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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矛盾 不满意这位 ...

  •   陆青茵穿着一身波普风格印花裙从洗澡间出来,外面已经开始张罗铺席。

      为避免节外生枝,被抢走行李一事她隐下不谈,只说包裹在途中不小心弄丢了,唐丽芬于是为她准备了几套换洗衣物,大小还挺合身。

      瞧见她焕然一新,唐丽芬充满赞赏地从头到尾打量一遍,随后笑盈盈请她入席。

      席上奇珍异味,摆满一整桌。

      雕花盆里八头鲍鱼,每只竟有大半个手掌大小。旁边一碗鱼翅羹,采用真鱼翅、瑶柱、老鸡、火腿慢炖,全是昂贵食材。

      另外还有蒸燕窝、炒蟹黄等等名味佳肴。

      红木圆桌中间还摆着一瓶红酒,是珍贵的路易十三,这不是大众流通商品,只通过高端酒商或者私人渠道少量供应,没有统一的挂牌价。

      这样的排场与阵仗,看得陆青茵暗暗咋舌。

      难怪都说富人一席宴,穷人三年粮,这又何止是三年粮。

      徐家为她准备的这场接风宴,看出了足够的诚意,大概以为她在海边长大,喜欢吃海鲜,所以安排了这些菜品。

      至于价格方面,应该不在徐家的考虑之中,这样的饮食对于普通人而言是饕餮盛宴,对于徐家来讲,可能只是平平无奇的日常。

      陆青茵提裙入座,安安静静用完餐。

      等到佣人们撤去桌上的残羹冷炙,端上洗净的新鲜果盘,尚未离席的徐德耀和唐丽芬老两口开始拉着她畅谈往昔。

      “青茵啊,你爸身体怎样?还在打渔吗?”

      “不打了,现在上岸种地了。”

      “种地好啊。”
      徐德耀感慨道:“打渔靠天吃饭,不稳定,种地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旱涝保收,比打渔强,想当初咱俩靠打渔混日子,连双鞋子都买不起呢。”

      艇户在船上不需要穿鞋,穿鞋站不稳,但总有上岸办事的时候。

      年轻那会儿他和陆振荣都很穷,两人各守着一条渔船赖以为生,养家糊口都嫌勉强,哪有钱买新鞋子,所以两人上岸总是光着脚,被人嘲笑蛋家仔弃蛋上岸。

      于是陆振荣想了一个办法,邀他出一半的钱,两人合伙买一双鞋,谁有事上岸谁穿。

      那双鞋简直比耕地的老黄牛还辛苦,后来穿到鞋底都磨破了两人还当宝贝似的死活不肯扔掉。

      想起尘封的往事,徐德耀眼神里泛出几分恍惚。

      后半辈子荣华富贵的人生与之前的困苦潦倒相差过大,以至于提起以前种种,竟然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他挣得偌大的家产,可以买无数双新鞋子,但当初那份喜悦的心境再也难已复制。

      时光易逝啊。

      徐德耀感叹一番,又问:“你两个哥哥呢,现在成家了没有?”

      “没有,八年前出海,都淹死了。”

      陆青茵其实有四个哥哥,大哥在出生后没多久就夭折了,据说是接生婆的剪刀没消毒,造成脐带感染。二哥长到五六岁病死了。

      三哥四哥都有十几岁,健健康康的,结果出海双双溺亡。

      两位哥哥的离世对父亲打击很大,家里男丁全部阵亡,只剩她一个女苗,父亲痛定思痛,决定弃舟上岸。

      正巧当时省里在启动“渔民上岸”工程,安置疍民登陆定居,父亲舍弃了半辈子相依为命的渔船,领着她和母亲成为陆地农户。

      事情已经过去八年,痛苦在时光中无限稀释,以至于旧事重提,陆青茵语气里也听不出多少悲伤,但徐家老两口是第一次得知。

      两人面色凝重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客厅里一时陷入沉寂,氛围肉眼可见地凝固。

      “阿姨,我初来乍到,还不太了解这边家里的情况,您能跟我说说吗?”

