锋。
      “请不要阻拦我,先生们。我们在执行法国国王的命令!”
      因为有这些贵族与禁卫军们纠缠,所以一时没有人发现到远远如风般奔来的一人一骑,直到她冲进对峙双方之间,硬生生地分开了两边人马,他们才意外于她的突然出现。
      她猛地一拉缰绳,那匹马长嘶着立了起来。当它的前蹄落下时,杰劳德感到一阵剑风逼向自己。他正惊诧着,却听见了那曾令他痛苦的声音:
      “退下!不许你们再前进半步!”
      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将军!这个最最不可能出现的人物现在为平民议员们挡住了禁卫军。
      “杰劳德上校,你有胆量接受我这把剑的挑战吗?”她手中的剑直指向杰劳德,他却注意到她右手的衣袖被血染红了大半。
      “奥斯卡小姐…”
      “你能够吗?如果你们想表现你们的忠诚的话,如果你们想对手无寸铁的平民议员动武的话,就从我的身体上踏过去吧,以我的血染红你们前进的道路。否则就一步也不要动!”
      他克制自己,让自己回到了目前的状况上来,而不是去看她流血的手。看看奥斯卡身后的议员们,不禁嘲讽地笑道:“为了他们?”
      可奥斯卡一点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好笑之处。“是的。”那张脸上是杰劳德熟悉的坚定、毫不退让的表情,这使他惊讶起来。
      “为什么?”
      “以武力威胁手无寸铁的人,不是太可耻了吗?”
      “你想庇护他们,当他们的保护者吗?可是奥斯卡小姐,我执行的是陛下的命令!”难道连陛下的命令也要违抗?难道你维护你的士兵、维护这些平民到了把自己的所有荣誉也放弃的程度了吗?
      “别用国王陛下来压制我,杰劳德。没有人应该死在这里,争取本应有的权力并不是过份的行为。如果一定要有某个人的血流在这儿,那么就先从我开始吧。”
      “奥斯卡小姐!”杰劳德叫着,他不能让她死在自己手上。
      可她不理会他,看向他身后的军队,那些原是她的部下的人们:“禁卫队的诸位,你们可以把枪口对准我,完全不必考虑我的军衔。你们可以对你们的上司、你们的国王说,你们射杀的是一个反叛者。只要你们认为这些平民议员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只要你们自己的心认为他们理应受罚而不是盲目听从命令而下的决定,就踏过我的尸体执行国王的命令吧!”
      没有人敢动。即使已举起了枪,也为她坚决的语气所震慑。对于他们而言,她仍是他们心目中最尊敬的指挥官,即使有国王的命令,即使她早已任职法国卫兵队,她仍是禁卫军中的传奇。他们看着杰劳德上校,不知如何选择。
      其实奥斯卡心里绝没有表面的冷静!她不知道自己能否阻止他们,尤其是杰劳德,那个如汉斯般对职责记得很清楚的人。可是,如果不帮助平民议员的话,他们就真的完了!那些只会辩论、只会用语言作为武器的人们却是她所能看到的希望,他们能够凝聚起力量,汇集比举国的军队更强大的力量。
      “——你受伤了,小姐。”杰劳德的目光移到她的伤处。
      奥斯卡瞟了一眼手上的血:“这不会妨碍到我的。”
      杰劳德看着她:“你已经受伤了,还要维护他们?甚至不怕以叛国罪被处死?究竟为了什么?你真的打算与国王决裂?”
      “与其完好无损地活着,还不如作为反叛者而死。生命中,有比活着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
      他曾经爱过这个奇异的女人,哪怕她的拒绝曾令他深深受伤,他仍能肯定自己对她,即使是此刻,爱恋的感觉一点也未变淡。他想读懂她,却次次被拒之于千里之外。如果他还想挽回自己的名誉,应该当场执行国王的命令,哪怕伤了她。但是,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不愿意、不忍心、更因为沉迷于她眼中焕发的坚定火焰
      “你追求的是什么,奥斯卡小姐?”他不明白,也因为不明白所以只能看见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奥斯卡紧闭着唇,看向远远的天边,“你会有明白的一天的。”
      杰劳德低下头:“请收回你的剑吧,我们如何能向原禁卫连队长的你开枪呢?又如何能在你面前成为向手无寸铁的人动武的卑鄙小人呢?”
