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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虹霓尽处碾尘身 夏亿晓暴雨 ...

  •     夏亿晓的双膝砸在柏油路面时,天空正翻涌着铁灰色的云团,发出闷雷滚过朽木的低吼。雨水并非坠落的,而是被狂风拧成无数条冰冷的钢鞭,抽打着城市每一寸肌骨。积水汇聚成混浊的急流,裹挟着落叶、垃圾和褪色的广告单从他膝下奔涌而过,冲刷着那些早已模糊的斑马线。
      他跪在“慈济收容中心”破旧的霓虹灯牌下。霓虹残缺,猩红的“慈”字缺了心字底,剩下一只淌着雨水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水雾
      弥漫中紧闭的玻璃门后,门卫抱着暖水杯搓手,背对着雨幕仿佛一尊模糊的石膏像。每一次门内有人影晃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便猝然抬起,随即又被新一波暴雨按低头颅——那不是他要等的人。
      雨水在他湿透的发梢汇集成沉重的水线,从低垂的额头上滚下,冲刷进他大张的嘴唇。那嘴唇哆嗦着,在雷声轰鸣的缝隙里发出断续却撕心裂肺的哀告:
      “杜哥!杜哥你见我一面!”
      “景任…景任他等不了了!我只要这个星期的药钱!我打三份工!我卖……”
      话音被砸下的雷声炸得粉碎。狂风卷起腥膻的水汽和街角残羹剩饭的酸腐味,扑灌进他的口鼻。他像是濒死的鱼,剧烈呛咳起来,佝偻的背脊弓成一个屈辱的圆弧,深色的旧T恤紧紧吸附着嶙峋的肩胛骨,颤抖的双手死死抠着膝盖下冰冷的沥青地。
      人行道边缘,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被水流推到他膝盖边。一个女人撑着巨大的彩虹伞,用伞尖不耐烦地拨开它,低头匆忙跑过,伞沿溅起的污水花狠狠甩在他的脸颊。
      推着婴儿车的母亲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飞快拉动雨帘将童车遮得密不透风,车轮碾过积水,冰冷的水花再次泼向跪伏在地的身影。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固执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额头用力砸向浸满污水的路面。
      “咚!”
      一声闷响,在嘈杂的雨幕里传得并不远。水花四溅。他再扬起脸时,额前淌下的不再是雨水,而是混着泥水的、粘稠的红痕。血丝立刻被磅礴的雨水稀释、冲刷,蜿蜒爬过他惨白的面颊,像是某种屈辱的图腾。
      “杜哥!我夏亿晓给你磕头了!求你看一眼景任的化验单!”
      他终于嘶吼出来,破碎的嗓音盖过了风雨,
      “他不是绝症!他有钱就能活命!我拿命担保!我签!签什么都行……”
      他胡乱地去掏湿透的裤兜,想掏出那份被雨水泡得字迹发软、边缘颤抖的诊断证明。
      他瞪着那刺眼的诊断报告,仿佛被灼伤。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可怕的惨白。
      街对面便利店收银台前,一个嚼着口香糖的少女踮脚张望,小声嘀咕:
      “雨下这么大……要不给他一把伞吧?”
