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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遇 一眼就爱上 ...

  •   天花板一圈蓝色泛光和零星壁灯的白光交汇着轻叩眼皮,躺靠在椅子上的徐景年突然睁开双眼,起身离开舞厅,头也不回地走了。

      独留谢云庭一人坐在原地,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了?
      他也没说什么不得体的话啊,徐景年这是生哪门子的气?

      这家伙近来不太对劲。

      其实平时的徐景年并不这样,心情好时,徐景年爱说笑,喜欢活跃气氛,走到哪里都不会让场子冷下来,待人也大方,涉及到钱财问题,从来不会和人脸红,因为都被他大包大揽了。

      这样慷慨又爽朗的阔少,谁不喜欢?

      不过阔少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心情不好的徐景年像是换了一个芯,对人爱搭不理,喜欢突然出现或者突然离开,就像现在这样。

      很明显,徐景年是遇上了烦心事。

      他追问过好几遍都没追问出缘由,不明白一向纵情享乐的徐景年到底在为哪种事情困扰。

      算了,这个节骨眼还是不要凑上去触霉头。

      原本准备向徐景年打探那个乡下姑娘情况的谢云庭不得不偃旗息鼓,打算等阔少心情转好再提这一茬。

      徐景年今天一整天的心情都不会好了。

      他以为谢云庭是要取笑他。

      猜测他有烦心事,追问他不回家的理由,又突然提起家里新来了一位乡下姑娘,毫无疑问,谢云庭应该是知道了他父母给他订下的这门娃娃亲。

      这年头没人搞这种老掉牙的一套,谢云庭估计蓄着力要笑话他呢,为避免沦落为调侃对象,徐景年提前一步离开了。

      从舞厅出来,踏进宽敞的弥敦道。

      心情不佳的徐景年没急着回去,转身拐进侧街。

      沿街商铺林立,一些小吃摊、理发店、杂货铺密密麻麻,充满市井气息,几间门面狭窄的酒吧隐匿其中。

      这类西式小吧很少本地人光顾,属于洋人地盘,客源多半是驻港英军以及越战休假美军水兵‌,里面盛行陪酒模式,具备红灯区色彩。

      附近一些低矮的唐楼,不少铁窗户刷成了绿色,绿色是一种行业内心照不宣的标记,风月老手一瞧便知哪里可以寻欢作乐。

      酒吧里不许场内进行身体交易,有两情相悦者,需要另挪地方发生亲密关系,那些绿窗便是最佳选择。

      徐景年连高端清吧都很少去,更别提这种酒吧了。

      闲逛一圈,没找到什么乐子,他打算离开。

      转身之际,路边一个飞镖摊吸引住他的目光。

      飞镖随着英式酒吧文化传入港城,主要流行于酒吧、会所等娱乐场所,摊主老板极具商业头脑,在摊后两米左右的位置竖立了一个大镖盘。

      镖盘按红黄两色分为16格,其中13格黄色格子里面是空白,3格红色格子里面分别写着奖励品:玩具,食品,糖果。

      想中奖就得花费1毫钱投镖。

      徐景年眉头一挑,有了兴致。

      倒不是对奖品有兴趣,玩具是廉价的塑料制品,食品是拳头大小的白面馒头,糖果是劣质糖浆熬成的棒棒糖,这些东西白送他他都懒得要。

      纯粹是无所事事闲得慌,手痒想玩。

      可是……入场券是1毫钱,这就有点为难。

      港城流通的货币分为纸币和辅币,纸币最小面值为1元,随后是5元、10 元、50 元、100 元、500 元、1000 元。

      辅币是由铜镍合金或青铜铸成的硬币,面值为5 分、10 分、20 分、50 分,1分俗称1仙,10分俗称1毫,10毫即是1元。

      徐景年翻遍全身,只找到一张最小的五元纸币。

      将纸币递过去,摊主老板兴高采烈地收下,满脸殷勤奉给他五扎飞镖,一扎里面有10支。

      徐景年抽出其中一支,做足姿态,摆出最专业的手势,满含信心地用力一掷。

      没中。

      第一支嘛,试试手感,没中也正常,这样安慰着自己的徐景年很快抽出第二支,随后是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第六支……全落了空。

      不信邪的徐景年又拿起一扎。

      10支飞镖被他以极快的速度投掷出去,镖盘都快要被他掷成筛子了,仍旧一个没中。

      这下心情不佳的徐景年心里更不爽了。

      他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成为乐子的,周围看客零星几点犀利的笑声落到他耳中,无一不是对他蹩脚技术的嘲笑,可他在茶楼娱乐室里也是百发百中的神镖手。

      发挥严重失常,徐景年不由自主想到一种可能。

      “老板,你这摊子是不是有什么玄机?”

