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四十七、展家 一个看不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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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家庄园内，台阁林立，翠嶂交叠，佳木葱茏，青溪泻玉，一派悠然气象。
临水的八角亭台上，宫崎耀司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相对而坐，一副精致的榧木棋盘摆放在两人间的石桌上。宫崎耀司看着黑白两色棋子遍布的棋盘，沉吟片刻，拈起一粒黑子，轻轻放入其中。
他对面的老人身上有着岁月沉淀的从容，神色泰然地坐在那里，似是淡泊悠远，又似深不可测。宫崎耀司毫不怀疑，若是两旁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这个老人也不会皱半点眉头。
这个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展令扬的外公，已经退居幕后、却仍能威慑黑白两道的展爷。
然而，展爷看着自己的一大片白子被黑子堵死，不禁挑了挑眉毛，语气中带着一丝懊恼：“年轻人，刚才是我没想清楚就下了，这一步不算——”说着伸出手，把宫崎耀司方才落下的那一粒黑子和自己上一步的放进的白子拿了出来，放在棋盘外面，一副光明正大的悔棋的模样。
展爷虽然成名已久，未退出□□之前也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人物，却偏偏是个棋痴，还是个臭棋篓子。宫崎耀司上门拜访，被棋瘾发作他邀来对弈。而就在这短短一个半小时内，展爷已经悔了不下五次棋了，半点“落子无悔”的风格也不肯发扬，堪称棋力二流，棋品三流。
见展爷把自己方才放入的棋子拿了出来，宫崎耀司只微微笑了一下，也没有多说，耐心地等待着面前的展爷冥思苦想，寻找新的对策。
“啊，有了！”展爷眼前一亮，像是想通了什么，将手中的白子下到另一个位置，笑道，“这下你奈我何？”
宫崎耀司眼神一动，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拈起一粒黑子，放入棋盘。
展爷看见他的这一手，对着棋局沉默了好一会儿，用手缓缓捋着自己的雪白的胡须，陷入沉思。良久，他忽然站起来，豁然道：“罢了！总归还是输了！”
他一粒一粒地拈起棋盘上的黑白子，放回桌上的棋笥中，意有所指地叹道：“只是一盘棋啊。看似纵横逍遥，大杀四方，到底也不过是人手上的一粒棋子。”
宫崎耀司的眸色深了深。他知道展爷必然是明白自己的来意的——了解展家对待展令扬的态度。
宫崎耀司心里很清楚，展令扬对于展家并非可有可无的一个人。虽然并无实权在身，但展爷和展初云对他都有一份不同寻常的重视。这让宫崎耀司对向展令扬下手这件事多少有些顾虑。
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但展爷积威多年，展初云又领导着根基深厚的展家，没有人能够不在乎他们的影响力。
宫崎耀司选择正面与展爷接触，也是为了试探展家究竟会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展令扬出手。
展爷似乎也隐隐猜到了一些，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选择了一盘棋局。
还记得开局的时候，展爷一开手就霸气十足地占住了棋盘正中天元的位置。
天元，顾名思义，代表着帝王基业、万物本源，代表着最耀眼的北极星。
虽然天元听上去如此重要，但起手天元的围棋高手并不多。
只因棋盘四角易守难攻，自古便有“金角银边草肚皮”一说，对弈时第一子往往要落在边角上，占据地利。第一子落在天元，比起落在四角来，张扬是张扬了，却也容易让人落入不利的境地。
因而起手天元的弈者，一种是胸有成竹、气魄过人的高手，另一种便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菜鸟。
展爷将一粒白子落在天元的时候，也笑吟吟地道：“很多人都说‘棋如其人’，既然这样，以我的性格，难免要张扬一些。”说着，又对着棋盘正中那粒孤零零的棋子挑了挑眉，道，“我还是老人家了，有些心高气傲的小子，别的本事没学完，嚣张的本事却在我之上。就不知道能撑多久不被人收拾了。”
