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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关系 “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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绚丽焰火在远处天际绽放,四下空寂无人,唯独他们二人立于江岸。烟火一声接一声绽开,除此之外,世界仿佛静谧无声。
姜莱站在岸边,遥望远处的景色。
谢岁安静静站在她身后,目光亦望向同一片夜空。
“阿莱。”
“嗯?”
姜莱回过身,疑心自己听错,又轻声确认,“殿帅可是唤我?”
他从前并未这样唤过她。
江风拂来,扬起姜莱鬓边的发丝与裙角。谢岁安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轻轻拢顺,温热掌心抚上她的脸颊。
姜莱脸上顿时烧了起来,身子微僵,一动不敢动。
谢岁安只静静注视着她,良久未有动作,最终却只低声道:“天凉了,早些回府吧。”
姜莱不知哪来的勇气,伸手攥住他即将垂落的手,朝前迈了一小步,踮脚吻了上去。
谢岁安微微一怔。
唇上温热一触即离,姜莱旋即后悔,自己怎可如此失却矜持。她轻推谢岁安,想要退开。
江边夜色昏朦,恰好掩住她烫红的脸颊,否则真是无地自容。
姜莱罕见地语塞,一字一字说得艰难,“方、方才…我…”
她暗自懊恼,不知该如何解释方才的举动。
还未等她说完,腰间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唇上再度落下温软的触感。这个吻来得突然,不似她方才那般轻浅,虽仍生涩,却令人沉沦。
姜莱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任由对方带着自己。
原本寂静的江岸,不知何时有人经过,“阿娘,那边的哥哥姐姐怎么不回家过节?江边这样黑,掉下去可怎么办?”孩童热心,想要上前提醒,却被母亲含笑拉住。
“乖,别去扰哥哥姐姐。等你长大,自然就明白啦。”女子牵着孩子,笑盈盈走远了。
大齐风气开阔,男女之防并不苛严。虽仍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若两心相悦,世人亦多成全。
俗话说:“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
这些还都是因前朝皇帝不顾朝臣反对,力排众议将与自己身份地位并不相配的平民女子纳入后宫,虽说最终并未成为皇后,但也享尽荣华富贵,获得荣宠,最终也成为一段假话。
只是如今,门第之见反倒日渐分明了。
姜莱本就心慌意乱,听见孩童的话,更羞得将脸埋进谢岁安胸前,一动不敢动,生怕被人看清模样。
谢岁安却似不在意,眼里带着笑,指尖轻抚过她的发丝,“怎么?敢做却怕被人瞧见?”
这话一出,姜莱耳根更热,却不肯示弱,“…我只是怕教坏了孩子。”
焰火在空中忽明忽暗的,谢岁安的脸笼罩在阴影中,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传来微微的震动。
他没有拆穿她,只是将揽在她腰间的手收得更稳了些,带着她转了个方向,让她的脸能继续埋着,又恰好能一同仰望重归绚烂的夜空。
“好,是我考虑不周,不该带坏孩子。” 他顺着她的话说,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现在,只看焰火,可好?”
姜莱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她没有再动,就这么倚靠着他,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眼前是漫天华彩。
一朵极大的金色菊焰在他们头顶轰然绽开,流光如雨,缓缓坠向漆黑的江面,瞬间照亮了彼此相拥的轮廓,又迅速暗下去,仿佛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璀璨又短暂的秘密。
“阿莱。” 他又唤了一声,这次更轻,几乎融在下一朵焰火升空的呼啸声里。
“嗯?” 她依旧埋着头,闷闷地应。
“以后…我都这样唤你,可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只有我。”
姜莱的心像是被那漫天的光点烫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暖意蔓延开来。
她终于肯抬起头,脸颊的热度未退,眼眸却被焰火映得亮晶晶。她看着他被明明灭灭光彩勾勒的侧脸,那总是沉稳持重、令人敬畏的殿帅,此刻眼角眉梢都是柔软的痕迹。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眨了眨眼,忽然问,“那…我现在该唤你什么?” 不再是疏离的“殿帅”,那该是什么呢?岁安?好像太寻常。谢岁安?又似乎不够亲近。
谢岁安垂眸看她,眼中笑意更深,带着一点促狭:“方才‘以下犯上’时,怎没想过这问题?”
“你!” 姜莱羞恼,作势要挣开,却被他牢牢圈住。
“随你。” 他止住笑,认真道:“你想唤什么,便唤什么。”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腰际的衣料,“只要是你唤的,都好。”
天空中的焰火渐渐稀疏,最后的几发接连升空,拼成一片绚烂的收尾,将夜幕短暂地染成白昼,又迅速沉寂下去。江边恢复了之前的宁静,甚至显得更加幽暗,只余江风和水声,还有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吸。
“焰火结束了。” 姜莱轻声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嗯。” 谢岁安应道,却没有松开手,“但节还没过完。街上应当还很热闹,有灯市,还有卖热羹和甜糕的。” 他低下头,询问地看着她,“可想去看看?还是…真的怕冷,要回府了?”
