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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魂归幕府 我在黑暗中 ...

  •   我在黑暗中下坠了整整七日。

      意识浮沉间,时而听见萧烈沙哑的笑声,时而闻到萧玹袖间的沉水香。心口那株分裂的大树不断生长根系,扎得五脏六腑隐隐作痛。直到第七日深夜,一缕琴音穿透黑暗,将我拽回现实。

      睁开眼,身处陌生的茅草屋。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水波般的纹路。我试图振翅,却发现羽毛黯淡无光,左翅还缠着麻布——有人精心包扎过。

      "醒了?"

      萧玹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琴前,玉簪歪斜地别着发髻,道袍下摆沾满泥浆。更惊人的是,他面前摊开的星图上,竟用朱砂画着个血淋淋的"凶"字。

      "这里是曲山。"他拨动琴弦,发出裂帛般的声响,"桓真人临终前安排的密室。"

      我跌跌撞撞飞到他肩头。萧玹的体温比往常高许多,脖颈处还有道新鲜的刀伤。见我盯着伤口,他轻轻拉高衣领:"北齐军昨日攻占了方山。"

      琴案上的铜镜映出我的模样——金黄的羽毛变得灰扑扑的,像蒙了层战火的烟灰。萧玹突然用指尖轻触我心口:"疼吗?"

      原来他早就知道。那株因强行分离灵体而在心口生根的大树,此刻正随着呼吸隐隐抽痛。我蹭了蹭他的手指,忽然注意到他腕上系着根红绳——另一头延伸向屋内黑暗处。

      顺着红绳望去,草榻上躺着个熟悉的身影。萧烈赤裸的上身缠满麻布,最骇人的是心口那个黑洞,此刻被七根银针封住,针尾缀着青金石珠子。他的玄铁剑斜靠在榻边,剑穗上竟缠着我的几根金羽。

      "他每日只清醒片刻。"萧玹的琴音变得极轻,"醒来就问你的消息。"

      月光忽然被云层遮蔽。萧玹起身点燃油灯,火光中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竟比真人消瘦许多。他取出一块龟甲放在炭火上,裂纹蔓延时,我认出那是桓法闿临终所赠。

      "三日后,荧惑犯轩辕。"龟甲突然裂成两半,萧玹的声音随之沉下去,"陈霸先将在幕府山与北齐决战。"

      我急切地啄了啄"陈霸先"三字。这位将军的威名连鸟儿都知晓——据说他麾下有支"白袍军",所向披靡。

      "萧烈醒来定要去助阵。"萧玹突然掐灭龟甲上的火苗,"他体内蛊毒未清,再动武必死无疑。"

      话音未落,红绳突然绷紧。草榻上的萧烈睁开了眼睛,浅褐色的眸子在暗处亮得吓人。他试图起身,银针立刻被肌肉牵动,青金石珠子叮当作响。

      "陈将军...到哪了?"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

      萧玹按住他肩膀:"燕子矶。"

      萧烈竟笑起来,露出带血的牙齿:"好位置...适合火攻..."他突然咳嗽,掌心多了滩黑血,"小黄鹂呢?"

      我立刻飞到他枕边。萧烈的手指抚过我黯淡的羽毛,温度烫得惊人:"丑了不少..."他转向萧玹,"你的青金石...还剩多少?"

      萧玹沉默地解下腰间锦囊,倒出七颗青金石珠子——正是他常戴的耳坠同款材质。萧烈数了数,突然从自己伤口处拔下一颗:"加上这颗,够布'北斗禳星阵'了。"

      "你想都别想。"萧玹声音骤冷,"这阵法要耗寿元..."

      "老子寿元早被蛊虫啃光了!"萧烈猛地坐起,银针叮叮当当掉了一地,"萧玹!你难道不想知道谁在蜡鹅上下咒?谁害死了太子?!"

      屋内突然静得可怕。萧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金石,良久才道:"北齐国师陆法和。"

      "那就对了!"萧烈抓起玄铁剑支撑身体,"探子说这妖道正在北齐军中——陈将军若败,江南道门将尽数灭绝!"

      我惊恐地看着黑血从他心口涌出。萧玹迅速点穴止血,却被萧烈抓住手腕:"帮我这一次...之后你要隐居要修仙...随你。"

      月光重新透进来时,我看见萧玹睫毛投下的阴影在微微颤抖。最终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抛在案上——全是正面朝上。

      "大吉。"他苦笑,"天意弄人。"

      次日黎明,我们秘密抵达幕府山。陈霸先的白袍军已在燕子矶布防,江面上北齐战船黑压压望不到边。萧玹在山腰设坛,七颗青金石按北斗方位排列,我的几根金羽被系在天枢位。

      "阵法启动后,你立刻飞回曲山。"萧玹用朱砂在我右翅画了道符,"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我焦急地啄他手指。萧玹却将一根青丝系在我爪上:"若三日后青丝不断,我便活着回去找你。"

      山下突然号角齐鸣。北齐军开始登陆,冲在最前的竟是群身披黑袍的术士,他们抬着顶猩红轿辇,轿帘上绣满诡异符文。当轿帘被风吹起刹那,我浑身羽毛炸开——轿中人枯瘦如骷髅,十指戴着长长的铜指甲,正是萧烈所说的北齐国师陆法和!