      “冤枉呐!”

      被人无端质疑,摊主老板大声叫屈:“这点小本生意我能摆弄什么玄机,我可以摸着我的良心作保证,绝对童叟无欺,不信你可以朝周围人打听打听,我这个人办事向来是……”

      老板为自身辩解时,一位穿着波普风格印花裙的年轻姑娘不知道何时走过来递给他1毫钱,取过一支镖,随手一掷。

      中了。

      “哎你瞧瞧,你瞧瞧!”

      摊主老板宛如找到救星,指着年轻姑娘一顿吹捧:“看看人家,一支就能中,说明我这摊子绝对没问题!”

      “是么?”
      徐景年扬眉敛目,仔细打量面前的年轻姑娘。

      来人面目清秀,眉眼澄澈,周身一股与世无争的从容气度,任凭摊主老板如何夸赞,她只是淡然地从玩具篓里挑出一只黄胶鸭,作为奖励品带走。

      “等等。”

      徐景年出声叫住她,“既然你这么厉害,我这里还有30支,你都投了吧,看看能中多少。”

      年轻姑娘没拒绝,只问:“如果我支支都能投中,奖励品可以归我吗?”

      呵,好大的口气。

      徐景年觑她一眼,“当然可以。”

      “那先多谢了。”

      年轻姑娘礼貌地道完谢,随后接过30支飞镖,从容不迫地一支支拔出,快准狠地投进镖盘,无一虚发。

      而且这些飞镖全扎在“食品”奖励那一格,年轻姑娘最后提了30个白面馒头,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悠然离开。

      摊主老板惊呆了,望着扎在镖盘上密密麻麻的飞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祖宗啊,以后这样的顾客少来一点吧,不然他很快就要折本做不下去了!

      徐景年也满脸震惊。
      他一个没中,这女人居然百发百中?

      没问题才有鬼呢。

      这一定是摊主老板和女人联手做的局,不然怎么他刚提出质疑,立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女人,配合着摊主老板投中了镖。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徐景年不信邪。
      他非得找出破绽。

      女人提着一大袋馒头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飞快抬步跟了过去。

      如果是串通一伙,这些馒头必定要回到原产地,要是让他找到破绽,发现摊主老板的确在糊弄他,回头一定找摊主算账!

      还有这个女人,算是帮凶,也不能……

      “放过”两个字还没从脑海里蹦出来,徐景年突然瞪大了双眼。

      前面隔着一定距离的女人七拐八绕之后,在一条小巷子里停了下来,巷子里聚集着大量的街头拾荒者。

      二战后,港城人口激增,大多数是没法找到体面工作的穷苦人,捡拾废品就成为底层民众的重要生存手段。

      女人躬下身子,亲自将赢来的馒头全部发给这些拾荒者。

      这一幕落在徐景年眼中,比瞧见百发百中的场景更令他震撼。

      起先对女人的怀疑与揣测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疚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再一次打量起女人的面容。

      清秀的眉眼,笑起来如月牙般温润,似乎比之前更好看了,连同她身上那件不符合他审美的波普风格印花裙也变得顺眼起来。

      他产生一股想认识对方的冲动。

      从思绪中抽离时,巷子里却早已没有对方的身影。

      徐景年快步穿梭在街头巷尾,苦心寻觅着那一抹还不太熟悉的背影,可惜一无所获。

      对方消失得很彻底,像从没有来过一样,独留他站在逼仄狭窄的巷子里,怅然若失。

      ——

      陆青茵已经回到徐家的山顶豪宅。

      她将从小摊上赢来的黄胶鸭放进一只装满水的花瓶里,鸭子在水中游啊游,看上去自在快活。

      唐丽芬派人来请她过去吃晚饭,她以在外面吃过的理由推脱了。

      晚餐时刻,是徐家人难得的团聚时光,佣人多半在主楼伺候,客房这边静静悄悄。

      安静的环境适合睡大觉,陆青茵打算早点去洗漱。

      做戏也挺累的。

      她得休息好,养足精神,接下来还有一连串的大戏要她上场呢。

      抱着洗漱衣物去洗澡间时,穿过走廊,隐蔽的花园一角传来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声音小如蚊呐,一般人或许听不到。