他的话语留下了选择,但目光里的期待却悄悄泄露了他的心意,他不想就这么结束,还想和她多待一会儿,在人群里,在灯火下,像这世间最寻常的、相约游赏的爱侣。
姜莱读懂了那份期待,心中的羞赧被一种更大的、雀跃的欢喜取代。她弯起眼睛,点了点头,主动将手滑入他的掌心,“有点饿了。听说东街的梅花汤饼和乳酪浇樱桃,是节令一绝。”
谢岁安立刻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那就去东街。” 他牵着她,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步子是前所未有的轻缓。
远离了黑暗的江岸,人声与灯火渐渐扑面而来。长街如昼,光影流转,到处都是笑语喧哗。没人特别注意这一对并肩而行的男女,他们隐入这节日的热闹里,只有交握的手不曾分开。
谢岁安真的给她买了乳酪浇樱桃,甜润冰凉。姜莱吃了一口,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又舀了一勺,自然地递到他嘴边,“你尝尝,好吃。”
谢岁安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漾开极温柔的光,就着她的手吃了。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他点点头,“嗯,很甜。”
不知说的是樱桃,还是此刻的心情。
灯火阑珊处,他悄悄收紧了与她相扣的手指。
灯火如河,缓缓流淌过长街。两人混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像两尾偶然并肩的鱼,被温暖的光影与喧闹的声浪包裹着,向前漂去。
姜莱手里那盏小小的荷花灯,是方才路过摊子时谢岁安买给她的。竹骨纸面,烛火在花心里微微跳动,映得她指尖透出暖红。她低头看灯,又悄悄抬眼去看身旁的人。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下显得不那么冷峻了,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未散尽的笑意。
“看路。”谢岁安并未转头,却仿佛额侧生了眼睛,低声提醒。同时,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将她往身侧带了带,避开一个横冲直撞的孩童。
姜莱脸颊微热,乖乖收回视线,专注于脚下被灯火照得光润的路面。鼻尖萦绕着各种香气,刚出炉的胡饼焦香,糖人摊子飘来的甜腻,女子发间清幽的桂花油,还有身畔之人身上传来的、干净凛冽的皂角气息,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武人的淡淡皮革与金属味道。这气息让她觉得安稳。
“累了么?”走过一个相对安静的巷口,谢岁安停下脚步,微微侧身问她。他身形高大,恰好挡住了大半熙攘。
姜莱摇摇头,手里捧着的乳酪盏已空,只剩一点甜渍。她其实有些倦了,殿上的惊险加之傍晚江边的惊心动魄,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甜蜜的倦意,堆积在眼角眉梢。但她舍不得说回府。
“前面有处茶肆,临着内河,还算清静。可要去歇歇脚,喝盏热茶?”谢岁征询她的意见,语气温和,与平日里在殿前司发号施令的殿帅判若两人。
姜莱点点头,“好。”
茶肆不大,却雅致,他们挑了二楼一处临窗的僻静位置。
窗外,内河上漂着点点河灯,顺流而下,与天上疏星遥相呼应,比主街的鼎沸多了几分静谧的诗意。伙计送上热腾腾的香片并几样精巧茶点。
谢岁安替她斟茶,动作并不十分娴熟,却认真。热水注入白瓷盏,茶叶舒展,清香袅袅升起,隔在他们之间,模糊了彼此些许神情。
姜莱捧着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她看着窗外潺潺的灯河,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问他,“今日…像梦一样。”
谢岁安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目光落在她被热气熏得湿润的长睫上,停了片刻,才道:“不是梦。”
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姜莱转回头看他。茶肆楼头的灯笼光晕柔和,将他眼底的深邃也晕染得温和了些。她想起江边那个吻,想起他落在发间的手,想起他说的“只有我”,心口又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
“阿莱,”谢岁安神色郑重,略有沉吟,似在思忖如何组织话语,“我的身份特殊,于各方牵扯甚多,难免遭人记恨,今日之事恐会再有。”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隔着小桌,静静递到她面前,“不过你放心,我定会护你无虞,若是日后再有人刁难与你,尽管拿出你的身份压他们,毕竟我的夫人是天底下最最好的女子,即便你不是我谢岁安的妻子,也应当随着自己的心意做事。”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就这么敞开着,等待她的回应。
姜莱看着那只手,又抬眸看他。他眼中没有游移,只有一片沉静的笃定。窗外,一盏并蒂莲形状的河灯悠悠漂过,两朵粉色莲花挨得极近,烛光共享。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微凉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谢岁安合拢手掌,将她完全包裹。温暖干燥的触感,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心底。
“我相信你。”姜莱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映着窗外的灯与星,也映着他的身影。
谢岁安眸色一深,握着她手的力道稍稍加重,千言万语,似乎都在这无声的紧握之中。
良久,他才低低“嗯”了一声,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松开,仿佛那片刻的失态只是错觉。
“茶凉了。”他转而提起小巧的陶壶,为她续上热水,又将她面前那碟她多看了两眼的琥珀核桃推近了些,“尝尝这个,不很甜。”
姜莱听到这话,嘴角竟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她犹记得出狱那天,他们也如此相对而坐,一句“茶凉了”,以为对方想要自己的命。
夜色渐深,街上人流稍稀。谢岁安招来伙计结了账。
回府的路,他特意选了稍远但更安静的巷弄。月光与零星未熄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手依旧牵着,一路无话,却不觉尴尬。
长街尽头,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熹微的灰白。漫长的、绚烂的节日之夜终于过去,而有些东西,却仿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