      她旁边的中年男人瞥了一眼雨中雕塑般的夏亿晓,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幕:
      “伞?呵,伞能换几个钱?这种地方能跪下去的人,命早就贱成地上的泥了,只配被水冲走。”
      他把手里的香烟猛吸两口,随手扔进浑浊的积水里,明灭的红点立刻被冰冷的黑暗吞没。
      夏亿晓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被那烟蒂烫伤。抠着地面的指甲瞬间绷紧,指缝里塞满了肮脏的砂砾和沥青碎末。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眼前那混杂着血与雨的瀑布,看向便利店霓虹勾勒的中年男人模糊轮廓,嘴唇剧烈翕动,却最终没有出声。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疯狂流淌,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只有那道冲淡了又泛起的、额角的腥红,在灰败的脸上留下一抹惊心动魄的暗痕。
      他缓缓闭上眼,任冰雨抽打,让血混着泥水在脸上纵横肆虐。
      那曾经打架染血、满身桀骜的背脊,在大雨和流言编织的巨网下颤抖着低俯,像一个撕裂灵魂的伤口,赤裸地袒露在天地的冷酷漩涡之中。
      他对着这吞噬一切的雨,更像是对着自己残破不堪的尊严,无声地嘶吼。
      “命?我的命就值这些。”他想,“只要景任的命还在。”
      暴雨如天河倒泻,浇灭了城市最后一点温度,将那跪在冰冷中心的身影冲刷得愈加渺小、孤独。
      雨像是从天上泼下来的冰水,将他的骨髓都冻得生疼。夏亿晓跪在冰冷的污水里,意识有些模糊,耳边的雨声变得遥远而扭曲。
      便利店射出来的霓虹光晕在积水的潭面上,拉扯成破碎的、斑斓的鬼影。中年男人那句“命早就贱成地上的泥”在他空茫的大脑里来回刮擦,像生锈的铁钉一遍遍钉进自尊的残骸。
      他几乎要在这无情的冲刷里彻底融化,变成地上那摊随浊流漂动的污迹。骨头缝里的冷,比任何一次打架后的伤痛都要钻心蚀骨。
      “……夏亿晓!”
      一个声音,穿透厚重如幕帘的雨声,撕开了他被雨水和绝望冻结的世界。
      他迟钝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视线被雨水砸得生疼,几乎无法聚焦。
      路口拐角,昏黄残缺的路灯下,一个单薄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冲进雨幕。
      她跑得那么急,连伞都没撑,身上的薄外套瞬间被雨水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同样嶙峋的线条。是陆书慧。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沉重的泥水在她脚下飞溅。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她被他此刻的模样钉在了地上——像一个被整个世界遗弃在暴风雨中心,用额头磕破自己的尊严去撞地狱大门的罪徒。
      “你起来!夏亿晓!你给我起来!”陆书慧的声音在风雨中破碎,带了绝望的哭腔。
      她冲到他跟前,双手死死抓住他湿透而冰冷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他从污水中拔起来。可那伏在地上的身躯重得不可思议,像生了根,长在了这片污浊泥泞里。
      他抬起头,额角的伤口再次被雨水冲开,殷红的血线混着泥水,在他惨白的脸上狰狞地淌下。他那曾经桀骜不驯、现在却只剩下一片灰败空茫的眼睛,对上了陆书慧同样被雨水冲刷得红肿的眼睛。
      “借……不到……”他嘴唇颤抖,牙齿磕碰着,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模糊不清,被风雨轻易打碎,“……景任……等不及了,怎么办?”
      陆书慧的目光在他额角那道刺目的伤口上凝固。那伤口像个无声的控诉,深深扎进她的心脏。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抓着他胳膊的手骤然松开。
      她没有再去拉他。
      在那双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彻底熄灭之前,她看到了那束死死钉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玻璃门上的光。那扇门,像隔绝了生与死的闸门。
      陆书慧的身体晃了晃。下一刻,她猛地弯腰,一把抓起地上那张被夏亿晓攥得不成样子、沾满泥污又被雨水泡得发软的诊断证明。她的指尖冰冷,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
      她甚至没有擦掉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就那样握着这承载着绝望和一点点渺茫希望的纸片,踉跄着扑向了收容中心那扇冰冷的旋转玻璃门。
      门内,那个抱着暖水杯的门卫终于挪动了石膏般的身子,像是被门外持续的动静搅扰。但他只是透过湿漉漉的门玻璃漠然地瞥了一眼。
      “杜主任在不在?求你了,开开门!救救我朋友的命!药钱!就要这个星期的药钱!”
      陆书慧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光滑冰冷的玻璃门,声音嘶哑尖锐得像要刺破这沉重的雨幕。
      保安皱了皱眉,像驱赶苍蝇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着对讲机嘟囔了一句什么。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大厅的深处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干净衬衫西裤、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在走廊的尽头出现。他正拿着手机谈笑,身边跟着一个撑伞的助理。是那个夏亿晓苦苦哀求的“杜哥”。
      “杜主任!杜主任!”