      陆青茵主动打破沉默,转移话题,唐丽芬就势下坡,收敛情绪,介绍起家里的情况。

      “那我就先从景年开始介绍吧,他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哥哥,下面有个弟弟。”

      徐景年的哥哥叫做徐景华,跟着徐德耀来港城时已经十一二岁,那时正值徐家发迹,人手紧缺,徐景华白天念书,放学回家后还要抽出空帮父亲处理公事。

      16岁从中学毕业后,开始全心帮助父亲打理船务,19岁那年,他的父亲心血来潮要去开办私人银行,将航运公司全权交给他处理。

      刚成年没多久的徐景华就能独当一面,接管整个航运公司,这样优秀的青年才俊自然是婚姻市场的香饽饽。

      22岁那年,徐景华娶了邹氏珠宝的千金邹曼珠。

      邹家祖籍也在潮汕,祖辈去澳城开金铺,挣了些家业,日本攻陷港城时,受葡人统治的澳城相安无事,邹家的产业因此逐渐扩大。

      朝鲜战争时期,港府迫于美国压力宣布与内地断绝贸易往来,港城的转口贸易地位一落千丈,推行工业化成了港城积极探索的唯一出路,邹曼珠的父亲邹伟光意识到港城的前途光明,带领一家来港发展。

      与徐家这种暴发户不同,邹家的家业已经传承好几代,属于有底蕴的富贵家族,徐德耀能和邹家攀亲,自觉面上光荣,欢欢喜喜替儿子办了隆重婚事。

      小两口婚后恩爱,夫妻关系和谐,与父母兄弟共同住在这座豪宅里。

      但今天的接风宴,两人都没有出席。

      “景华和曼珠前两天飞伦敦谈船只生意去了,今晚估计能赶回来,不过那时候你大概已经睡了,等明天早上再见见他们。”

      唐丽芬的一番话算是为两人的缺席做了合理解释,但是……徐景年应该还有个弟弟徐景腾。

      “景腾这两天都不在家,学校安排活动去英国参观名校,过几天才会回来。”

      哦。

      大哥大嫂和弟弟都有正正当当的理由,那徐景年呢?

      作为当事人之一,徐景年才是最不应该缺席的那位吧。

      为家族缺席成员解释完后的唐丽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旁人都有正当理由,唯独徐景年没有。

      趁陆青茵洗澡的工夫,她让人联系过徐景年常逛的那些娱乐场合,都说没见到人,又派高康四处去找,也没有回音。

      这死小子,存心不回家。
      估计心里在怄气呢。

      送信让陆青茵来港这一事,她没有提前走露风声,等陆青茵到港之后,她才对徐景年交代实情,徐景年一向主意大,心里肯定有气。

      有气能怎么办呢,若是提前透露,人就接不来了,徐景年一定会千方百计的阻扰,还不如先斩后奏,人都来了,总不能再赶回去。

      而且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嘛,同住一个屋檐下,相处久了,自然而然就看顺眼了。

      更何况这姑娘看着就惹人喜欢,徐景年现在也就是没见着人,等见了人,也会满意的。

      唐丽芬对两人未来的婚事莫名充满信心。

      她扯开话题,起身安排陆青茵入住。

      宅子的主楼有三层,一层是起居室,用来会客;二层是卧室,老两口,以及徐景年和徐景腾都住在第二层;三层是徐景华和邹曼珠小两口的空间。

      辅楼有两层,一层是后勤区,配备厨房、洗衣房、设备间等等;二层是客房。

      陆青茵被安排在客房。

      客房里的东西一应俱全,唐丽芬早让人准备好了,新床单被套,新枕头,新毛巾,新拖鞋,新牙刷……一切都换成崭新的物品。

      唯独一点,给陆青茵准备的那些换洗衣服不是新的。

      听说这姑娘途中把行李丢了,她一时半会也没法找来合适的衣物,只得将邹曼珠不穿了的几套衣服先递给陆青茵应急。

      这些衣服没穿过几回,买来后邹曼珠莫名不喜欢了,交给她处理,她一瞧,都是价格昂贵的名牌,没舍得丢。

      虽说衣服看起来跟新买的没什么差别,但旧物就是旧物,应急可以,拿来专门招待客人就有失待客之道了。

      况且徐家也不缺那几个钱,为未来儿媳妇置办几件新衣完全是小事一桩。

      唐丽芬不想在这件事上落个招待不周的名声,她打算明天带陆青茵去逛百货公司买些新衣服,临睡前特意亲自来和陆青茵说明。

      没想到陆青茵听了原委,死活不答应。

      “不用麻烦了,这些衣服都是崭新的,穿起来也很合身。以前在老家,一年到头也穿不上这样的好衣服呢,阿姨能为我准备这些,我很满足,真的不需要另外破费了。对了阿姨,家里有针线吗,我想借来用一用。”

      “你要针线做什么?”