宫崎耀司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展爷是个明白人。
他自然很清楚，自己外孙展令扬的行事风格太过张扬。若不是东邦总是抱团行动，各自后台不凡，展令扬的背景又尤为神秘，以他们天不怕地不怕闯下的那些事情，恐怕早就遭到其他势力的追杀了。
现在虽然没吃什么苦头，甚至有些横行无忌的味道，却终究会踢到铁板。
宫崎耀司回味着展爷在局中看似不经意的一些话语，想着展爷“棋子”的论调，暗道：“老爷子怕也是看出来了，展令扬这一次身陷‘狂影’，背后并不简单。”
在东邦看来，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很清楚——东邦众人在国外度假回到美国，结果几人被FBI、CIA通讯海关拦截。催眠工作人员一问才知竟是“狂影”的Max和从CIA叛逃而出的高手Lion联手发动阴谋，通过新式生化武器“冰钻”威胁美国政府，从纽约金库盗取八亿五千万美金，来自CIA的莫扎特少校平时和东邦众人走得很近，下令手下阻止东邦插手此次行动。
越被阻挠越精神的东邦听到消息后立即兴趣大增，使出浑身解数，催眠FBI探员套问情报，还入侵CIA系统窃听及收集资料，仿佛进行着一个有趣之极的游戏。
后来，他们顺利与Max和Lion会面，还用伪造冰钻和钞票诈取了他们窃取的美金，“大获全胜”。然而莫扎特少校却因为美金失窃、政府高层寻找替罪羊而锒铛入狱，面临被暗杀的危险。自诩莫扎特朋友的东邦自然不会让他“冤死狱中”，乔装打扮进入监狱展开营救，谁知展令扬反而被藏身监狱的“狂影”第二号人物邪煞掳走。
然而宫崎耀司从炎狼唐纳森那里得到了一个消息：展令扬的黑客手段的确高超不凡，但绝对没能厉害到长驱直入CIA、FBI系统的程度！须知，这两个机构汇集了世界最强国家的最顶尖力量，如何能是个人轻易撼动得了的？因此，展令扬从那里面窃取到的消息，恐怕都是CIA、FBI专门为他精心整理好的。
和展令扬同样待遇的还有“狂影”的Max，他之所以对展令扬兴趣这么大，和CIA、FBI一系列行动的推波助澜有关。
加文出身赫尔家族在获取消息的渠道上比炎狼甚至更胜一层。他还告诉宫崎耀司一个消息：和Max合作的、据称是CIA叛徒的Lion根本就是CIA的内线。莫扎特少校的所谓蒙冤入狱也不过是一个局，坑的就是展令扬带领下的东邦众人。
对这个局面，唐纳森曾语带不屑地评价道：“姓展的这小子是个定时炸弹，做事肆无忌惮，总是带头捣乱，从不消停。CIA、FBI那边肯定觉得他成天蹦跶碍事得很，还不如废物利用，丢到狂影老窝去整整别人，省得他成天精力旺盛。啧，要是我说，干脆把他灭了算了，一了百了！”
宫崎耀司想，他这话虽然毒舌了些，却也是实话。东邦的单兵作战能力很强，小团体整体实力也不弱，加上俊美的容貌、出众的身手、高智商的头脑，若是在佣兵界打拼，或许还是能够成为一方强者的。但是他们毕竟还是嫩了些，屡屡以六人的单薄阵容挑战各个实力雄厚的大势力的权威，树敌无数，说得好听是“年少轻狂”、“初生牛犊不怕虎”，说得不好听就是“天真幼稚”、“愚蠢无知”，难怪被人当作棋子摆弄。
就如同展爷的那个评价：别的本事没学好，嚣张倒有十成十。只是再张扬再风光，实际上也只能让人任意拿捏。
展爷说得隐晦，其中的意思却是通透——
一个看不清自己的位置的人，即使不是弃子，却也只能是棋子。
……
结束和展爷的会面后，宫崎耀司在管家的带领下穿过水上的九曲桥，从后院处缓步走向山庄大门的方向。
正穿过一段风景清幽的小径时，一个白衣的青年迎面而来。
青年从外表看上去刚过而立之年，气质高贵，面如冠玉，俊美非凡，轮廓看上去竟和展令扬有四五分的相似，一双明亮漂亮的丹凤眼尤为相似。
他从桃花树下从容迈步走近，白衣如雪，清淡容颜衬着艳色桃花，纵然目光清冷，一时间竟也让人想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明丽诗句。
宫崎耀司一照面，便看出了他的身份——那传说中最为宠爱展令扬的小舅舅，展令扬母亲的双生弟弟，展初云。
展初云并未因为宫崎耀司而停下自己的脚步，只是礼貌地微微颔首，算是对客人的问候。虽然面上带笑，那笑意却极浅淡，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的薄雾。
宫崎耀司想，传说展家现任首领展初云为人冷淡，此言果真不虚。
只是擦肩而过的刹那，他忽然听到了展初云清冷的声音，随风传到自己的耳边，没有丝毫波澜：“出手时留展令扬一条命，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宫崎耀司没有停住脚步，径直跟在引路的管家身后走远。
