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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奖 让他们去唱 ...

  •   人总是欺软怕硬。

      当车头巨大的‌帕特农神庙式进气格栅‌和上方矗立的‌欢庆女神立标‌暴露眼前,想找陆青茵麻烦的两个高大男人不敢动手了。

      即便他们认不出这是劳斯莱斯的车标,也能从高贵卓越的外型断定这台车价值不菲。

      港城当下的主流交通工具是巴士、电车、渡轮以及的士,市区的的士多半刷着红漆,这台豪华的黑色轿车毫无疑问是私家车。

      私家车并不普及,全靠进口,价格昂贵且税费高,普通工薪家庭无法承担,属于极少数富裕阶层的专属。

      打狗也得看主人,这群街头摆赌摊的马仔只是坏,并不蠢,生怕大水冲了龙王庙,给自家老板惹上麻烦,只得吞下哑巴亏,眼睁睁看着陆青茵口袋里塞得鼓鼓当当大摇大摆坐进车中。

      车内,掌控着方向盘的司机高康一个劲地赔礼道歉。

      “抱歉啊陆小姐,出发前碰上一点小麻烦,所以来晚了些,让您久等了。”

      陆青茵全然听不进去。

      她此刻的注意力悉数放在身下如陷云端的顶级真皮手工缝制的高定沙发上。

      整辆车身价上百万,单这一个座椅,怕是自家老父亲种地一辈子也挣不来。

      明明以前同样都是贫穷的艇户,十来年的光阴,两家差距拉得比太平洋还宽。

      命运的转折点发生在1949年。

      新中国成立前的几个月,倍感生存压力的徐德耀决心带领一家子去港城讨生活。

      当时周边村子不少人都外逃了,有些下南洋谋生,有些去港城揾食,徐德耀也邀请过陆振荣一起同行,陆振荣拒绝了。

      理由是不愿离开故土。

      从此两人的命运被按下了不同的发展键,落脚港城的徐德耀靠一艘小轮船接货为生,勉强养家糊口。

      后来有了点积蓄,徐德耀找同在港城的潮汕老乡帮忙,又去银号借了点钱,七拼八凑,咬咬牙买下一艘千吨的二手货轮。

      徐德耀的初衷很简单,他只是想买条更大的船,接更多的货,给家人创造更好的生活,他没有料到命运的馈赠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了。

      以美国为首的西方联盟对中国实现经济封锁,作为同盟的港英政府也切断了与大陆的贸易往来,刚成立的新中国工业基础薄弱,急需各种战备物资。

      不少华商为自己,也为冲破帝国主义的封锁,开始偷偷向内地运送违禁物资,徐德耀便是其中一员。

      那会儿不仅物资价格暴涨,运价也直线飙升。

      三年战争,富了一大批人。

      徐德耀挣得足够的资本后,觉得银行赚钱,转头又开了一间私人银行,生意越做越旺,财富越滚越大,富人就这么越来越富了。

      而那时的陆振荣,还窝在汕尾老家开垦荒地。

      命运的分歧,溯源到当初,不过是一个看上去小小的决定而已,谁也无法预料当下一个不起眼的选择,会在以后掀起多大的巨浪。

      唉,这都是命。

      收回思绪,陆青茵抬起眸子,望向驾驶位的司机。

      司机高康和徐景年差不多的年龄,长得脸阔额宽,左眉间隐隐一颗黑痣。

      眉里藏珠,从面相学上来讲,代表其人善良忠厚,表里如一。

      的确如此。

      日后徐家破产,尝遍人情冷暖,品尽世态炎凉,昔日的亲朋落井下石,好友反目成仇,连家里佣人也敢蹬鼻子上脸不给好脸色,高康是为数不多雪中送炭的人。

      陆青茵打量他几眼,“怎么是你来接?”

      “少爷临时被公事缠住,脱不开身。”
      高康忙不迭解释完,还不忘补充:“事情处理妥当后他会马上赶回来的。”

      公事缠身?

