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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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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配中心的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信息素中和剂混合的味道,像某种冰冷的警告。
诗衔岫坐在三楼等候区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串青玉手链。窗外是这座城市标准的灰白色天空,几栋全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反射着毫无温度的光。她今天特意选了件月白色的旗袍改良连衣裙,长发用一支檀木簪松松绾起——这副模样应该很符合家族对“合格Omega”的期待:温婉、得体、不会惹麻烦。
“诗衔岫女士,您的匹配报告已生成。”电子音平稳地响起。
她站起身,旗袍下摆轻轻晃动。走廊两侧的屏幕上滚动着宣传语:“科学匹配,缔造和谐社会”“信息素契合度决定婚姻幸福指数”。角落里有个Omega女孩在低声哭泣,陪同的母亲正严厉地说着什么“80%已经很不错了”。
诗衔岫收回视线,推开三号咨询室的门。
房间比她想象中宽敞,正中央悬浮着一面半透明的数据屏,泛着幽蓝色的光。坐在桌后的不是常见的匹配顾问,而是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高级审查官沈寒灯”。他抬眼看向她时,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
“请坐。”沈寒灯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缺乏温度,“您的匹配结果有些特殊。”
诗衔岫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姿势她练习过很多次——既不显得紧张,又不过于放松,刚好是长辈们喜欢的“端庄”。
“特殊?”她轻声问。
沈寒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数据屏上点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她的基本信息,旁边并列着另一个人的资料。当那个名字出现时,诗衔岫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拾绛雪。
这个名字最近频繁出现在财经新闻里。拾家那个年轻的掌权者,科技界的新锐,也是公认最难接近的Alpha之一。传闻她性格冷硬,手段凌厉,曾在一个季度内让三家竞争对手破产清算。媒体称她为“冰刃”,既形容她的锋芒,也暗示她的温度。
“拾绛雪女士与您的信息素契合度……”沈寒灯停顿了一秒,似乎连他都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荒谬,“经过三次独立校准,结果为100%。”
诗衔岫怔住了。
100%。
这个词在匹配系统里几乎只是个理论值。现实中,85%以上就足以被称为“天作之合”,90%以上十年都未必出现一对。至于100%——她只在教科书上看过相关论述,而且那章的标题是《理想状态下的数学模型》。
“系统误差?”她下意识问。
“我们也是这样怀疑的。”沈寒灯推了推眼镜,“所以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我们从三个不同的实验室调取了样本,进行了九次交叉验证。所有结果都指向同一个数字:100.00%,正负误差不超过0.001%。”
数据屏上开始滚动复杂的图表和波形。代表两人信息素的曲线几乎完全重叠,像镜面反射般精确同步。诗衔岫看着那些波峰波谷,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她从未如此直观地“看见”过自己的信息素,更没见过另一个人的气息与自己的如此……契合。
“这意味着什么?”她问。
“根据《特殊匹配管理条例》第7条第3款,匹配度高于99%的案例将自动触发强制匹配程序。”沈寒灯的语气公事公办,“您和拾绛雪女士已被系统判定为‘百年一遇的绝对契合对’。按照规定,你们需要在三十天内完成婚姻登记。”
诗衔岫的手指收紧了些。青玉手链硌在皮肤上,微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如果我拒绝呢?”
“您有权拒绝。”沈寒灯调出另一份文件,“但根据条款,拒绝‘绝对契合匹配’将导致您的公民信用评级下降三级,五年内不得参与任何匹配,并且需要承担高额罚金。更重要的是——您的家族,诗家,将会失去下一轮政府文化项目招标的资格。”
他抬眼看向她:“我了解到,诗家最近在争取古籍数字化国家工程的牵头权。这个项目对家族复兴很重要,不是吗?”
诗衔岫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想起出门前父亲说的话:“衔岫,家族需要这次匹配。不管对方是谁,你都必须是那个最得体、最配合的Omega。”
得体。配合。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松开紧握的手。
“我明白了。”她说,“那么对方呢?拾绛雪女士接受这个结果吗?”