展初云也没有在意他的回答，一路穿过幽径与回廊，来到临水亭台间，见自己的父亲展爷对着空荡荡的棋盘，思索着什么。
展初云恭敬地唤道：“父亲。”
他的声音把沉思的展爷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见到自己最器重的儿子，展爷的神色柔和了许多，道：“初云，难得有时间回来看望我这个老人家了。”
不等展初云开口，展爷又道：“刚才那个年轻人和我下过一盘棋，你应当在路上见过他。”
“是。”
“日本双龙会的宫崎耀司，翻云覆雨的黑龙。”展爷指尖玩弄着一粒玲珑的黑子，赞道，“果真不是池中之物。”
展爷是个棋痴，虽然棋力实在低下，几乎每盘必输，但却目光老辣，洞察力极高。从棋盘的落子上看出一个人的性情，对于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宫崎耀司这个人，聪慧绝伦，却不骄不躁，懂得审时度势，谋划深远。”展爷道，“呵——说起来令扬下棋的水平也是极高的，可惜啊，心比天高，锋芒毕露，相比这个年轻人还是太浮躁了。每次令扬陪我老头子对弈，总是手法凌厉，花样百出，半个小时内必将我杀得大败而归。看上去风光无限，但他太过执着输赢，丢了本心，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展初云听了展爷的这一番话，认同道：“不错，令扬的确是缺一些磨砺。”
展爷指尖在棋盘中央的天元抚摸了片刻，叹道：“恐怕他还是有些在心里埋怨我吧——‘不许加入□□组织’这个制约，当初还是我给他下的。他练武从来都极刻苦，于□□又用心得很，大约会觉得我这个命令是生生折断他的羽翼，如今才折腾得这么狠，唉……”
展初云脸色沉了沉：“看来他还是没能想明白。父亲你这个命令分明是为了保护他。”
“我只盼有一天他能想明白。”展爷遗憾道，“令扬聪明是聪明，却不是当大帮派首领的料——他心高气傲，行事任性，几人几十人的小分队还可以指挥，但千人万人的大帮派，难啊。他又一贯自负，不肯屈居人下，要真的加入别的□□组织，凭他那点微末手段和张扬个性，难保在权位争夺中成为牺牲品。”
说着，他又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且看令扬自己有什么造化了。双龙会的还会事先打个招呼，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太过分，但遇到不买我的账的，他就危险了。”抬头见展初云的脸色冷淡中带着一丝黯然，不由得劝道，“初云，你是我最看重的孩子，当年的事情，还是放下吧，不要再为难自己了。毕竟，那根本不是你的错，愧疚了这么多年，也足够了。”
“但是……让我照顾好令扬是姐姐的遗愿……”展初云闭上眼，仿佛又看到自己的双生姐姐死去时的场景。
那个明艳照人、芳华无双的美丽女子持长软剑在桃花树下起舞的场景清晰得如同就在昨日。
她死时满地殷红鲜血的场景，也没能在时光的冲刷下褪色暗淡。
纵然对展令扬再有什么不满，想起昔日最疼爱自己的双生姐姐，展初云还是愿意宠着他，让他称心如意，快活一世，不再经历姐姐当初的痛苦。
展爷看着展初云苍白的脸，道：“初云，虽然我希望你作为□□首领，更刚强冷血一些，但这么多年，你一直为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以至于近乎断情绝爱，这就入了魔障了。”言罢忽然微笑了一下，“其实，炎狼上任首领，米歇尔那个小子就不错，对你还算真心，你可以考虑考虑的。”
展初云一怔——堂堂展家家主，这是在为自己的儿子拉皮条？
展爷思索了片刻，又道：“看不上米歇尔的话，方才那个黑龙也很好，我看了不少他的资料——身世、相貌、能力都足够配得上你，可惜，他心里有人了，偏偏他还是个痴情种子，追了十几年都不肯放手。”
“除了眼光不怎么样，其他都是顶尖的。”展爷摇头，“为一份求而不得的感情执着成这样，真是太傻了些。”
展初云沉默片刻，道：“我或许是懂的——我放不下当年的惨痛，他放不下心底的深情。我们同样是放不下的人，倒算是同病相怜了。”
展爷颔首：“可惜了。”
不知怎么的，看着空荡荡的棋盘，回忆起方才那个优雅温和的黑衣少年，回忆起他精妙谋划下透出的睿智，为一个人年复一年等待的痴情，一句话忽然浮现在他的心头，盘旋不去——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四十七、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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