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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中神一剑斩蝠妖 “张晓你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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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你疯了!”周予怀冲进来,从碎瓷片中扶起桑晴,欲上前理论,却被桑晴拉住。
“女神医最近胃口不好,我特意做了酸辣菘菜,想让她开胃的。这碗汤面,是我不小心掉进去一个盐疙瘩,故而咸了。”
“原来你还知道。哼,很好。”
张晓拿起筷子,挑起面来吃。面已凉透,汤上浮着浅黄油花,点缀几片碧绿葱叶,挑起坨成一团的面条,面条随筷子上升,根根均匀,切得很细,仍有诱人入口的色香。大筷递到口中,虽然凉,但滑溜劲道,味道挺好。
桑晴呆立那看着,眼泪无声滚落。眼前这个男人面容冷峻,心如磐石,她留在此蹉跎了七年,成了世人口中的老姑娘。
“你可知我们在这几年,花费了多少银两,你纵有万贯家财,也经不起你这般胡乱花销。近来女神医根本就不曾吃什么东西,送进去也根本不会动筷子,我就没重做。我们的饭食,都是给女神医做完剩下的食材。周公子陪你在此,举家不能团聚,连儿子都不能常见。我呢?你曾亲口答应娶我,现在,我算什么?是你的丫头还是奴仆?你们的衣食物件,难道都是凭空来的吗?”
桑晴的哭诉张晓却充耳未闻,他只听得一句“不曾吃什么东西”,瞬间就红了眼眶。
几日不曾吃什么,难不成,真的要决绝而去?
他几口把面吃完,灌了一口咸汤,起身奔出去,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桑晴两人说:“你们走吧。”
匆匆跑到苌楚房内,敲门未应,推门而进。
苌楚桌边看书,烛火摇曳,映着她清瘦脸庞,她照例一手支头,窄袖布袍已经洗的发白,露出一截纤细皓腕,带着一串不知道什么种子穿的手串。他本想去问问,为什么最近不肯吃饭?却在门口站住了,不忍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站了不知多久,夤夜愈发静谧,只偶尔蛙声虫鸣。
忽然,苌楚头一点一点磕在书上,忽然抬起头利落宽了外袍手一伸袍子飞去,拿起书坐床边,踢掉鞋子,仰在枕上翻着书。挥手间卧房门敷衍地关上,几息之间便合眼睡着了,书卷搁在枕边。床头莹莹光辉,原来是颗明珠,正是张晓几经波折才寻来如珍似宝送给她的。从未见她赏玩,竟用来当烛火。
张晓在外屋站了许久,甚至在夜半时偷偷入屋内,灭了桌上蜡烛。却不敢再近前一步,看熟睡的苌楚。他要悄悄离开时,苌楚忽然起身,盘膝而坐,却始终闭着眼,不曾看到他。
原来子时打坐是她的功课。
张晓看了许久,关门退出,决定就宿在苌楚外屋,就在这里守着她,一门之隔,能感受到她的气息,他才踏实。
日子一日日挨过,张晓学起下厨做菜。就近置办了田庄,种谷麦蔬果,养鸡鸭牲畜,供给塔内开销。
张晓很快通了厨艺,苌楚的饭食每每亲力亲为。早年落魄,也曾简单煮个饭,尤其为苌楚,下厨并非难事。每日亲自端进去,坐等苌楚用餐,而后又端出来,将饭菜吃掉。暗暗记下她吃了哪个,想方设法做出花样让她多吃一点。尽管她毫不在意,仍旧游魂一般,十之八九不动筷。一日一日,原样送进去端出来,张晓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桑晴没有走,周予怀也没有走。桑晴依旧任劳任怨操持着几人起居。唯有周予怀悠哉时,张晓看着气不打一处来,阴郁脸色郑重喊住他:“周予怀!”
