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于菡萏

2、订婚来电

　　秦幼电话打来时，南乔正在开车。
　　此次的终点地，是藏匿在山涧的一处有天然温汤的度假山庄。
　　近几年，南乔觉得自己越发不年轻了。
　　虽然才刚刚过了二十八岁生日，忽然没来由的爱上了泡温泉，喜爱记录花草树木林间晚风。
　　“喂？”南乔摁下蓝牙，秦幼活泼的声音从耳中传来。
　　望林市十二月的天气越发寒凉，许多城市陆续出现了大雪预警。
　　南乔相信自己的运气和经验，也相信望林市多年的天气预报。
　　望林极少下大雪，上一次初雪成灾……还是她在高三那年。
　　南乔自嘲笑笑，闪过一丝遗憾痕迹，她甩甩头发，只恍惚那段日子遥远的快记不清了。
　　车载音响正在播放舒缓的歌曲，车窗隔绝了外头的寒风，信号却也断断续续。
　　飘飘的小雪坠落在玻璃上，下一秒被刮雨器擦掉。
　　“乔乔！”声音传出，给予了自己回应。
　　声音娇俏又活泼，是秦幼本人没错了。
　　秦幼，二十七岁。
　　就如同她的名字一般，始终怀揣着少女一般的心态，每每见到都是一副积极活泼极具活力的样子。
　　“我在。”“怎么了？”
　　“外面下雪了，好大的雪！你看见了吗？”
　　南乔侧头向外望了望，“看见了。”
　　车子缓缓停下，南乔换手机接听电话。
　　或许是听见了汽车停车熄火鸣笛的声音，秦幼有些狐疑。
　　“乔乔，你已经出发去虞山温汤了吗？”
　　“嗯。”
　　“人事部批假啦？”
　　“嗯。甲方很满意这次合作，你的人脉资源也占了一定的合作比例。优势项目收尾后陈董让审批过休息半个月，加上之后同时申请的，算下来该有一个月左右。”
　　“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介绍的人脉。”
　　“这样吧。有时间，我请你吃个饭。”
　　“地址你来选，想吃什么你来点，我结账。”
　　南乔俨然一副上位者的形象，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许觉得自己声音有些淡然，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半晌，却还是没有再说些什么。
　　电话那头的秦幼却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南乔的反应，只反应出来她公事公办的态度。
　　秦幼没表示，只仍是甜甜的笑。
　　“辛苦这么久才给批半个月？”秦幼话中传来埋怨的声音，“不过确实，天天神经这么紧绷绷的。乔乔，你也该好好放松放松了。”
　　“虞山地势复杂，乔乔，你可千万不要乱走，进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就算进了什么奇怪的地方，也不要瞎逛！”
　　“要不你别去了，回来吧！”秦幼小声嘀咕，“算了…你都期待这么久了，还是去吧……”
　　“可是虞山……那么偏，你没去过，我怕你会迷了路。”
　　这话倒是给南乔逗笑了。
　　“打电话来就是为了提醒说下雪了？”
　　秦幼一噎，慌张的想要掩盖什么，隔着耳机，南乔都能想象到她纠结的表情。
　　“说说吧，还有什么事情？”
　　“哈哈，没，没有啦…也没什么啦…”
　　“那挂了。”
　　“欸欸！别别别！”秦幼有些慌张，赶忙接话，“我说我说！”
　　南乔指尖冰冷，呼吸的温度在空气中迅速凝成□□雾气。她从大衣兜里拿出蓝色的烟盒，取出一根女士长烟，打火，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散漫的烟圈。
　　倚靠着车门，直到唇角传来些许凉意。
　　这是她用惯了的解压方式。
　　“说吧，这里没别人。”
　　“就……”秦幼迟疑着，要说不说的。“就之前，我和你说过的……我爸爸给我介绍了个人……”
　　“我知道的。”南乔接话，“就你说的，之前也在望林一中上学的校友，一班，和我们一届的那个。”
　　“乔乔……”
　　“没事的。”南乔轻笑一下，面上都是不在意的模样，“怎么？感觉聊得来，打算要结婚了？”
　　秦幼不说话，沉默却又恰恰是答案。
　　好半晌，久到南乔以为信号不好导致电话挂断了时，那头才出声。
　　“订婚宴在下个月一号，元旦。”“你，你会来吗？”
　　“当然。”
　　掐灭烟头，怼在薄薄的积雪中直至完全熄灭，南乔这才拍拍身上的积雪，重新回到车上。
　　“你的婚宴，我当然会去。”
　　“可是……”
　　南乔笑了，“都说了没关系。”“多久的事情了。小幼，我都二十八岁了。”
　　“那你，现在还是准备要去南极吗？”秦幼试探着询问。
　　南乔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喵喵的叫声，而后便是男人陌生的叫唤声音。
　　“嗯。”
　　“什么时候走？”“还会回家一趟吗？要不要我和江云墨去送你？”
　　瞥一眼窗外，雪似有着愈演愈烈的趋势。
　　南乔低头垂望着外面地上散落的烟灰，敛下了眸子。
　　原来他叫江云墨。
　　江云墨……秦幼。
　　是个听着有些文化意境的名字，不浮华却殷实，怪不得秦幼喜欢。只是尚未见过面，不知道人品为何，南乔心中默念，倒是真心祝福她们。
　　有些冷了，把车发起，南乔指尖一摁，打开了暖气。
　　直到头发丝上的雪粒化成水珠，南乔才淡淡开口。
　　“五天后走。”
　　十二月，是看南极最好的时候。
　　只是南乔不知道，南极针尖一般的冰棱，是不是也像此时的望林初雪一般寒凉。
　　“不回去了。行程定了，从虞山直接去机场，准备飞墨尔本。”
　　对面半晌沉默，秦幼干巴的笑了两声。
　　想要再说些什么，却也憋了半天没说出来。
　　南乔轻笑，她自认为清楚，秦幼在纠结些什么。
　　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秘密，还是不要直白的好。
　　“放心，礼我肯定准时送到。”
　　“那人也要准时送到！”秦幼的声音激动振奋着，飞快的接话。
　　无奈的叹了口气，南乔却发现嘴角的笑意早已咧起。
　　还是小孩子气。
　　只是秦幼有一点说错了。
　　虞山。她来过的。
　　很久之前。
　　挂断电话，看一眼导航，这处地方偏僻，是一处小路，去往度假山庄还有些距离。
　　天色微微暗下来，南乔将车速放慢，可雨刮器不论如何快速刮动，仍是不敌雪坠落的速度。
　　虽然刚刚延缓了些时间，但好在车灯明亮。时间还早，南乔丝毫不担心自己的状况。
　　五日后的出行，说自己没有心中丝毫触动是假的。
　　多年前那人无意的一句话，自己却念了这么久。南乔想来，都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身边的朋友换了又换，那空缺的位置早已同样变得抢手。
　　那段往事好像被尘封在记忆里了一般，所有人都不知晓，南乔也常常哄骗自己不再去想起。
　　只是秦幼，她还记得。
　　无论骗过了多少人，只有秦幼看出来了南乔藏在心底的秘密。
　　只是这个曾经坚定又勇敢的少女，如今竟也要和刚刚认识的人步入婚姻了。
　　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那年的晚风惬意，绿叶少年。漏气的车胎和吹起的窗帘，掺杂着雨水的气息。
　　好像只有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过去。
　　南乔有些恍惚。
　　那个人……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