      呵。

      这个时期的徐景年烦透了包办婚姻,对于她这位乡下来的未婚妻极度不待见,公事缠身是假,故意躲避是真。

      陆青茵看破不说破。

      她懒得计较,毕竟对于这位命中注定的丈夫,她也不怎么待见。

      据说他天天睇戏饮茶,逛花赛马,不务正业,挥金如土,穷奢极侈,完完全全的纨绔公子哥做派,这会儿还不知道躲哪里潇洒呢。

      ——

      位于‌湾仔与铜锣湾之间‌的跑马地,是港城唯一的赛马场。

      原先这里叫做黄泥涌,是一块平坦的谷地,港城开埠后,物业建于铜锣湾的渣甸洋行的大班和职员们觉得港城娱乐生活太过单调,下班后聚集到黄泥涌跑马。

      黄泥涌于是新添了一个名字,叫做跑马地。

      后来港府要建立官方赛马场,征用了这块地,早期的赛马委员会由英人掌控,华商崛起后,贵宾席渐渐有了华人的位置。

      在专属贵宾区域的预留席位上,徐景年属于常客。

      进入九月马季,每周六下午举行一场赛事,他场场现身,无论刮风下雨,照例出席。

      “你不是说有事么,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作为徐景年的狐朋狗友之一,谢云庭也是马场常客,不过他叔叔是马场董事会成员,他出席是给叔叔捧场,而徐景年则完全是出于热爱。

      来马场前,他特意联系过徐景年,这家伙说手头有要紧事,暂不过来,所以他毫无顾虑地带上女伴。

      没想到人早就先他一步坐在了贵宾席。

      真是失策。

      谢云庭不动声色挪开女伴挽在他胳膊上的纤纤玉手,用眼神示意对方离开。

      女伴娇嗔几下满含怨念的离开后,谢云庭才入席。

      不是他出尔反尔,只是本着一个男人的自尊,不愿看到自己的女伴频频向别的男人暗送秋波而已。

      徐景年是港城出了名的阔少,其名声响彻香江,除了源于他的挥霍无度外,那张英俊的脸也同样功不可没。

      女人看了会为之着迷,男人看了,只会觉得上天不公。

      谁不想顶着这张脸活一辈子?谢云庭也想,可惜他爹妈将他生得普通,很幸运的是,容貌这一块的短板被家族财力弥补了,所以他女人缘也不错,前提是别撞上徐景年。

      递给徐景年两张马经报纸后,谢云庭再度发问:“你的要紧事解决了?”

      旁边没传来动静。

      等了好半天仍旧不见回复,谢云庭抬头,这才发现徐景年的目光自始至终一直落在马场围栏外。

      “那是什么?”
      徐景年已经观察好一会儿了,他指着远处聚集在围栏外的一群人,有些好奇:“是马场安排的人?”

      “不是。”
      谢云庭觑了两眼,笑着解释:“那是卖水果的小摊贩。”

      每周六马场进行赛事,这群人就会挑着鸡心黄皮聚在马场外面售卖,原本是摆在正门入口两侧,马场嫌挤占空间,派人将他们轰走。

      小摊贩退而求其次,挪到了不远处的围栏外。

      港城耕地稀缺,农业规模小,一些水果的种植都在偏远的新界乡村地区,鸡心黄皮则是大屿山的产物。

      考虑到费心费力渡船将水果从大屿山运到这里售卖也挺不容易,于是马场睁一眼闭一只眼,没再驱赶。

      “大屿山?”
      徐景年眉目一凛,似在脑海中计算大屿山到铜锣湾的距离。

      翻山过海走这么远,就是为了兜售几筐水果?

      接过马经报纸,徐景年头也没抬地发话:“帮我把那些水果全买了。”

      “买了要怎么处理?”

      “发给公众棚的看客们。”

      得,又在做慈善了。

      这位徐少爷花钱向来是随心所欲,不看价高,只看心情,更别提这只是区区几筐水果,谢云庭对别人的财产安排没有插手欲,点头应下,表示稍后派人处理。

      他将小贴士递给徐景年,“这次你买哪匹马?”

      所谓的贴士,也就是指南,马迷们投注,通常要买好几份马经报纸,再结合马评家提供的贴士投注。

      贴士里看好的热门马,十有八九会投中。

      “我选6号,你呢?”