      陆书慧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将手中的诊断证明用力贴在玻璃门上,手掌重重地拍打着,发出“砰砰”的闷响,
      “求您看一眼!景任!我哥夏亿晓求了一下午了!您行行好!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个被称作“杜哥”的男人,只是漫不经心地朝门口扫了一眼。那目光没有在淋成落汤鸡、状若疯魔的陆书慧身上停留超过一秒,更没有投向门外暴雨中那跪在泥水里的身影。
      他的视线只是在那扇贴着模糊纸片的玻璃上掠过,仿佛那只是某种碍眼的脏东西。
      随即,他对着手机笑着说了句什么,便悠闲地踱步转了个弯,身影消失在侧面铺着柔软地毯的通道里。
      保安迅速按下一个按钮,那道通道口一扇不起眼的磨砂玻璃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又在他进入后悄然合拢,将尘世的嘈杂风雨和苦苦哀求彻底隔绝。
      陆书慧贴在玻璃门上的手指一点点滑脱,留下的指印瞬间被不断滑下的水幕稀释。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象征着一点点生路的背影,像肥皂泡一样消失在温暖的、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尽头。那扇门,是天堂的门槛,对他们紧锁。
      希望,被当着她的面,一丝一丝抽走。
      保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中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和鄙夷,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坏了环境。
      他拉下了控制窗帘的开关,大块厚重的深色布幕缓缓垂落,将门内的温暖灯光和门外冰冷的惨烈彻底隔绝。
      整个世界暗了下来。
      陆书慧僵在冰冷的雨水中,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机械地转过身,一步步退回到夏亿晓身边。
      那张被雨水泡得发胀、泥污满面的诊断证明,还死死攥在她同样冰冷的指尖,已经彻底成了没用的废纸。
      雨没有停歇,反而更大了。远处,便利店的霓虹招牌在茫茫水汽中,晕染成一片恍惚而冰冷的色块,宛如祭奠亡灵摇晃的长明灯。
      便利店的玻璃窗后面,那个中年男人已经离开,换了一对小情侣挤在温暖的角落,拿着热奶茶,对着门外雨幕中这幕人间惨剧指指点点。
      陆书慧不再试图把夏亿晓从泥水里拉出来。她只是走过去,一言不发地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两人。她的身体也在颤抖,和夏亿晓一样。
      过了很久,夏亿晓才从那无边无际的冰冷麻木里找回一丝知觉。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受伤般的呜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不是寒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和恐惧——对那个在无菌病房里等待化疗药救命的身影可能等不到的恐惧。
      陆书慧伸出了手。不是去拉他,而是轻轻地、颤抖地,用自己同样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额角那道翻开的伤口边缘。血还在细密地往外渗,混着雨水,变得很淡。
      “别碰……”夏亿晓的声音嘶哑干裂。
      陆书慧的动作顿住。
      下一秒,她的手指没有离开,反而更加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覆盖了上去。用指腹极其轻微地擦掉一点混着血的泥污。
      “疼不疼?”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厚重的雨声,落进他崩塌成废墟的心底。
      夏亿晓没有回答,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压抑的呜咽变成了细微的泣音,肩膀剧烈地耸动。他猛地低下头,额头再次抵在肮脏冰冷的积水里,却避开了她覆在他伤口上的指尖。
      陆书慧的手悬停在半空,雨水从她冰冷的指尖滚落。
      她没有再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蹲在他身边,像一个陪葬品。她抬起另一只手,有些僵硬地撑开自己那把廉价的、伞骨都有些扭曲的折叠伞,勉强遮在两人头顶。伞面在狂风中簌簌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多的雨水从伞沿倾倒下来,浇在两人低伏的脊背上。