沈寒灯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拾女士……提出了一些异议。”他斟酌着用词,“但她同样面临来自家族和商业伙伴的压力。拾氏科技正在竞标国家人工智能基础平台的项目,而高匹配度婚姻会对企业社会形象产生积极影响。最终,她同意与您见面详谈。”
“见面时间?”
“现在。”
话音未落,咨询室的门被敲响了。不是电子提示音,而是真实的、指节叩击木门的声音——笃,笃,笃,三下,节奏均匀,力度克制。
沈寒灯站起身:“请进。”
门开了。
诗衔岫第一次见到拾绛雪本人。
她比新闻照片里看起来更高挑,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的丝绸衬衫是暗夜蓝的颜色。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她的面容很漂亮,是那种带有距离感的、雕塑般的精致。但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她的眼睛——深邃的灰褐色,此刻正平静地看向诗衔岫,像冬日的湖面。
诗衔岫站起身,微微颔首:“拾女士。”
“诗小姐。”拾绛雪的声音比想象中低沉一些,但很清晰。她走进房间,带进来一阵极淡的气息——初雪落在松枝上的味道,混合着某种冷冽的金属质感。
那是她的信息素。
诗衔岫下意识地嗅了嗅。很奇怪,她应该只能闻到中和剂处理过的微弱气味,但此刻,那缕雪松冷金属的气息却异常分明地飘进她的感知里。更奇怪的是,她的身体没有产生Omega面对强大Alpha信息素时的本能反应:没有紧张,没有颤栗,反而有种……难以形容的平静。
就像久居雨林的人突然呼吸到高山空气。
拾绛雪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宽大的咨询桌。沈寒灯重新调出数据屏,开始讲解匹配结果的细节。拾绛雪听得很专注,偶尔会提出一两个极其精准的技术问题,关于样本采集的标准化流程,或是算法权重设置的科学依据。
诗衔岫安静地听着。她注意到拾绛雪放在桌面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很简单的铂金素圈戒指。她的坐姿笔挺,但不僵硬,有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自律感。
“所以,”拾绛雪听完所有解释,转向沈寒灯,“结论是无法推翻这个结果。”
“是的。”沈寒灯点头,“系统已经锁定匹配。即使你们现在拒绝,数据库里你们的状态也永远是‘绝对契合未结合’,这会对双方未来的任何关系造成……困扰。”
“我了解了。”拾绛雪看向诗衔岫,“诗小姐,我想单独和您谈谈。”
她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但奇怪的是,诗衔岫并不觉得被冒犯。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Alpha常见的掌控欲,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审视的认真。
沈寒灯识趣地起身:“我在隔壁会议室等候。有任何需要可以按呼叫铃。”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悬浮在空中的数据屏。屏幕上,那两条信息素曲线还在缓慢波动,像某种无声的心跳。
拾绛雪没有立刻说话。她先仔细打量了诗衔岫几秒,目光从她的发簪移到旗袍的盘扣,再到腕间的手链。那眼神不像在评价一个人,更像在分析一件艺术品。
“您今天这身装扮,”拾绛雪终于开口,“是为了迎合匹配中心的氛围,还是为了给我留下某种特定印象?”
诗衔岫微微挑眉。这么直接的提问,倒是不多见。
“两者都有。”她如实回答,“家族希望我展现古典温婉的形象,这对匹配评分有加分。至于您——我猜您应该厌倦了那些刻意张扬的Omega,所以选择了相对低调的风格。”
拾绛雪的唇角似乎向上扬了零点几毫米。
“合理的策略。”她说,“那么请允许我也坦诚相告:我反对强制匹配制度,尤其反对将两个人的人生绑在一个数字上。但现实是,我需要这场婚姻带来的社会评价加分,而您——”她看向数据屏,“似乎也需要它来满足家族的需求。”
诗衔岫点头:“是的。”
“所以我提议,”拾绛雪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我们签订一份契约婚姻。期限一年,到期后自动解除。在此期间,我们需要在公开场合维持婚姻表象,但私生活互不干涉。我会提供您需要的所有物质支持,也会配合您应对家族压力。作为交换,请您配合我出席必要的商务场合,并在媒体面前维持稳定伴侣的形象。”
她说得清晰、有条理,像在陈述一份商业合作方案。
诗衔岫安静地听完,问:“居住安排呢?”