“我不叫周予怀,我叫你也别闲着!”说罢主动夺了笤帚,重复他唯一能亲力亲为的劳作——扫塔。每每张晓气不顺,便冲他来一句,“周予怀,你也别闲着!”顺手把账册、笤帚、抹布之类塞他手里,扰乱他的闲情逸致。
对于张晓夜宿外屋,苌楚并未多看一眼。虽然桑晴颇有微词,却不敢言露。苌楚对于他们,依旧视而不见,一日复一日地伫立观看那片树木。
除了看塔外柿林,看书、睡觉就是她的日常了,常常在看书时瞌睡,每夜必在子夜起身打坐。这是只有张晓知道的秘密。
另有一个关于她的秘密,张晓不知道该不该与他人倾诉,埋在心里十分挣扎。
那夜张晓如往常一样守在外屋,想等她入睡再去熄烛火——就想寻个借口进去看一眼。
那夜苌楚早早熄灯,和衣而眠。
之前每夜都熬到很晚,想必困了。张晓也铺好床铺,准备就寝。就在他宽衣时,听屋内起身,推门而出,仿佛看不见外屋铺床宽衣的张晓,身姿轻盈如燕出门而去,张晓急忙追出去,只见到一个身影,到东南角檐廊,飞身而起,冲入夜色林木之中。张晓趴到木栏杆上,只听夜色中有几声婴孩啼哭,又传来几声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嚎叫声,接着农户的狗叫声、鸡鸣声,连绵不断。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一片宁静,只见一个身影飞至半空,怀中似乎抱着什么。周围传来几声狰狞的声音,似乎是人语,又不十分真切。
“你少管闲事!老子不怕你!”
“我只借这小儿二十年寿元,并不要他性命!”
“尔等妖孽,遇到我还不速速束手就擒,胆敢祸害乡民,定叫你们魂飞魄散!”
两只黑面怪一前一后齐向苌楚袭来,伴着沙哑老人般嘶嗬声,如两团黑雾要吞噬她。
苌楚依旧浅青布袍,右手持剑,站在高高的树梢上,整个人如金光环绕。只见她将剑身落入左手轻轻拂过,猛然间只见一道金光裹着红晕崩然射出,面前嚣张的黑面怪瞬间被剑气劈碎,顺着气冲方向悠悠落下,像块破布一般。背后偷袭的那只老蝠妖利爪已趁机得手,见势不妙猛振翅后逃,甚至来不收回利爪,就见剑气从苌楚身侧划了一圈,如利剑从她身侧飞出,直向它面门而来,它用尽全力狂躲后退,还是被斩了右爪和半边翅膀。那沙哑嘶嗬声戛然而止,继而是撕心裂肺的干哑吼叫声,洞彻寂静的夜空。身影却随着黑翅忽闪飞速远去,湮没于浓浓夜色中。
树梢上苌楚收回长剑,凭空画了巨大的金字的符篆,符篆围着她周身旋转膨胀,逐渐放大,四面八方飞去,张晓只见眼前一个巨大的金色符篆飞来,像一张大网撞向四面塔,竟发出一声悠远浑厚的钟鸣之声,接着就迷迷糊糊失去知觉。
苌楚抱着抢回来的婴儿,轻身转向柿子林,踩着枝叶飞过如履平地,追去斩了几只趁火打劫的黄鼬獐鼠之辈。
张晓醒来时,自己趴在茶桌上,窗外艳阳高照,清风拂过,阵阵鸟鸣。起身奔向苌楚那屋,卧房关着门,敲门不应,轻轻推门进去,却见苌楚还在睡着。他急走进去,苌楚如往日一样穿着浅色中衣,呼吸清浅,枕边放着书卷。只是露在床边的手微微合着,他轻轻掰开一看,右手无恙,又翻看左手,却见掌中有两道细细的红痕,伤口已经愈合。
原来这一切不是梦。他只以为苌楚是他心中的神,没想到却是真神!
