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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侠缘什么的矿暗溯忆 二人第一次 ...

  •   赤冥渊的绳镖垂在手中,镖头的光泽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秦濑理手中的信纸,呼吸粗重而不稳。
      “把东西放下。”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不是你该碰的。”
      秦濑理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与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对视:“这、这是九流门的什么信物吗!”
      话音未落,绳镖破空而来。
      秦濑理本能地向后躲闪,受伤的脚踝却让他失去了平衡,整个人重重摔在碎石地上。信纸从手中滑脱,飘飘悠悠地落在他身侧。
      赤冥渊正要上前,一道青色的身影却闪现来挡在了秦濑理身前。
      何驿执站在那里,呼吸平稳得近乎诡异。他身上的青溪服饰沾着矿坑里的灰尘和蛛网,但背脊挺直如松。他的目光先落在秦濑理红肿的脚踝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才转向赤冥渊。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相对。
      “是九流门的弟子……”何驿执开口,“为何在此?”
      赤冥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何驿执的脸——那张脸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也更苍白。眼神平静得让人恼火。
      “何驿执……”赤冥渊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恨意,“你终于露面了。”
      “你认识我?”何驿执微微侧头,像是在记忆中搜索这张脸,但最终只是平静地说,“我不记得见过你。”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赤冥渊的心脏。
      他不记得。
      这个“毁”了他一生的人,甚至不记得有他这么个人的存在。
      “七年前,清河有一个村子失了火。”赤冥渊的声音在颤抖,“那场大火,烧死了我娘。”
      何驿执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他的目光在赤冥渊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缓缓道:“火……我记得,是山贼纵火,死了很多人。”
      “你记得?”赤冥渊几乎要笑出来,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记得那些死人,却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何驿执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银针囊的纹路。
      “我当时还小。”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看到了滚滚浓烟。身边也没有同门。火很大,我想努力一下,但是因为能力有限,只能尽力了。”
      “尽力?”赤冥渊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管你有没有尽力,你们天泉的人明明驻扎了这么多地,真正赶到火场时火已经烧了半个时辰了!你们管那叫尽力?!”
      何驿执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火势蔓延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只是做了能做的……”
      “能做的?”赤冥渊向前一步,绳镖在手中绷紧,“我娘……你个畜生…都是你……如果当时你们能多派几个人,如果——”
      “没有如果……”何驿执打断他,声音依然平稳,“只有事实…事实是火很大,人很多,时间不够。我救了一些人,没能救出所有人……”
      这种平静彻底激怒了赤冥渊。
      “你就这么轻描淡写?”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扭曲,“那些死掉的人,对你来说只是‘没能救出的所有人’里的几个数字?!”
      何驿执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赤冥渊,落在秦濑理身侧那几张散落的信纸上。借着微弱的光线,他能看见上面微微熟悉的字迹。
      “那封信。”何驿执忽然说,“是我天泉铁子留下的,为什么会在九流门手里…?”
      赤冥渊一愣,随即冷笑:“怎么,怕上面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
      “我不怕。”何驿执说。但他还是纠结了一下——他的那位师兄,好像确实和九流门有染,“……如果是铁子的信,就不会有不实之言。他们喜欢把事情写得很详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赤冥渊脸上:“你看了信的内容?”
      赤冥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其实偷偷瞄了几眼,但没敢多看。信上的内容很简短,是天泉香主鹤昀然写给侠缘陈简秀的日常书信,提到了一些天泉的琐事,其中有一段:

      “……近日清河不太平,有个被草贼放火的村子,那场火着实惨烈。听驻地师弟们说,当日有个小师弟凭一人救出数人,自己还伤得不轻。幸好等到了增员,但结果还是不尽人意…回驻地了,同门铁子都说他这等莽撞行径简直胡闹。我倒是觉得,有此血性总比冷眼旁观强,只是下次当更谨慎些……”

