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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廖安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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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耀湘!”
1963年的二月,凛冽的北风把胡同刮得呜呜作响。张英玉一推开门,一股暖气便夹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她被风吹得通红的脸颊上,洋溢着一种藏不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听到她这样连名带姓地大声叫自己,正在看《人民日报》的廖耀湘抬起头,有些诧异,他这才发现,结婚快两年了,她好像很少这样叫自己的全名。
“什么事这么高兴?”他放下报纸,扶了扶眼镜。
张英玉一言不发,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一张薄薄的化验单塞进他的手里,指尖因为急切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孕酮(PROG):阳性(+)
绒毛膜促性腺激素(HCG):阳性(+)
廖耀湘的视线在两个刺眼的“阳性”上凝固了,他那双高度近视的眼睛,在那厚厚的镜片后,倏然瞪大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双带着淡淡皂角香气和户外寒气的胳膊已经揽上了他的脖子。张英玉的脸离他很近,呼吸温热,她看着他的眼睛,结结实实地在他微凉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她自己也瞬间烧红了脸,又赶紧松开手,站直身体,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
“我怀孕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心,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下一秒,他已经站了起来,反手将她揽在了怀里。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力道却很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她靠在他算不上宽厚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他也正低头看着她。这一刻,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似乎被彻底融化了。她身体里孕育着一个新生命,这个生命里有他的一半基因,这是任何信件、任何过去都无法磨灭的联结。他们是真正的、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了。
张英玉忽然不再想去计较他那些尘封的故事。现在,他是她的,是她孩子的父亲,这样就够了。
她仍不看他的信,他也照旧把一些钱汇往香港的那个地址,但她都不在乎了。她的整个世界都缩小了,小到只剩下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她一心一意地等着这个孩子的到来,抚摸着日益隆起的腹部,脸上时常会露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容。
她/他要叫什么名字呢?
夜里,她靠在床头问他。他的大儿子叫廖定一,这孩子总不能叫廖定二吧?想到这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他听了也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说她傻。
从那天起,他把翻看军事地图和历史典籍的劲头拿了出来,整天捧着《诗经》、《辞海》在那里翻来翻去,嘴里念念有词,说一定要给他们的孩子起一个最好最好的名字才行。
然而,命运的喜悦与悲痛总是相伴相生。就在这个充满了希望的春天,婆婆去世了。
老人有经年的高血压,那天下午,不过是在家里起身倒杯水时脚下绊了一下,就那么摔倒了,再也没起来。等廖耀湘从政协下班回到家时,人已经不行了,是突发性的脑溢血。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张英玉是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听到邻居报信的。她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她木然地谢过邻居,随即发疯似的跨上自行车,往医院的方向蹬去,车链子被她踩得嘎嘎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巨大的悲痛和孕期的身体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差点也跟着摔倒在路上。
赶到医院时,一切都晚了。因为情绪激动,张英玉当即见了红,被医生强行留院保胎。
婆婆的后事,是廖耀湘一手操持的。他跑前跑后,联系殡仪馆,布置灵堂,通知亲友,沉稳得像一座山。政协的同事、他的那些“同学”都来了,人人都夸他仁义孝顺。当然,也许私下里会有人对一个前国民党高级将领为非亲非故的前妻婆婆养老送终感到有些“奇怪”,但这种话,绝没有人会当面说。
也正是因为操持葬礼和探望住院的张英玉,她才密集地见到了廖耀湘的许多“同学”——那些曾经在历史书上叱咤风云的人物。
有一位叫郑洞国的,与廖耀湘差不多年纪,他的妻子看上去也是三四十岁,温婉娴静。郑夫人拉着张英玉的手,轻声细语地分享经验,说她四年前也是高龄生下一个小女儿,让她放宽心。这给了张英玉巨大的信心和安慰。
还有一位叫王耀武的,腿脚已经不怎么灵便,走路需要人搀扶。他的妻子也是一位中学老师,说已经办好了内退手续,准备在家里全职照顾他了。张英玉看着他,心里又有些庆幸廖耀湘的身体还算硬朗。
来人里,据说是他们中间以前官最大的杜聿明,看起来倒最是瘦弱,苍白得像个文人,身边没有夫人陪伴。他只站着说了两句节哀顺变的话,便匆匆走了,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婆婆的猝然离世像一记警钟,让张英玉对廖耀湘的身体紧张到了极点。“你也有高血压!”她催着他必须马上去做个全面检查。
廖耀湘本来不以为意,“从功德林出来的时候就彻底检查过了,没事。”
但哪里受得住她天天在耳边念叨,更不敢让她在孕期生气,只好又去医院做了一整套检查。报告出来,各项指标倒是比刚出狱时好了些,唯独高血压依旧顽固。张英玉看了报告,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宣布:“从今天起,我们家做菜不放盐了,辣的也绝对不能吃!”
廖耀湘大惊失色,他一个湖南人,无辣不欢。“那怎么行?”他几乎是哀求道,“不吃辣的活着,还不如吃辣然后赶快死了!”
张英玉的眉毛立刻就竖了起来,眼里闪着泪光:“不许你胡说!不许你死!”
“不死,不死。”廖耀湘见她真急了,连忙举手投降,笑呵呵地哄着。她的肚子已经很显怀了,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柔声说:“我已经想好了,如果是男孩,就叫安东。如果是女孩,就叫念玉。”
“念玉?”张英玉拉住他的手,脸颊飞上两抹红晕,她仰头望向他,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是因为我吗?”
“……是。”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暖暖的笑意。
她心里甜得像灌了蜜,但嘴上却摇摇头,说:“不行,会被同学起外号的。念玉,念玉……鲶鱼!小孩子最爱起外号了,不行不行。”
廖耀湘的眼睛瞪大了,显然完全没料到她能想到那上面去,“这……那,你有什么想法?”
“叫爱玉怎么样?”张英玉歪着头,狡黠地看向他。
这下轮到廖耀湘的脸红了,那红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廓,他有些无措地咕哝着:“爱玉么……”
张英玉看着他这副纯情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改成小声地笑。她笑得肩膀直颤,好一会儿才停下,说:“我逗你的。我们俩之间,还谈不到爱呢。名字……我们再想想吧。”
廖耀湘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淡去了一些,代之以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开了眼神。
她又问:“那安东,又是什么用意呢?”
“安定东方。”提到这个名字,廖耀湘的眼神又重新亮了起来,他握住她的手,郑重地说,“我这辈子,戎马半生。我希望我的儿子,能有安定东方的抱负和作为,这也是我对他的期望。”
那一刻,张英玉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怔怔地看着他。他不再只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一个与过去家庭纠缠不清的前高官,一个顶着“战犯”帽子的历史符号。在他的身体里,依然奔流着一个仁人志士的血。
“安东……”张英玉在唇齿间轻声念了两遍,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就叫安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