      那把伞太小了,根本无法抵御这倾盆的天地之怒。它更像一片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枯叶,随时会被撕裂。
      伞骨在陆书慧冰冷的手中颤抖,在沉沉的暮色和漫天暴雨中,像是垂下了哀悼的头颅,为他们,也为病房里与死神赛跑的景任,举行一场无声的、绝望的葬礼。
      雨水如泪水般从伞的边缘流下,冲刷着身下冰冷而肮脏的城市路面。
      夏亿晓和陆书慧如同两缕从暴雨地狱里捞出来的游魂,悄无声息地滑进病房。
      冰冷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病人特有的虚弱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外面天色仍是墨汁般化不开的浓黑,走廊冷白的灯光像把刀,切割着他们熬红了的眼。夏亿晓额角的纱布在灯下泛着暗红,陆书慧眼睑浮肿得像是被水泡过。
      几个小时前,成薇那通如同冰锥刺穿心脏的泣血电话——
      “书慧……纪言希他……城西水库……没了……”那声音像烙印一样烫在他们的神经末梢上,将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抽干。
      他们几乎是屏着呼吸,目光死死锁在病床上景任那张在止痛药效下沉睡的、毫无血色的脸上。幸好,他还在沉睡,眉头锁着,仿佛在无声的梦魇里跋涉。陆书慧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才将那翻涌的悲恸和恐惧压下去。
      夏亿晓僵直地坐下,像一尊随时会倾塌的石像。守着这点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火苗,守着这巨大的、冰冷的秘密。每一秒都是凌迟。
      窗外,死寂的黑色帷幕终于被城市苏醒的灰光撕开一线缝隙。景任在病床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微微瑟缩。止痛药效在消退,疼痛如同苏醒的毒蛇,开始啮咬他的骨髓。
      “醒了?”夏亿晓立刻弹起,动作僵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任子?喝点水……”他拿起水杯。陆书慧慌忙过来帮忙。
      就在这时,病房墙壁上的电视屏幕毫无预兆地“啪”一声亮起!早晨八点的晨间新闻开始了!冰冷的蓝光瞬间刺破了病房压抑的暗沉。
      夏亿晓的心跳骤然漏跳一拍!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屏幕!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他想扔掉水杯扑过去关掉它!
      一切都发生在火石电光间!
      电视屏幕上,主播神情凝重,下方滚动的红字标题像一道灼热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的视网膜:
      ——【痛心!本市重点中学高二男生凌晨轻生坠湖,疑因长期校园霸凌所致!警方已介入处理!】——
      紧接着,画面切入灰蒙蒙的水库现场!一个做了模糊处理的岸边物品特写——一只浸透了污水、鞋带还半散的旧款运动鞋!纪言希穿了整整两年的那双!
      “哗啦——!”夏亿晓手中的水杯砸在地上,玻璃碴和水花四溅!
      “啊!”陆书慧短促的惊呼!
      病床上,景任浑浊的目光被巨响和屏幕刺眼的光吸引!那目光艰难地抬起,越过陆书慧惊恐的肩,死死地、牢牢地钉在了电视屏幕上!正对着那双被污浊包裹、无比熟悉的鞋!
      “嗬——!”景任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被巨大恐惧扼住咽喉的嘶鸣!那是一种濒死病人对死亡预感的绝对直觉!他枯槁的身体猛地弹动,深陷的眼窝中爆发出濒临破碎的、极致的恐惧!一只骨瘦如柴的手猛地抬起,爆发出不符合病体的惊人力量,痉挛般地指向电视屏幕!
      “纪……言……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烧焦的炭炉里生生拔出来,带着血腥气!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转向离他最近的夏亿晓,瞳孔里燃烧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祈求和毁灭性的绝望:
      “……他……在哪?!他……怎么了?!说!说啊——!!”
      最后两个字是撕裂心肺的尖叫!干裂的嘴唇瞬间撕开渗出血珠!胸腔如同破败的风箱发出恐怖的嗬嗬抽气声!
      陆书慧的眼泪决堤般涌出,下意识失声:“景任,你别看!不是!那…”
      “嘀嘀嘀——!!!!!!”
      “呜————!!!!!!”
      地狱的丧钟猝然炸响!