“我在市中心有一套顶层公寓,面积足够大。我们可以划分生活区域,或者如果您希望,我可以为您另置住处。”
“同居是必要的。”诗衔岫轻声说,“匹配中心会有定期回访,调查婚姻真实性。分居会引来怀疑。”
拾绛雪沉吟片刻:“那么我会在公寓里为您准备独立的生活空间。我们可以制定明确的边界规则。”
“比如?”
“比如各自的卧室是不可进入的私人领域。比如需要共用空间时提前告知。比如不干预对方的工作和社交。”拾绛雪顿了顿,“以及最重要的一条:不做终身标记。”
诗衔岫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在ABO社会,终身标记是比法律婚姻更深刻的绑定。那是信息素层面的永久融合,一旦完成,Omega将终生携带Alpha的气息,几乎不可能再与其他Alpha建立连接。很多强制匹配的悲剧,都源于一方强行标记另一方。
“我同意。”诗衔岫说,“但我们需要一个安全词。如果……如果某天信息素影响超出了可控范围,安全词可以叫停。”
拾绛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周全。您提议什么词?”
诗衔岫想了想:“‘青玉’。我手链的材质。”
“好。”拾绛雪点头,“那么我的安全词是‘雪松’。”
初步协议达成,空气似乎松弛了一些。诗衔岫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小口。水温刚好,不冷不热。
“我有个问题。”拾绛雪忽然说。
“请讲。”
“您似乎对100%匹配度并不惊讶。”拾绛雪看着她,“大多数人在听到这个数字时会有更强烈的反应——兴奋、恐惧、怀疑,至少是震惊。但您太平静了。”
诗衔岫放下水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过。
“我从小就知道,我的价值在家族眼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的匹配结果。”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所以我很早就学会了不对此抱有期待,也不为此焦虑。至于100%……”她看向数据屏,“数字再惊人,也只是一个数字。真正的生活,还是要一天一天过。”
拾绛雪沉默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诗衔岫觉得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掠过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辨认出了同类。
“我明白了。”拾绛雪说。
就在这时,房间里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警报声。
两人同时抬头。数据屏上,原本平稳波动的信息素曲线突然剧烈震荡。代表拾绛雪的蓝色线条开始不规则地攀升,波峰突破了一贯的上限阈值。而代表诗衔岫的淡金色线条仿佛被牵引般,同步开始波动,频率和振幅与蓝色线条逐渐趋同。
更诡异的是,房间角落里的信息素监测仪开始疯狂闪烁红光。屏幕上跳出一行警告:“检测到异常信息素共鸣!请立即处理!”
诗衔岫感觉到空气变了。
刚才还微弱如背景音的雪松冷金属气息,此刻突然变得鲜明而浓郁。那不是攻击性的释放,更像是……失控的涟漪。她看见拾绛雪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下颌线也绷紧了些。
“抱歉。”拾绛雪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诗衔岫听出了一丝压抑的紧绷,“我的信息素控制……偶尔会有轻微波动。平时靠药物维持,但今天……”
她没有说完,但诗衔岫明白了。是应激反应。面对强制匹配的压力,即使冷静如拾绛雪,身体也会有不自觉的反抗。
警报声越来越急。诗衔岫知道,如果监测数值继续攀升,匹配中心的安全系统会自动触发隔离程序,她们会被强制分开并上报异常。这会对后续的婚姻登记造成麻烦。
几乎没怎么思考,诗衔岫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拾绛雪身边。
“诗小姐?”拾绛雪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有不解,也有某种深藏的警惕。
诗衔岫没有解释。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拾绛雪交握的手背上。
皮肤接触的瞬间,两股信息素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雪松冷金属的气息依然浓郁,但那尖锐的、失控的边缘开始软化。而诗衔岫自己的信息素——雨后的白茶与旧书卷的味道,在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那不是对抗,更像是……包容。像细雨滋润干涸的土地,像书页温柔包裹锋利的刀刃。
数据屏上的曲线开始回落。
蓝色线条的波峰逐渐降低,淡金色线条如影随形地同步下降。两条线重新恢复平稳的波动,比之前更加接近,几乎融为一体。警报声停了,红光熄灭,监测仪上的数值回到了安全区间。
拾绛雪一动不动地坐着。诗衔岫能感觉到手背下的肌肉从紧绷到缓缓放松的过程。那双灰褐色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诗衔岫读不懂的情绪——震惊、困惑,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脆弱?