      奥斯卡眼中波动着不轻易的感谢,她也收回了剑。
      “你会感到后悔的,奥斯卡小姐,要时刻保护这一些——”他指指平民议员们:“这些人。”
      “那么你就等着吧,等到他们拿起武器的那一天。”
      “我希望我的耐心足够等到那时刻。”
      “也许——”她抬头看着天空,唇边有一丝令人费解的笑容。“——你还不至于动用你的耐心,那一天即已来临。杰劳德,希望你能够活下来。如果你的眼睛更明亮些的话,你应该看得见。”
      “包扎一下你的伤口吧,小姐。希望在下一次我有机会再次领教你的剑。”
      “你会有机会的。”
      杰劳德笑笑,一扯缰绳,向禁卫队命令道:“撤退。”他又再度回首看了看仍端坐在马鞍上的奥斯卡,对她举帽示意。
      或许你不会知道,与其见你全身染红鲜血,我宁愿成为一个造反者站上死刑台。无论那位先生在你心中占据了如何重要的位置,无论你的拒绝多么无情,我仍是爱你。看着你在反叛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我唯一能做的,只是这点了,只是乞求奉命逮捕你的,不会是我,不是我。

      看着禁卫军离开,奥斯卡才松了口气,手中的剑立刻滑落。她的血流得太多,整只手臂都已麻木了,若是杰劳德真的同意与她决斗又会怎样?唉,杰劳德,她只能亏欠他的情意而无法回报。今日他决定护住她,那么在国王眼中,会否因此而判定他的软弱给予处分?她顾不了,真的照顾不了太多的人。
      “德?杰尔吉准将。”刚才与杰劳德对峙的几名贵族,并平民议员走过来:“非常感谢您所做的一切?”
      “喔,是指什么?封闭会场让亚德手球场宣告诞生吗?不必了。”她的眼,投注到站在稍后位置的罗伯斯庇尔,及他的朋友圣鞠斯特身上,有股怒气直升上来:“今天,我的部下,12名士兵被关进巴士底,即将执行枪决,以示警告。”他们令到她的士兵牺牲,令到她只能眼看着自己的士兵被押走。“先生们,如果在死刑执行前我救不出他们,就请记住,这是为了国民议会所流的第一批血!”
      “你的士兵?我很抱歉,我们并不——”
      “这是他们自己的决定,他们决定拒绝执行驱逐你们的命令。”闭上眼,想控制自己的情绪,然她的恼怒仍透过字句传递出来。“虽然你们曾宣誓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但也请记得谨慎从事。生命并不是件可随意抛洒的物件,记住为你们的莽撞而付出生命的人吧!希望那会使你们有一点冷静与理智!”
      “我们的决定并不莽撞,虽然令你的士兵被捕我们很遗憾。杰尔吉准将你应该明白,全法国人民想要争取的自由、平等、博爱已不是用口头的辩论即可实现。国王陛下今日的行为已明白告诉我们这一点。流血已避不可免。”罗伯斯庇尔走上前,迎上她的愤怒。
      “——我虽是个军人,但是我不愿看到血,非常不愿意!我是个相当爱惜羽毛的人。希望下一次,你们足以保护自己,不必让我的士兵做出牺牲。”左手一扯缰绳,如来时般突然地离去。
      流血?首先流出的,是她的血吧?地上还有浅浅几点。
      “她可以帮助我们。”圣鞠斯特再次确认这点,当初设计让她与上司德·罗姆之间造成不和以达到更换指挥官的决议看来并不正确。不管她从前有怎样的污点,此刻她站在他们一方。幸好当初她还能稳住自己的位置,否则在现在的军官中,找不出几个能如她一般为平民议员向禁卫军大队挥剑的人。
      “但她不喜欢我们。”不愿流血?怎可能会不流血?这是以生命为赌注的战争,一个爱惜羽毛的人会犹豫不决、畏缩不前。贵族——连他们都已醒觉,贵族们却还做着和平度过的美梦!

      +++++

      “您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杰尔吉将军。您的身体状况很糟糕。我建议您彻底检查一下。”
      “这对我有什么作用?”
      “至少我们可以抓住症节所在。您的咳嗽有些古怪。还有,您最好从现在起就开始戒酒,一滴酒也别沾。这是一个忠告。”
      “…我只是让你来为我包扎伤口。”
      “杰尔吉将军,作为一名医生,我有必要提醒我的病人注意某些事项。如果您执意要强撑下去的话,那么,我认为国王应准备一名将军随时接替你的位置。您的身体不会再坚持多久了。”
      奥斯卡站起来,将卷起的衣袖拉下去。“人有时候会创造奇迹的,先生。我会活到令你惊讶的时候。”
      “希望如此。”
      送走了医生,奥斯卡独自坐在黑暗中。偶尔的咳嗽并未阻断她的思想。首先,她没有了指挥权,在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军权诏书交给管家,命他派人将此送交德·罗姆将军。希望这点表示可以稍许缓和德·罗姆对她的反感,在国王面前少说几句。
      现在,她应该去到王宫等候最后裁决,或是在家中静候。可是没有时间了,阿郎等人的枪决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后就会执行,她的士兵……
      此刻的自己已经没有军队的指挥权了,就算可以召集忠于自己的部下强行闯入巴士底,也未必可以阿郎他们救出来——如果用军队就可以了的话,那她早就已经夺回她想要的了——甚至将更多的士兵送进去。军人的武力是没什么用处的。
      那么,除了她一直坚信的军队的力量外,还有什么力量可以借用?那些平民议员?他们今天的行为已经惹恼了王室,若是再强行出头要求释放士兵的话,只怕会把自己也送进去。所以,唯一可以希望的,只有一个:平民。
      阿郎他们是为了保护平民议员才被判死刑,为了他们的平民议员。而民众已经把被放逐的高等法院重新迎回巴黎,把他们爱戴的尼尔推上财务大臣的位置,所以,救几个士兵应该可以吧?而要利用平民——她心中立刻就跳出一个人选:塞德瑞克。
      塞德瑞克……咀嚼着这个令她心酸的名字,奥斯卡不太能肯定自己是否能够平静地站在他面前。她不想见塞德瑞克,光是想到就让她的心劳累不堪,让她的恨不可抑制地翻腾上来,不是委屈,而是恨!被夺走孩子的恨!但是——此刻她找不到别的助力。
      “你们彼此都需要对方的力量。”
      安德烈早就有如此的断言,可是他不知道其后发生的事。就算他能够猜到凭塞德瑞克的性格可能会对她造成伤害,也不能知道这伤害如此之重,重得她连这个名字也不愿想起!
