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头娶亲》阿稀

13、恶鬼吾云 双目赤红如

　　“执迷不悟。”
　　声音裹挟着穿透万古的漠然，回荡在大殿之上。
　　冥王并未再言语，只是那笼罩在玄色宽袖中的手，轻描淡写一挥。
　　刹那间，天旋地转……
　　森冷的冥王殿如烟消散，刺鼻的血腥味、震耳欲聋的金戈交鸣、濒死的哀嚎瞬间涌入他的感官！
　　——铜城之役！
　　他正置身于那场刻骨铭心的血战之中，白衣染半身赤红，双剑翻飞，正斩落一名敌将头颅。
　　然而这一次，他不再是沉浸于战场的主角，更像一个被无形之力牵引的幽魂，悬浮于半空，被迫以一个残酷的视角，重新审视这改变一切的战役。
　　他“看见”自己因斩杀敌酋而短暂远离了姬吾云所在的城楼核心。
　　“看见”一道勾魂锁链在混乱的战场煞气中，如同毒蛇般，精准地缠上了中箭离魂的姬吾云！
　　“勾错了，放开他！”虚空中的禹岳似有所感，猛地回头，目眦尽裂地嘶吼，发疯般向城楼冲去！
　　徒劳。
　　鬼差的身影在战场煞气中若隐若现，锁链收紧，要将姬吾云的魂魄强行拖离！
　　幻境中，姬吾云那正在离体的魂魄，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极度焦虑和不甘！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正疯狂冲来的禹岳，嘴唇无声翕动：“阿岳……小心！”
　　他不愿走！
　　“放开我，阿岳有危险！”
　　姬吾云的魂魄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开始激烈反抗鬼差的拘束。他并非留恋生，而是放不下城楼下那个正陷入重围的禹岳。
　　鬼差显然没料到会遇到如此强横的新魂反抗。
　　混乱的撕扯中，姬吾云魂魄中的执念与战场积累的滔天怨气骤然融合！一股阴冷暴戾的力量轰然爆发，毁天灭地之势。
　　“吼——！”一声非人厉啸从姬吾云扭曲的魂体口中发出，双目赤红如血，周身黑气翻涌，化作厉鬼，其貌亦改，竟成了那死去的鬼差模样！
　　禹岳惊骇欲绝地看着——那厉鬼姬吾云，凭着本能和滔天怨念，竟猛地扑向那鬼差。黑气如触手般缠绕侵蚀，在令人牙酸的魂体撕裂声中，姬吾云竟硬生生将那鬼差的魂核吞噬殆尽！
　　姬吾云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但更多的仍是混乱的执念。他将血红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战场上那个白衣浴血的身影。
　　游魂野鬼。
　　一个被执念驱使的孤魂，强大而混乱。
　　幻境画面流转——
　　禹岳“看到”，此后漫长的十年间，那团模糊而强大的黑影，如影随形徘徊在禹岳身边。在他转战万里血洗九州时，那黑影在战场边缘痛苦地吸收着煞气；在他深宫枯坐对灵位倾诉时，那黑影在窗外阴影中无声凝视；在他登临绝顶又决然卸下王冠时，那黑影在人群中默默跟随……
　　像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一个被遗忘的影子。
　　直到那个月冷星稀的子夜。
　　禹岳孤身登上子城楼，凭栏北望，取出那枚残损玉珏。
　　那一刻，一直徘徊在阴影中的厉鬼黑影，剧烈地波动起来，它似乎预感到什么，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地试图扑向城楼。
　　但天地法则排斥，让它无法真正靠近，只能在城楼下的阴影中痛苦翻滚。
　　当禹岳白衣飘举，如落叶般纵身而下时——
　　“不——！！！”那厉鬼黑影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悲鸣。
　　幻境场景再次切换。
　　阴森死寂的冥府入口。
　　禹岳的魂魄被鬼差引导着，浑浑噩噩走向忘川。
　　而姬吾云所化的厉鬼，在冲入冥府界域的瞬间，便被数道强大的拘魂锁链瞬间锁住！
　　判官身影显现，看着这团滔天罪孽的厉鬼，眉头紧锁。厉喝：
　　“大胆孽障！”
　　“扰乱阴阳，罪无可恕！”
　　厉鬼姬吾云在锁链中疯狂挣扎，血红的眼睛盯着禹岳魂魄消失的方向，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阿岳……等……”
　　“冥顽不灵！”判官怒斥，正要施加重法。
　　突然，一股浩瀚无匹的威压降临！
　　冥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判官身前。她甚至没有多看那厉鬼一眼，只是冰冷地吐出两个字，如同最终宣判：
　　“聒噪。”
　　不见她如何动作，那锁链中的厉鬼骤然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姬吾云的魂魄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硬生生拆解、剥离！
　　魂骨被寸寸碾碎，魂肉被片片削离！
　　仅仅片刻，那曾经强大的厉鬼，只剩下微弱痛苦的一缕残魂本源，在虚空中瑟瑟发抖。
　　冥王的声音毫无温度：
　　“扔进十八层。”
　　判官躬身领命。那缕残破的魂火，被无情地投入了下方深不见底的地狱十八层。
　　幻境画面最后定格在那片燃烧着永恒业的炼狱，酷刑无数。
　　九百年！
　　禹岳的魂魄仿佛也经历了那九百年炼狱的煎熬。他“看到”那缕微弱的魂火，如何在地狱中挣扎，如何在无尽的折磨中一点点磨灭戾气，却始终保留着最深处一点不灭的执念微光。
　　每一次被碾碎，又凭着那点微光艰难地重新凝聚……
　　九百年后。
　　一个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魂魄，终于爬出了那片地狱。
　　他周身再无戾气，只有深入骨髓的平静，他重塑形体，成了冥府最普通最低等的鬼差模，面目全非。
　　当他拖着沉重的镣铐，茫然地站在地狱出口时，一个在此值守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鬼差，似乎认出了他。其实，只是认出了他怀里的玉珏，和所有人一样，误以为姬吾云就是那犯了错的鬼差。
　　老鬼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怜悯，或许嘲讽。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如同砂砾摩擦：
　　“九百年前，你勾错魂魄，被罚入此地……那冤魂的心上之人，”老鬼差顿了顿，指向忘川的方向，“至今还在忘川河畔苦苦寻觅呢。”
　　“你既抢了那冤魂的玉珏，万不可被忘川那伤心之人瞧见呐。”
　　记忆全消，姬吾云满脑子只剩下那老鬼差的话。
　　——“勾错魂魄”、“罚”、“心上之人”、“忘川”“玉珏”……
　　他甚至来不及向老鬼差道谢，便拖着沉重的步伐，跌跌撞撞朝着忘川河去了……
　　幻境戛然而止。
　　森冷的冥王殿重现。
　　墨玉地面冰冷依旧，九重阶上的王座高不可攀。
　　禹岳匍匐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
　　他脸上涕泪横流，混杂血污，发出嗬嗬的喘息，如同破风箱般，那是灵魂被彻底碾碎后发出的悲鸣。
　　六百年守护，隐忍，卑微补偿……
　　原来，他恨之入骨的仇人，竟是为他化作厉鬼，又甘受九百年地狱煎熬姬吾云！
　　“啊——！！！”
　　一声凄厉惨嚎，终于冲破了禹岳的喉咙，响彻在死寂的冥王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