“您……”拾绛雪的声音很轻,“您怎么做到的?”
诗衔岫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和那种清冽信息素留下的细微触感。
“我不知道。”她如实说,“我只是觉得……或许接触可以帮助稳定。”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同样震惊。作为一个长期嗅觉迟钝的Omega,她对信息素的感知向来模糊。可刚才,当她的手触碰到拾绛雪时,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气息的每一丝变化——那种失控前的战栗,那种寻找锚点的渴望,还有逐渐安定下来的过程。
这不是她该有的能力。
拾绛雪还在看着她。良久,她低声说:“谢谢。”
那两个字说得有些生涩,像是很久没说过类似的表达。
“不客气。”诗衔岫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时,旗袍下摆划出一个柔软的弧度。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似乎暗了一些,云层堆积起来,可能要下雨了。
沈寒灯回到房间时,敏锐地察觉到氛围的不同。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将两份婚姻登记预审表推到她们面前。
“如果两位没有异议,请在这里签字。正式登记可以在三十天内的任意时间完成。”
拾绛雪拿起笔,快速浏览条款后,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锋利流畅,每一笔都带着明确的方向。
诗衔岫也签了。她的字迹要柔和许多,但同样清晰坚定。
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两个名字,两个截然不同的笔迹,因为一个荒谬的百分百,被绑定在同一份契约里。
“接下来是信息素共振测试。”沈寒灯说,“这是登记前的必要程序,用于验证匹配数据的真实性。请两位到隔壁的测试室。”
测试室比咨询室小很多,四壁都是吸音材料。房间中央有两个相对的座位,座位之间隔着一面透明的隔离屏障——那是为了防止信息素过度交互影响测试精度。
诗衔岫和拾绛雪按照指示坐下。工作人员为她们戴上监测腕带,然后在控制台启动程序。
“第一阶段:基础信息素释放。”电子音提示。
诗衔岫轻轻吸了口气,按照训练过的方式,让自己的信息素缓慢释放出来。雨后的白茶,混着旧书卷的沉香——那是她最熟悉也最陌生的气息。说熟悉,是因为这是她的一部分;说陌生,是因为她很少如此清晰地感知它。
隔离屏障另一侧,拾绛雪的信息素也开始释放。雪松的冷冽,金属的锐利,但这一次,那气息里多了些……克制的温和?
“第二阶段:信息素交互。”
隔离屏障缓缓降下。两股气息在空气中相遇。
诗衔岫屏住了呼吸。
没有冲突,没有排斥,甚至没有常见的试探性碰撞。两股信息素就像早已认识般,自然而然地交织在一起。雪松的冷被白茶的温润中和,金属的锐利被书卷的柔软包裹。而白茶的书卷气里,也融入了雪松的清澈。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
监测屏幕上,代表契合度的数字开始跳动:98.7%...99.2%...99.8%...