      景任床头的监护仪瞬间发出足以刺穿耳膜的、从未有过的凄厉锐响!心电图像一匹濒死的烈马,猛地向上冲顶成一道尖锐、令人窒息的锯齿尖峰,随即又以山崩海啸之势断崖式下坠!血压数值疯狂跳水!血氧饱和度瞬间消失!
      病房内所有警报灯如血红色的鬼眼,疯狂闪烁!红光铺满了惨白的墙壁和所有人的脸!
      景任的反弓达到了极限!整个身体以不可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度向上弹起!脖子扭曲,青紫的血管暴凸在惨白的皮肤下!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夏亿晓,又或者说,是透过他,瞪视着什么无法接受的存在!喉咙里只剩下短促的、被剧痛和绝望吞噬殆尽的“嗬——!”
      巨大的反弓之后,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脊椎骨,他重重砸回病床!眼睛还死死圆睁着,瞳孔急剧放大,映着满室血红警报灯的残酷光斑!喉咙里只剩下断断续续、带着血沫的、如同拉风箱般破碎的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得像要炸开,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带着死亡的尖啸!
      “景任!!”夏亿晓目眦欲裂,魂飞魄散!
      “医生——!!!”陆书慧的尖叫撕裂了死寂的空气,她不顾一切扑向呼叫铃猛砸!
      “砰!!!”病房门被一股巨力撞开!值班医生和护士如同训练有素的突击队,在看到病床惨状的瞬间,瞳孔地震!
      “快!急性心衰!ARDS!肾上腺素1mg IV push NOW!准备插管!快推进抢救室!!”医生咆哮般的命令瞬间淹没在刺耳的警报声浪中!
      推床带着催命的滚轮声冲出去!夏亿晓和陆书慧如同被无形的绳索勒住脖颈般踉跄跟上!外面走廊的灯光惨白如霜!成薇正如同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纸人,软软地靠在墙上滑落在地,看到景任被一群人裹挟着冲出来的一幕,彻底瘫软下去。
      抢救室厚重的门“砰”地关上!红灯亮起,像一个灼热、噬人的眼睛,将里面发生的一切隔绝成冰冷的世界。
      外面,死寂无声,只有那盏红灯的电子蜂鸣在空旷的走廊里反复回响着同一个绝望的频率。
      夏亿晓双手紧紧抱着头,手指狠狠插进发根,粗重的喘息如同破风箱。陆书慧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一点点滑坐下去,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剧烈颤抖的身体,失神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时间在粘稠的恐惧中凝固。每一秒都是油锅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戴着无菌帽和口罩、脸色同样苍白的医生探出身,语速极快:
      “家属!景任!暂时维持住了,但情况极其危险!心衰暂时压制住,但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导致严重缺氧,现在完全依赖呼吸机!而且因为巨大刺激和缺氧,导致颅内压上升,有脑水肿迹象!现在必须转ICU严密监控!还有,他体内感染指标也急剧升高!现在免疫系统几乎为零,这是最致命的!每一关都可能是鬼门关!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医生的话如同冰雹砸下,每一个字都带着死亡的重量。夏亿晓身体剧烈晃了一下,陆书慧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ICU。
      这三个字母像三块沉重的墓碑,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口。红灯依旧刺目地亮着。
      夏亿晓喉咙里如同堵着滚烫的砂石,他猛地抬起拳头,不是对着别人,而是狠狠一拳砸在了自己青筋毕露的额角伤疤旁,发出沉闷的撞击!疼痛让他瞬间倒抽一口冷气。
      没死,但比死更悬一线。
      纪言希用死亡推开的那扇绝望门缝里,景任被命运狠狠踹了进去,正站在更深、更冰冷的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夏亿晓缓缓松开拳头,沾血的指节颤抖着。他看着抢救室门上那盏永不熄灭的红灯,那红光浸染了他满是血丝和绝望的眼,也浸染了身后如同被抽空灵魂的成薇。
      他保护了吗?他拼尽全力,却好像什么都没护住。
      这冰冷的走廊,此刻只回荡着无声的、更沉重的丧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虹霓尽处碾尘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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