      “我不相信这群马评家。”
      徐景年反其道而行之,选了9号。

      两人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男人猫着身子七拐八拐绕到谢云庭身边,凑在他耳边小声嘀咕几句。

      徐景年瞥见他眉头皱起,脸色凝重,等人走后,出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谢云庭收敛情绪,冷笑一声:“不过是被人吃光庄家。”

      赌场上的输赢全凭自愿,有赌徒输得倾家荡产,自然也有庄家赔本的时候,徐景年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爱好玩乐,但鲜少上赌桌。

      澳城不禁赌,□□业的经营专利权两年一次公开拍卖,花落谁家谁做主,那里最大的赌场目前由谢云庭的叔叔掌控。

      徐景年光顾过一次。

      昏暗的灯光下,深棕木饰面的赌台区域,聚集的人群脸上写满贪婪与欲望,那是最为展现人性丑恶的地方,令人深感不适。

      徐景年再也没去过,对于谢云庭那些地下赌摊也没兴趣过问。

      不过小小一个街头赌摊而已,庄家被吃光也赔不了几个钱,闹到谢云庭面前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这次不一样。”
      谢云庭眼眸里闪过一丝慎重,“对方擅长骰宝游戏,把把押中,你听说过澳城赌神傅贵吗?”

      “听过。”
      徐景年对赌场不感兴趣,奇人异事倒是没少听。

      傅贵叱咤港澳的时候,他还只是皇仁书院中三的学生,尚未成年,那会儿社会上流传着各式各样有关傅贵的传说。

      据说傅贵一身铁胆,被人绑架,绑匪让他出钱赎人,他说自己孤家寡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甚至直接将绑匪的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往里捅,飙出的鲜血吓得绑匪立即扔了刀。

      讹钱不成,绑匪们一不做二不休,将巨石捆在傅贵身上,直接投进海里,没想到傅贵奇迹般生还,最后回来复仇,将所有绑匪的右手都剁了。

      诸如此类的事迹不胜枚举。

      公众眼中的傅贵毫无疑问是个凶神恶煞的形象。

      然而这位浑身是胆不怕死的赌神,结局并不好,最后在澳城被人枪杀,横尸街头,轰动一时。

      那是五年前的陈年旧闻了。

      一代新人胜旧人,澳城的赌场早已改天换地,新的领头人在谱写新的续章,那些躺在旧簿上已作古的人,随岁月沉淀在老时光里,不再被人记起。

      “你提他做什么?”

      “他也擅长骰宝游戏,且无往不胜,我叔叔特意交代过我,让我留意这类人,我已经派人去查了。行了行了,不聊这些,反正你也不感兴趣,还是看点你感兴趣的吧。”

      谢云庭及时收声,没再多透露,只将炯炯目光盯在赛场上。

      他买了6号马,自然是希望6号马能拔得头筹。

      马场上,6号的架势起初的确有夺冠之姿,跑着跑着渐渐体力不支,落于其他马之后,场外顿时嘘声一片。

      大部分人按着马评家的贴士买了6号,眼看中奖无望,可不得哭爹骂娘发泄愤怒。

      比赛接近尾声,冷门的9号赢得冠军。

      得知结果的谢云庭意外地看了身旁徐景年一眼,“恭喜啊,没想到被你投中了,这笔奖金可不少。”

      马会的奖金无保底,无封顶,中奖金额取决于投注额与冷门程度。也就是说,投的钱越多,马匹越冷门,奖金也就越多。

      徐景年两样都占了。

      他起手至少1000,按照赔率保守估计,奖金得有5万。

      5万是什么概念?普通职员的平均月工资才200块,这相当于20年的薪资。

      普通人面对这样的巨额奖金怕是要高兴疯了,徐景年倒是完全没当一回事,“都捐给马会吧。”
      这点奖金,他懒得领取。

      从跑马地出来,天色尚早。

      徐景年主动拉开车门坐进谢云庭的奔驰座驾,“去皇都戏院吗,今天有《帝女花》折子戏。”

      “你不回家?”
      谢云庭有几分意外,往常周六从跑马地出来,徐景年总是打道回府,不再参加任何娱乐活动,今天怎么回事,居然要去睇戏,“怎么,你有烦心事?”

      烦心事的确有一件。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会儿他那位乡下来的未婚妻大概被接到家中好好招待,他父母想必已经陪着笑脸畅谈往昔。

      这位素未蒙面的未婚妻他并不感兴趣,两人的婚约不过是他父亲多年前的一句口头承诺。

      再说了,现在都什么年代,还搞包办婚姻那一套。
      还有没有人权。

      父母没问过他意见,擅自将人接来,说明他的意见并不重要,既然不重要,那就干脆不出现,独角戏由他们唱去好了。

      徐景年哂笑一声,“没什么烦心事,单纯不想回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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