张晓想帮她包伤口,想到她回来仍换了衣服,拿了书在枕边,想必不想让他们知道。在屋里查看一圈,并没看到她的剑。一遍遍回忆昨夜苌楚斩杀妖物的情形,寻觅塔外一无所获,毫无痕迹可查。
苌楚睡了整整一天,直到金乌西沉,一直没醒来。张晓屡屡想再近前查看,却又迟迟不敢。怀揣这巨大的秘密,他心中惴惴不安,很想问一问阿楚,又怕一开口就匆忙给自己艰难的倾慕画上结局。桑晴如往常一般忙碌,周予怀摇着扇子去垂钓,一切如常。
“你们去打听下,昨夜可有什么异常?”他打发周予怀与桑晴去打探消息。
“什么异常?你管得怪宽!”桑晴急忙拉着周予怀出去。
不多时二人回来,周予怀大喊:“张晓,真有事,昨天村里的狗叫了半夜,今早还有人在树林里捡了几只死狼鼬。”忽然想到什么,匆忙回家去了。
张晓终于确认,昨夜不是梦。辗转踱步守着苌楚房门。
直到入夜,房门忽然打开,苌楚晃悠悠出来,出门看见他,说了一个字:“饿。”便又回屋坐下,那神情似乎还没睡醒。
张晓看着她坐下,才反应过来,隔着门大喊:“好!等着!”
他急忙下去厨房,和面做饭。桑晴听到起身帮忙。张晓煮了两大碗手擀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出锅时撒上芝麻油爆香的葱花蒜瓣,浇了勺陈醋。这时桑晴也切了一盘卤鸡肉,嫩菜心切丝凉拌,滚汤里麻利烫了一把青菜拌上花生米装盘,另把腌好的糖蒜和酱芥蓝丝装了小碟。
张晓端进去,一一摆在苌楚面前,两人相对而坐,四个小菜,一人一大海碗热腾腾的手擀面。苌楚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开始吃。张晓看着苌楚大口吃面,又吃了青菜、鸡肉,一直紧绷的心忽然就松懈下来,也开始大口吃面。二人面对着家常小菜吃得酣畅,相对无言,气氛莫名融洽。
几年间苌楚不食不饮,每每举一次勺,喝上半勺,看得张晓他们无不揪心忐忑,总盼着她多吃几口,生怕她哪天撑不下去。甚至桑晴曾郑重对二人说,“这些时日你们也看到,张公子想必比我更清楚,女神医进食越发少了,少到......”她偷瞥一眼张晓,小声说道“少到每日进食的量,根本不够养活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就这样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纵是神佛护体,也撑不了几年。只怕,只怕就快油尽灯枯了。”
周予怀凝神半裳,抬头看张晓。张晓拳头紧紧握起,揪着袍子,似乎要将袍子扯破。他们深知桑晴说的是事实,可是他并不愿意相信。女神医纵然不愿与他们一起,不愿困在这塔中,也不可能生生把自己饿死。不会的!她医术超群,活人无数,超然物外,看淡世间一切。她令他燃起了生的迫切,情爱的炽烈,却又在他不顾一切冲到她面前时,令他看到万丈鸿沟。他曾忧心忡忡,曾心灰意冷,也曾不发一言,不吃不喝,同她一样的作息,时时关注她,想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在想什么。但他从未想过放弃,从未!
苌楚虽行迹若幽魂,人却一切如常。他们三人渐渐默认,女神医不会有事。桑晴亦不敢再多言。
可能自己天生一股执拗就是用来守护她吧。虽张晓知道了苌楚非一般人,根本不需要谁的保护。只要在她左右,即便要在这塔中安度一生,他也认了。
画外音:苌楚 我不叫苌楚 我叫女神医
岳桑晴 我不叫桑晴 我叫丫鬟侍女
周予怀 我不叫周予怀 我叫你也别闲着

张晓 我也不叫张晓 我叫大冤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