      信里没有指名道姓,只说“师弟”。
      但结合时间、地点,赤冥渊几乎可以肯定,信里说的就是何驿执。
      “看了又如何?”赤冥渊咬牙道,“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如果是废话,你不会这么在意。”何驿执平静地说。
      赤冥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他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是的,他在意。他在意信里那个“莽撞”、“胡闹”却“有此血性”的身影,与眼前这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男人,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那这些年他恨的是什么?
      如果不是,那他这些年又在追寻什么?
      “我……”赤冥渊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狠狠道,“我不管信上写了什么!我只知道我娘死了,而你们天泉的人没能救她!”
      “嗯。”何驿执点了点头,“所以你现在想怎么样…杀了我吗?”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太坦然,反而让赤冥渊愣住了。
      他确实想过无数次手刃仇人的场景。但真当这个人站在面前,用那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眼神看着他时,他发现自己竟然下不了手。
      不,不是下不了手。
      是不敢。
      他不敢面对那个可能性——如果这个人真的如信中所说,曾不顾性命冲进火场救人,“失败”的原因只是能力太弱……那他这些年的恨,到底在恨什么?
      “我……”赤冥渊的手在发抖,“我不会让你好过!”
      “那你想怎么做?”何驿执问。
      “我——”
      “如果你要动手,现在就可以。”何驿执向前走了一步,“但我建议你不要。第一,你应该打不过我;第二,杀了我,你娘也不会活过来;第三……”
      “驿执……别说了……”秦濑理拉了拉何驿执的衣服。他从来没有见过何驿执这般态度对待一个人。
      何驿执先望向了秦濑理,叹了口气,顿了顿,又看向赤冥渊的眼睛:“你现在怒火攻心,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动手,你自己就会先垮掉。”
      赤冥渊瞪大了眼睛。
      这个人……在这种时候,居然还在关心他?!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怒吼道。
      “我没有胡说,我以青溪科博士的名义担保。”
      “你明明是天……”
      “你知道的,我早就退门了。”
      赤冥渊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何驿执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无力。
      这个人……这个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准备好的所有愤怒、所有控诉、所有仇恨,在这个人面前,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毫无着力之处。
      “你……”赤冥渊最终只能挤出一句话,“你就不怕我真的动手?”
      “怕有用吗?”何驿执反问,说着从腰间取下银针囊,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赤冥渊下意识后退一步:“你想干什么?!”
      “……我想给你扎一针。”何驿执说,“你现在情绪太激动了,要谈些什么也不方便……”
      “你疯了?!”赤冥渊难以置信,“我们是敌人!”
      何驿执:“你现在是患者。”
      赤冥渊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了一眼何驿执手中的银针,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正紧张地看着这边的秦濑理,突然感到一种荒谬至极的疲惫。
      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啊。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算了。”赤冥渊最终收起了绳镖,转身背对着两人,“今天……算了。”
      他没有再说狠话,也没有再放什么“下次不会放过你”的狠话。他只是默默地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个空了的木匣。
      他指着秦濑理:“纸还我,是我师兄的。”
      秦濑理:“……?哦、哦……”他伸手都那一瞬间,就被赤冥渊一把扯过去,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向矿坑深处。
      何驿执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赤冥渊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才转身,蹲到秦濑理身边。
      “……脚怎么样?”他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疼……”秦濑理老实说,但眼睛却一直盯着何驿执,“驿执,你……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何驿执问,手上已经开始检查秦濑理的脚踝,“倒是你,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我、我想给你找药……”秦濑理小声说,“听说这边有稀有的草药……”
      “胡闹。”何驿执皱眉,“这种地方你也敢一个人来?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不是一个人……”秦濑理嘀咕,“师兄本来要陪我的,但我嫌他啰嗦,就自己先来了……”
      何驿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药箱里取出绷带和药膏,开始处理他脚踝的扭伤。
      秦濑理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问:“驿执,刚才那个人……他说的是真的吗?那什么火……”
      何驿执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是真的。”何驿执说,“那场火真的很大,死了很多人。”
      “那……那你真的……”
      “我去了。”何驿执打断他,“单独去的。”声音很轻,“当时的我很愚蠢,但我只能接受结果。”
      他说得很简单,但秦濑理听出了其中沉重的分量。
      他看着何驿执低垂的眼睫,看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矿坑里微弱的光,深处却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原来他一直背负着这样的重量。
      原来他看起来的冷漠,或许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
      “驿执。”秦濑理轻声说。
      “嗯?”
      “那个信……”
      “提到了一些旧事。”
      “什么旧事?”
      “一些……”何驿执顿了顿,“关于过去的旧事。”
      他说得很模糊,但秦濑理听懂了——他不想多说。
      “那……那个怪人看了信,会不会……”秦濑理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何驿执将信纸收进怀里,继续处理秦濑理的脚踝,“但那是他的事。我能做的已经做了。”
      “你能做的?”
      “告诉他真相。”何驿执说,“至于他信不信,接不接受,那是他的选择。”
      秦濑理沉默了。他看着何驿执熟练地包扎自己的脚踝,动作轻柔而精准,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明明背负着很多。
      明明可以解释更多,却选择用最简单的方式面对。
      “驿执。”秦濑理又喊了一声。
      “嗯?”
      “下次……下次如果你要面对这种事,可不可以……不要一个人?”秦濑理的声音很小,但很认真,“我可以陪你的。就算帮不上忙,至少……至少我可以陪着你。”
      何驿执包扎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秦濑理,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困惑的情绪。
      “为什么?”他问。
      “因为……”秦濑理想了想,“因为我是你的侠缘啊。”
      何驿执看着他,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秦濑理蹲下:“上来,我背你出去。”
      秦濑理小心翼翼地趴到他背上。何驿执的背很宽,很稳,带着淡淡的药草香。秦濑理把脸埋在他肩头,感受着那坚实可靠的温度。
      很安心。
      何驿执站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朝着矿坑出口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稳,即使在黑暗崎岖的矿坑里,也如履平地。
      “驿执。”秦濑理趴在他背上,轻声说。
      “嗯。”
      “我们这算不算……和好了?”
      何驿执的脚步顿了顿。
      “我们吵架了吗?”他反问。
      秦濑理想了想,突然红了脸:“好像…没有。就是你突然走了,我有点难过……”
      “那我道歉。”何驿执说,“下次不会了。”
      “真的?”
      “嗯。”
      秦濑理笑了,手臂不自觉地环紧了一些。
      矿坑的出口就在前方,天光从洞口倾泻进来,有些刺眼。秦濑理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光亮,心里忽然充满了某种暖洋洋的东西。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要的。
      不是多么轰轰烈烈的誓言,也不是多么甜蜜的承诺,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有个人会带着他走出黑暗;在迷茫的时候,有个人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说“我可以陪你”。
      这样就够了。
      而在他看不见的身后,矿坑深处的阴影里,赤冥渊其实并没有走远。他靠在一块巨石后面,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木匣。
      何驿执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回荡。
      那么平静,那么坦然。
      赤冥渊闭上眼睛。母亲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浮现,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大火那天的记忆碎片般闪过——母亲的呼喊,灼热的空气,还有那些在火光中穿梭的身影。
      如果……如果何驿执真的尽力了……那他这些年的恨,到底在恨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心里的空洞,比任何时候都要大。
      木匣在他手中被握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最终没有把它扔掉,而是收进了怀里,然后转身,朝着矿坑更深处走去。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需要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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