      “我想把那双袜子补一补,上面破了一个洞。”

      唐丽芬有些诧异,“都这样了,直接扔掉吧。”

      “扔掉可惜了,我妈常教导我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得好好珍惜。”

      闻言,唐丽芬久久没有吭声。

      这番话戳中她软肋,听得她心里格外欣慰。

      瞧瞧,多么淳朴节俭的姑娘啊,以后景年有这样的人管着,还愁一身臭毛病改不过来?

      出了房间门,唐丽芬心里喜滋滋,琢磨着得想办法早点把这桩婚事给办了。

      ——

      夜色深重,众人都歇了,徐家豪宅的客厅留了一盏灯,专侯未归人。

      邹曼珠拖着疲惫的身子踏进家门,首要的事情是直奔洗澡间。

      飞赴伦敦谈生意,奔波好几天,实在是太累了,她现在只想冲个澡,洗掉满身灰尘,好好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舒舒服服睡上一整夜。

      当她将脏衣脱下,看到还没来得及被佣人送进洗衣房的衣篓里塞着一件泛旧的碎花裙。

      她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不死心地将衣篓拎起来。

      好吧,的的确确是一件碎花裙。

      用料廉价,质地粗糙,不可能是婆婆唐丽芬的衣服,更加不可能是她自己的衣物,她没有这么丑的审美。

      邹曼珠只想到一种可能。

      一定是哪个粗心的佣人将自身的衣服混合到衣篓里面,类似的问题她都强调过多少次了,这些佣人还犯这么低级的错误,真是没救。

      邹曼珠气不打一处来。

      洗完澡后,她气呼呼叫来值夜的女佣,冷声质问:“衣篓里那件破烂碎花裙,是谁的?”

      “是陆小姐的。”

      “陆小姐?”
      答案出乎意料之外,邹曼珠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陆小姐?”

      “老爷夫人从汕尾老家接来的陆小姐。”

      哦,原来是景年的那个乡下娃娃亲!

      邹曼珠这下更气了。

      她懒得再关注碎花裙的事,转身蹭蹭蹭三两下跑上楼,推开房间门,对着徐景华劈头盖脸一顿质问:“你妈到底是什么意思?居然还真把景年那个乡下娃娃亲接过来了,我介绍的自家表妹,她看不上,执意要让景年娶那个乡下姑娘,你说说你妈到底是怎么想的?”

      徐景华解着领带,没吭声。

      “哦,看这样子,你事先知道,对不对?”

      结婚三年,夫妻俩已经养成一定的默契,邹曼珠能通过细枝末节清晰地了解到徐景华的心理状态,不吭声那就代表事先知情。

      徐景华的确早就知道了。

      毕竟中道接人的货轮是他安排的,父亲亲自过来交代的事,他没理由推辞。

      自家老婆剃头担子一头热,总是想把娘家表妹介绍给自己弟弟,而父母显然更中意老家那位娃娃亲,他夹在中间难做,干脆装聋作哑,权当不知情。

      “行,你站在你父母那边,我不追究你,但你得好好给我评评理,我那表妹长得漂亮,气质高雅,仪态万方,哪里配不上景年?”

      邹曼珠就不明白了,她表妹那么出众的人物,自家婆婆到底不满意哪一点?

      以前她提起过这一茬,婆婆只说景年早年间定过亲,在乡下有个未婚妻,当时她以为这是婆婆婉拒的托词,毕竟谁会让自家儿子娶个乡下姑娘?

      没想到她婆婆居然来真的,真把人接家里来了。

      这架势,分明是要履行当初的娃娃亲。

      宁愿让景年娶个乡下姑娘,也不愿意接纳她的表妹,怎么,她表妹那么优秀的人物,难道连一个乡下姑娘也不如吗?

      邹曼珠很是窝火,越想越气。

      “不行,我非得去跟咱妈讨个说法,不然这觉是没法睡了。”

      为自家表妹鸣不平的邹曼珠怒气冲冲要下楼,转身之际,手腕被徐景华一把抓住,徐景华静静盯着她,脸上看不出情绪。

      “妈睡了,明早再去。”

      “行,那我就明早去,我倒是要听听,我那个表妹怎么就不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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