      "果然是他。"萧玹玉簪上的青光忽然大盛,"当年太子府上的苗疆巫蛊,必是此人手笔。"

      战鼓声中,萧烈披挂上阵。他的玄铁甲胄重新擦亮,心口黑洞被青金石暂时封住。临行前,他忽然把我捧到面前:"小黄鹂,若此战得胜..."粗糙的拇指蹭过我喙尖,"给我生个孩子吧?"

      我差点从爪子上滑下去。萧烈大笑,随手折了支野花插在甲胄缝隙:"玩笑罢了!"转身走向战场时,他背影像极了老山那棵经霜的银杏,"记得帮我收尸就成。"

      正午时分,决战爆发。萧烈率三百死士直冲敌阵,所过之处血浪滔天。而萧玹在山腰启动阵法,七颗青金石悬浮空中,投下的蓝光竟让北齐术士们的咒语反噬自身。

      我盘旋在战场上空,目睹着这场奇异的双线作战——萧烈如烈火般在敌阵中左冲右突,专门斩杀黑袍术士;萧玹则静立阵中,玉簪指引着北斗星光精准击落那些试图施法的敌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战斗方式,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然而当陆法和终于出手时,局势骤变。那妖道铜指甲划破自己手腕,血雾中飞出无数赤蛇,正是萧烈体内的子母蛊原型!萧烈被三条赤蛇缠住,心口青金石应声而碎。

      "萧玹!现在!"他忽然大吼着将玄铁剑插入地面。

      山腰阵中的萧玹同时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七星阵眼。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萧烈的身影突然一分为七,每个"萧烈"都持剑冲向不同方位,将陆法和团团围住!

      "北斗七杀阵..."陆法和第一次露出惊容,"你是陶弘景的..."

      话音未落,七个"萧烈"同时出剑。陆法和的轿辇炸成碎片,但妖道却在血雾中消失不见。几乎同时,萧玹的阵法突然剧烈震动——陆法和竟出现在山腰,铜指甲直刺萧玹心窝!

      我俯冲下去,用翅膀拍打那妖道眼睛。陆法和反手一挥,铜指甲划破我胸腹,剧痛让我跌落阵中。萧玹趁机掷出玉簪,青光如箭穿透陆法和右肩。

      "荧惑为心,太阴为引..."妖道突然狞笑着念咒,天空中的荧惑星竟射下一道红光,直击萧玹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萧烈的玄铁剑破空而来,将红光劈成两半。但陆法和的铜指甲已经刺入萧玹胸口,鲜血顿时染红道袍。远处江面上,真正的萧烈喷出一口黑血,单膝跪地。

      "萧玹——!"他的吼声震得山石滚落。

      我挣扎着飞到萧玹身边。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却仍强撑着结印:"姜苒...走..."

      陆法和的铜指甲再次举起时,天空突然电闪雷鸣。陈霸先的白袍军终于突破敌阵,箭雨铺天盖地射来。一支流矢正中妖道右眼,他惨叫一声,化作血雾遁走。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北齐军开始溃退,白袍军乘胜追击。但这一切已经与我们无关——萧玹倒在阵中,气息奄奄;山下的萧烈也被亲兵抬上来,心口黑洞扩大到了碗口大小。

      我站在两个垂死者之间,羽毛被他们的血浸透。萧烈先醒过来,他艰难地挪到萧玹身边,染血的手握住对方苍白的手指:"早说过...你这阵法...耗寿元..."

      萧玹微微睁眼,唇角竟浮起笑意:"总比...某人...硬撑的强..."

      夕阳将幕府山染成血色时,他们并排躺在七星阵中。萧烈的心跳越来越慢,萧玹的呼吸越来越浅。我站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突然感到心口那株大树疯狂摇曳——它要开花了。

      "小黄鹂..."萧烈用最后的力气抚摸我的羽毛,"若有来世..."

      萧玹轻轻摇头:"《庄子》说...方生方死..."

      我忽然展开双翅,在黄昏最浓烈的光影中化为人形。金黄的羽毛纷纷脱落,化作漫天光点。当最后一片翎羽离体时,我俯身同时亲吻两人的额头:"三生石上,必不相负。"

      陆法和的诅咒突然在体内爆发,剧痛让我蜷缩起来。但我知道该怎么做——咬破舌尖,将内丹一分为二,分别渡入二人口中。这是月华精灵最珍贵的本源,能护住魂魄不散。

      "傻鸟儿..."萧烈想推开我,却已无力抬手。

      萧玹的眼泪滑入鬓角:"何必..."

      我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蘸着自己的心头血,在他们周围画出复杂的阵法。每画一笔,身体就透明一分。当阵法完成时,我的双腿已经消失,化作点点荧光。

      夜幕完全降临那一刻,阵法启动了。萧烈和萧玹的魂魄在青光中缓缓升起,而我则彻底消散成无数光点,缠绕着他们飞向星河。在意识完全消失前,我最后看见的是——萧烈的玄铁剑与萧玹的玉簪在灵光中交击,发出清越的鸣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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