最终停在100.00%。
“第三阶段:应激测试。”
房间顶部突然释放出少量人工合成的攻击性信息素——那是测试程序的标准部分,用于模拟压力环境下信息素的稳定性。
诗衔岫感觉到一阵不适。那种粗暴的、杂乱的气息入侵了她的感知领域,让她本能地想要退缩。
就在这时,拾绛雪的信息素变了。
雪松的气息骤然增强,但不是攻击性的扩张,而是……保护性的环绕。那股清冷的气息在她周围形成了一道屏障,将外来的攻击性信息素隔绝在外。更微妙的是,拾绛雪的信息素并没有完全覆盖她的,而是与她的一起,形成了一个共同的、坚固的场域。
监测屏幕上的数字纹丝不动:100.00%。
测试结束了。
工作人员看着数据报告,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这是我见过最稳定的测试结果。即使在应激状态下,契合度也完全没有波动。”
拾绛雪站起身,解下监测腕带。她的动作依然从容,但诗衔岫注意到,她的指尖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可以了吗?”拾绛雪问。
“可、可以了。”工作人员连忙点头,“所有数据都已记录归档。两位现在可以去办理预登记手续了。”
回到走廊时,窗外的雨已经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将城市的轮廓晕染成模糊的水彩。
诗衔岫和拾绛雪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里还残留着测试室中信息素交织的余韵,那种奇异的和谐感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笼罩在她们之间。
到达电梯口时,拾绛雪忽然停下脚步。
“诗小姐。”
“嗯?”
“关于同居的细节,”拾绛雪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人模糊的影子,“我明天会让助理将公寓平面图发给您。您可以选择喜欢的房间,也可以提出改造需求。所有费用由我承担。”
诗衔岫点头:“好的。”
“另外,”拾绛雪顿了顿,“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类似刚才的意外情况,我建议我们交换联系方式。不是工作号码,是私人号码。”
这是契约之外的建议了。诗衔岫有些意外,但还是拿出了手机。
两人交换了号码。拾绛雪的号码尾数是四个零,干净得像她这个人。
电梯来了。她们走进去,轿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镜面墙壁倒映出两个身影:一个黑衣挺括,一个月白温婉;一个如冬夜的雪,一个如雨后的茶。
数字从三楼开始下降。
“拾女士。”诗衔岫忽然开口。
“请说。”
“您刚才在测试室里,”诗衔岫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是有意保护我的信息素场吗?”
拾绛雪沉默了两秒。
“是。”她承认,“攻击性测试对Omega的刺激更大。作为契约伴侣,我认为有责任减少您的不适。”
“即使那可能会影响测试结果的‘纯粹性’?”
“数据再纯粹,也只是数据。”拾绛雪说,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嘲讽,“真实的生活中,合作比对抗更实用。”
诗衔岫轻轻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微笑,唇角弯起柔软的弧度。
“我同意。”她说。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各种信息素的味道混杂在空气中,像一片喧嚣的海洋。
拾绛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诗衔岫走出电梯,月白色的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雨还没停。透过旋转门的玻璃,能看见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和匆匆的行人。
“我的车在地下车库。”拾绛雪说,“需要送您一程吗?”
诗衔岫摇头:“不用了,我叫了车。而且……”她顿了顿,“我想我们需要一些各自消化的时间。”
拾绛雪理解地点头:“那么,明天联系。”
“明天联系。”
她们在旋转门前分开,一个向左走向车库,一个向右走向路边等车。两个方向,两个世界,因为一个百分之百的荒谬数字,即将在某个公寓的屋檐下交汇。
诗衔岫坐进车里时,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她低头看着手机里新存的号码,指尖在“拾绛雪”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车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她忽然想起测试室里那一瞬间的感觉——当雪松的气息环绕过来时,她久违地、清晰地闻到了雨的味道。
真实的,清新的,落在白茶叶片上的雨。
而此刻,车库出口处,黑色的轿车里,拾绛雪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新联系人“诗衔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
车载香氛系统散发着雪松的冷香,但在这层熟悉的气息之下,她依然能隐约感知到某种残留的、温柔的痕迹——像雨后的茶,像旧书的页,像那个月白色身影转身时,发簪上流转的微光。
她启动车子,缓缓驶入雨幕。
仪表盘上,时间显示下午四点十七分。距离她们在匹配中心初次见面,刚刚过去两小时十三分钟。
距离她们成为法律意义上的伴侣,还有不到三十天。
距离她们真正理解那个百分百意味着什么——或许,还需要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