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茶楼》宁麟

4、裹新粽神医轻许诺 冷顽石逢夏动春心 却见苌楚脸

　　却见苌楚脸色无异，从左腿摸到右腿，从胸口摸到腹部，最后来了句：“腿骨无异。”这还用说，小爷清楚的很，干脆卸力放松靠着，且看她还有哪些手段要使。
　　“肋骨有断纹。”似乎是瞧见我得意神色，苌楚一句话，令我再也得意不起来。几时摸肋骨了？莫不是诓我读书少不识医理？
　　说话间又被拎起来，一个“脱”字上衣扒光，继而铺开一小卷布，里面是一排长长的金银针。早就听闻过金针之术，但从未见识。既然要脱衣服，何必要剪呢？正惊讶呢，对上苌楚的眼神，一反淡淡神色，有疑惑有惊讶还有莫可名状的悲悯，我不知其意，一根长针过来，刺破皮肉，扎在皮肉里并无痛觉，接着陆续几针布在前胸、四肢。
　　我被做成了一个刺猬，里衣剪得稀碎，裤子露大腿，伤口还被绣花针缝过了，这让我今后如何见人？从前打架前扯开上衣露出狰狞伤疤，足以震慑敌手，现在呢，扯开上衣，露出针脚，大喝一声，女神医缝的，要笑死对方吗？
　　我堂堂晓大爷，混到今日模样，有失英雄气概。
　　坐了不知多久，苌楚不见了，周予怀也不见了，只药童小福来回几趟，反复清洗了地面，也不见了。药堂打烊了、关门了，怎么办？如此精细收拾伤口，那药见效好快，还有这针法，若所料不差身上皆是银针、金针，诊费应是不低，如何付得起？念头转到周予怀？虽与那厮年少时有些许打架爬树的交情，不！绝不能！宁愿自己付，也不愿看他在苌楚面前的殷勤模样。若现在跑路，该寻不到我吧。
　　思及此真想拔了针一走了之。可衣不蔽体，四下也没什么可遮挡的，倒剩了几团纱布，竟都窄窄三寸，擦脸尚且嫌窄，且不说要裹半天，这玩意裹一身出去有损威名。
　　正四处寻摸着如何脱身呢，苌楚从后面掀帘子回来了。她换了衣裳，仍是窄袖素衣，见我左顾右盼，轻哼一声。似乎在说她这没什么值钱的，我也跑不了。
　　飞速起针，伤口已渐止血，酸麻肿胀感也渐渐平复。呼吸都畅快了。
　　以为就要结束，苌楚却拿着纱布往我身上裹。
　　“这就不必了吧，都涂过药了。”想到自己刚刚预谋裹一身纱布逃跑的模样，莫非她真要将我裹成粽子？
　　“人都是要死的，现在也不必活了？”并赠一大白眼。
　　先涂的药粉早溶在血肉里，重新涂药，沿伤口一层层缠上纱布，细致平整，末了打蝴蝶结。真可笑，欲起身时，肩头被按住，纤手微凉拢了拢我脸颊发丝，那触感令我背后汗毛竖起，眼见她无名指沾着药膏细细涂在脸上细小的伤口处。屏息看她，药膏触肤丝丝清凉，带着沁人清香，瞬间忽然很多久远的记忆侵袭，那时也有人温柔摸我脸颊。
　　“这个祛疤，先涂脸，身上伤口愈合了再用。”
　　面前是她手托的小巧圆瓷瓶，如今的张晓应该嗤之以鼻，自己什么时候怕留疤了。
　　“我特制的，别糟蹋上天给的好容貌。”
　　惊讶令我一时有点无措，接过来，内心的不屑被狠狠按在地底。这不是姑娘们在意的事吗？我一个街混子，何曾在意过这张脸呢。虽这么想，在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我忽然清醒，许多年前的赞美之词纷纷涌现，我在意过的，只不过那时还是意气风发的钟小少爷，不及现在潦倒，无暇在意罢了。
　　心底一个张狂的想法冒出，苌楚是喜欢我这张脸的，她喜欢我这一挂的。浑身血液燃烧，内心的喜悦要溢出来，脑海中疯狂地遣词造句，可始终无法说一句。
　　她长舒口气，拍手起身，小福送来药方和药包。
　　“水煎服，一日一副。每日午时来扎针、换药。”完全不提诊费。
　　我收起药包，又放下，拎着自己赫然大开的裤腿，哭笑不得。
　　小福又送来一套衣袍，好是好，可惜太好，我现在像穿得起锦袍吗？不知诊费几何？！外袍可勉强套一下，可裤子我？
　　“倒忘了，站好。”苌楚捏着剪得几乎要掉的裤腿，选了几处飞针走线迅速连了几针，倒不用手拎着了，套上外袍几乎看不出，甚好。
　　“针线不好，回家再修补吧。”
　　倒真真不谦虚，各处几寸的口子开着，连接处稀稀落落两三针，不掉而已，被狗扯一嘴都得开。
　　回到小院，躺下又起身，对着水缸，解开纱布，细细看了胸前伤口，一处旧刀伤，那细密的针脚嵌在皮肉里几乎不见，和裤腿一比，不能说一模一样，简直是毫无干系。针线不好是假，不想给我缝裤子倒真。缝得如此勉强，撕得时候倒干脆。
　　又胡乱裹上，喝了药躺下。一整日如梦似幻，无论睁眼闭眼苌楚的身影总在我眼前晃，或是细心处理我内内外外的伤，或说不要糟蹋上天给的好容貌，她悲悯的眼神时时出现，几乎要穿透我灵魂……今年的夏日我从未感觉到热，只此刻才觉得扑面的风如热浪。
　　于她，我只是众多病患中平凡无奇的一个，于我而言，却是新生。断然告别浑浑噩噩过往，重头做人。
　　次日兴冲冲去换药，一脱衣服，苌楚就变了脸色，“不信我医术大可不来，再敢拆直接轰出去！”脸色臭得像随时要抽我，就因拆了她裹的蝴蝶结！