      然而,只有如此,哪怕只是赌徒最后的孤注一掷。
      循着记忆,她来到了塞德瑞克那破败的屋前。她的军装引起了这儿居民的侧目与仇视,而她也顾不了明目张胆的拜访会给塞德瑞克引来什么样的麻烦。她跨上台阶,叩响了那扇门。
      “来了,来了。”应声的是一个女人。她怔了怔,才醒悟到已经过了多年,塞德瑞克的屋子中不可能永远只有他一人。
      门开了,站在那昏黄的烛光中的却是--奥斯卡半张着嘴,突然感到喘不过气来。过去的阴影全在这一时间压在她身上,为塞德瑞克而小心武装起的心被这意外重重地打击,她的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喉间又感受到腥甜血腥。
      对方也没有想到深夜来访的居然会是她。那双眼也瞪大了,片刻之后,仇恨写满了那张脸,哼地一声,作势要将门关上。
      不可以!关上了门就等于关上了她最后一丝希望!她上前用手阻止着女主人的冲动,用急促的嗓音说:“等等,丝莫儿,你听我说。”
      “不听!不听!滚!你立刻从这儿滚出去!我们不欢迎你来!”她狠狠地,在奥斯卡面前”嘭”地将门关上,奥斯卡甚至还听到屋中落闩的声音。
      丝莫儿!再怎样也未料到会在此时此地遇见这个女孩!那个给了她一巴掌的女孩。那又是一件关于过去的证物,证明曾经有过的谎言与欺骗、痛苦与悲哀、死亡与活着的艰辛。往事突袭上来,绞痛了她的心。那些经历了漫长岁月仍不能痊愈的创伤,她一再地避免想起它们,却又在她不防备时突然面对,她几乎要被往事所打倒。
      “丝莫儿,丝莫儿。请你打开门,听我说。”一时间,她的语气也显得无力,充满了乞求的意味。
      “你滚开!”这就是她得到的回答。
      如果不是因为有这么多人围观,不是因为有这么多人带着得意的嘲笑看着她的话,她也许会靠在墙上大哭一场。她咬着牙,不允许自己转身离去。她可以为自己放弃,但为了她的士兵,她不能放弃!
      “丝莫儿,请你开门。我有要紧的事找塞德瑞克。”
      “这儿没这个人!”
      “别骗我。塞德瑞克?洛里思。他一直住在这儿,没搬过家。”
      “如果你有本事的话尽可以把门撬开。你为什么不带上你的士兵们进来搜查呢?你尽可以跑到巷口把他们叫过来。”
      “丝莫儿,我纯粹是为着私事而来的,没有什么士兵,请你相信我。”
      “相信你?相信你的人结果如何?死了!统统死了,一个也不留!”
      奥斯卡叹息。看着围观者的讥笑,她何尝受过这样的羞辱?“我不会走,丝莫儿。我等着你开门。”
      “那你就等到死吧!”
      真的已无法挽回了吗?奥斯卡站在门前,即使是心急如焚,也只能等着。她没有听说过丝莫儿与塞德瑞克有什么关系,她宁愿面对塞德瑞克,愤怒还是可以控制,而面对这个姑娘,她心中感到的歉疚与更多的不安完全足以击碎她所有保护的盔甲。
      她站了很久,围观的人渐渐散去,月光也黯淡下来,使这儿变得漆黑一团,只隐约看得见人的轮廓。她一直避免涉足平民区,可现在她来了,伤痛与打击也接踵而至。也许,这就是报应吧?她曾做过的一切,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统统在此刻跑出来让她的良心遭受遣责。
      “你站在我家的门口想干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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