      但陆青茵对声音异常敏感,她笃定有人偷偷躲在花园里哭。

      彼时正值黄昏,白天看起来姹紫嫣红的花园此刻笼罩一层晚霞的阴翳,断断续续的哭声隐约传过来,听着凄凄惨惨,胆小的怕是要吓得当场抱头鼠窜。

      陆青茵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不信邪地循声踱进花园,一瞧,果然有个年轻女佣蹲在石凳旁拿衣袖抹眼泪。

      这位年轻女佣不是别人,正是上午因为地没拖干净被邹曼珠狠狠训了一顿的倒霉蛋。

      女佣名叫方红梅,来徐家不过一个多月。

      她为人勤快,做事机灵,很少嚼主家的舌根,那些老佣人仗势欺人,合起伙来排挤她,总是给她安排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她也没有怨言,兢兢业业地做好分内之事。

      可是人总有倒霉的时候。

      上午那样的情况,谁能预料呢?

      地板被她拖过三遍,一点水渍也没有,分明是大少奶奶在气头上,故意找茬,只想朝人发泄怒火而已。

      这完全是无妄之灾,换成任何人也没法避免。

      偏偏今天轮到她拖地,合该她倒霉,注定要挨一顿训斥。

      挨训也就罢了,给有钱人做佣人,哪有不挨训的道理,可是扣除10块钱的工资,那就真要了她老命。

      她的工资拢共也就80块钱,在行业里这还算是较高的月薪,其他家多半只有60块钱。

      佣人们吃主家的,喝主家的,住主家的,还能拿大好几十的工资,已经很满足了,况且最大的收入不在基础工资,而在年底主家派利市的红包。

      慷慨的主家出手阔绰,一个红包就能顶一年的工资,可这些方红梅都没享受到,她才进徐家没多久,只靠着每月的月薪养家糊口。

      家里生病的母亲等着这笔工资买药,底下的弟弟妹妹也指着这笔工资交学费,一家人就指着她一个人养活,这点月薪堪堪够家用,扣一点那就得拆东墙补西墙了。

      方红梅越想越难受。

      挨了训的她还得打破牙齿往肚里咽,不敢表露半点情绪,不然因此丢了工作,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可她心里实在委屈,只能等无人的时候躲在花园里哭一哭。

      没想到自己偷偷释放情绪,竟然会被人察觉,外面脚步声越来越临近,这是有人过来了,被人发现恐怕又要落人口舌,方红梅连忙拿衣袖擦眼泪。

      还没来得及抬眸看清来人,一张10元的纸币先递了过来。

      “赔给你的。”

      捏着纸币的来人是徐家最近的贵客陆青茵小姐。

      方红梅一时懵了,连残留在脸上的泪珠都忘了擦,“陆小姐,您并不欠我钱。”

      “你们大少奶奶发脾气,多少和我有点关系,害你做了出气筒,抱歉啊,这是补偿费,你收下吧。”

      陆青茵不是喜欢滥做慈善的大好人,她只是对面前这位女佣有点印象而已。

      徐家落魄的那段时间,众叛亲离,尝尽世情冷暖,只有两个人感念旧恩,雪中送过炭,一位是司机高康,另一位就是眼前这位女佣方红梅。

      提前知晓命运的优势之一是能提前辨别人心,这位女佣是人品还不错的可靠人物,值得信赖。

      陆青茵直接将纸币塞进对方口袋。

      “你家里的情况我大致了解,这10块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对你却能顶大用,先拿去吧,只当是我赔偿给你的。”

      没有温度的纸币隔着衣物,逐渐让方红梅心口发烫。

      明明陆小姐也才刚来两天而已,不仅能关注到她的家庭情况,还能慷慨解囊为她着想,现在这年头,去哪里找这样的雇主?

      方红梅哽咽着道谢,泪水又重新在眼眶打转。

      她紧紧握住口袋里的10块钱,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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