　　扎针都比昨日疼。
　　小福偷偷告诉我，女神医三禁忌，不遵医嘱其一，质疑医术其二，偷拆她绑的蝴蝶结最甚。
　　自此我常常随机选一处偷偷拆了再原样裹好，小心系好蝴蝶结...她每日一见我就骂，小福战战兢兢，连路过的野狗都不敢逗留。直到辨不出我到底拆没拆过才止了骂，只狐疑瞪我几眼，手下救治却细致体贴，对比那拿不起放不下黏黏糊糊的周予怀，连苌楚一个眼神都没分到，我觉得我又行了。
　　我暗自得意，小福无语望天。
　　每日去医馆点卯，借机酬谢请了周予怀。几杯浊酒下肚，他缓缓开口，他说并未觉得自己有多错，放在世上任何一个和他一般位置的人，或许都会这么选，甚至是比现在更坏的结果。他心中愧疚，仅仅是因当时未曾好好解释，害得苌楚白担了流短飞长。但她当初极冷漠，根本不曾问起，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冷冷的神色仿佛当初他的殷勤热切都是笑话，他气恼，故而更不想解释，任婚事办得十分隆重。是了，他已迎娶了郑家小姐。可现在他明显很后悔，即便无所图，来得这么殷勤给谁看？
　　周予怀说：“我不知道该鼓励你坚持，还是该劝你放弃。只想提醒你，不要把苌楚当成一般女子，让她心动很难，放弃却很容易。如果你真做到了，千万不要像我、像我......”
　　我对他嗤之以鼻，像他？笑话么？我是有个能撒泼胡闹的祖母还是那拎着他往东他不能往西的父母？小爷我，自己说了算！
　　他见我撇嘴，并不拆穿，“张晓，收拾好自己，正经做个人吧，苌楚拜托你了！”说完还郑重起身作揖。
　　做不成苌楚心上人，又妄想做人家娘家人给自己抬辈。
　　晒药，捡药，收拾扫洒，她看诊我抄方，她书写我研墨，每日早出晚归，只为多和苌楚待一会。
　　背地了赶走了许多觊觎苌楚的狂徒，也曾将人按在后街泥地里，大言不惭说：“少来打女神医的主意，她名花有主。”
　　“哼，不过嫁不出去的女医，我纳了她算是——”
　　我挥拳暴起，直把人踩在脚下求饶，才缓缓说：“女神医喜欢的是我，看到没，我这胸口，这针脚，都是女神医亲自缝的。你瞅瞅你自己，瘪颧脸，磨盘高，裹着绫罗都像恶鬼，你怎么敢的？”
　　地上的人看着我呆滞片刻，而后了然，女神医可能真选了我。
　　斩断苌楚所有烂桃花，是我的高光时刻，尽管苌楚并不知情。她不必知情。
　　自此后，所有的未来都有了动力，所有茫然终有了方向。
　　我不敢开口，只控制不住的目光炽烈大胆追随她，扁鹊堂无人不知。
　　夏日烈阳毒辣，午后医馆无人，苌楚没有如往常一样小憩，“张晓，随我来。”
　　我乖乖跟在她身后，如果此刻苌楚给我一杯毒酒让我喝，我也一定一口干。
　　后院树荫下，苌楚泡了茶，递给我一杯。
　　“你伤已痊愈，还不离开？”
　　“神医，晓至今日，已无亲人，仅漏屋一间，以往从不敢看诊，我是付不起诊资的，故来医馆帮忙，不然内心难安。若是大掌柜不肯收留了，我、我只能回南街抢狗食了。”
　　苌楚捻着茶盅，抿唇浅笑，“钟家嫡子，产业颇丰，十岁失怙，家产被二祖父及堂叔伯哄抢瓜分，自暴自弃，弃文从武。在后街打过八个来扁鹊堂求医的，说我看中你了？”
　　“你，你都知道？我、我其实就想留这，天天见着你。”
　　“不想以后吗？”
　　“什么以后？”
　　“成家立业。”
　　“当然想，我、我自知没资格——”
　　“现在有了。”
　　“啊？”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待听懂她的意思，我激动站起来，语无伦次，“苌楚，你说的是我和你，我真的、我，你愿意？”
　　她微微一笑，点点头，我冲上去想抱她，只觉得心跳很快，好像很不真实。
　　苌楚两指轻轻点在我胸口制止我前进一步，示意坐下，“谈谈以后，你想做什么？”
　　“我想送你件信物，收回家业，置办一份体面的聘礼，迎你归家。”
　　苌楚眉头微蹙，顿了一下，缓缓点头道：“好吧，这也算。还有别的吗？”
　　我不知道她想听什么别的，我一时也想不起什么别的，脑袋里如烟花炸开，一片欣喜而混乱。
　　她冷静地像在计算还能容忍我说几句再令我闭嘴。只是我那时全然不知。
　　......
　　“江城，在看什么？”白师兄扭头问。
　　江城合卷，“一个街痞的流水账。”
　　“来看这个，有点意思。”白远泽指着墙上一幅画，画卷在昏黄的光里飘飘杳杳【1】，恍若隔世。
　　“二位仙人，您师兄来接。”
　　二人齐转头，皆是一脸疑惑。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
【1】飘飘杳杳：出自宋诗人方回的《秀山霜晴晚眺与赵宾暘黄惟月联句》，飘飘凌云身，杳杳送鸿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