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浮生是梦中》MaoEnte

4、第 4 章 “这是她

　　“这是她的日记。”许暮景在许小潺床头柜抽屉中翻出一本本子，交给沈还寒，“里面记载了她患抑郁症以来的心路历程。”
　　沈还寒犹豫地接过日记。他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许小潺，不知手中的日记承载了多少沉重的记忆。他想了解她的全部，尤其想知道她为何会最终选择逃避这个世界，躲到幻梦之中。
　　他首先看到了最后一页的字迹。里面明确记载了，她最想在梦中见到的人。
　　许小潺，你梦见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可是我就在这里啊。你为什么宁愿选择做梦，也不愿意靠近我？
　　他开始缓缓地向前翻页,他看到了她初遇他时的心情，娟秀的字迹仿佛定格了心脏的跳动。他才知道，他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干净严肃”的，她的心跳早就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便加速了。
　　“我加了他的微信，总希望着他什么时候能找我聊天。可是他一旦找我，我的心里控制不住地开始担心，我害怕陌生人的靠近，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够动荡不安的了。”
　　“我今天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哭，恐惧感再次向我袭来。好希望这时候有人可以安慰我，给我力量，如果他看见我这副样子，他还会选择上前安慰我吗？”
　　在她不回复他消息后的几天，她看到了他放在树旁的白色康乃馨。
　　“是巧合吗？我最近总在那棵树旁看见一朵康乃馨。花总是新鲜洁白的，没有枯萎凋谢的迹象。是他放在那里的吗？他在以这种方式表达对我的关心吗？我是不是可以选择再次相信他人？也许他的出现会给我带来光明？可是他只是因为想追求我，才会这么上心的吧。他也许只是想和一个女生谈恋爱了，为了尝到甜头才付出这么多。如果真的追到手了，又是另一番模样了吧？”
　　他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
　　2023年9月20日星期六晴
　　今天他和我表白了。我有些猝不及防。我的态度很冷淡，拒绝了他。我早已不相信任何人，也不相信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怎么付出。爱和人一样，都是有限和无常的。我已经经受不了任何打击，我的家人给我带来的痛苦已经够深的了，和家人分别，我每时每刻都在感受骨肉分离的痛苦。可是他们只顾自己的感受，在我难过的时候没有给予足够的关心，我因此开始对家人失望，质疑爱的存在。他一个和我萍水相逢的人，又能为我付出多少呢？到底他对我的喜欢也会演变成一个自私自利的笑话吧？
　　他继续往前翻，他的手指触碰到了许小潺21岁之前的人生。她这几年的人生，似乎是围绕一个叫做“顾暮雨”的女孩展开的。
　　2019年10月10日星期三晴
　　来到这所大学已经一个多月啦，感觉大家都好优秀，压力真大，哎。不过，我发现班上有一个很特别的女生，叫顾暮雨。她很喜欢文学，身上有一股子别人没有的书卷气。在德语课上，她说自己喜欢川端康成的作品。我只看过《伊豆的舞女》，作者的文字有一种纤细纯净的美。我想多了解了解她。这几天，我都有主动去找她说话，可是她有些冷淡。哎，是不是精神世界不一样的人都给自己的内心筑了一道高墙？
　　2019年11月1日星期日阴
　　每次都是我找顾暮雨聊天，她从来不主动找我。我感觉她有些高不可攀，这人真难搞定啊。
　　2019年11月27日星期一 晴
　　啊啊啊她主动找我聊天了，还借给我《起风了》看。她说她很喜欢日本文学。我们现在晚上都会一起去自习，自习完一起走回宿舍。
　　冬夜的路上，蜡梅花香渗透着寒意，从枝头逸散，清香浮动至人心神处。我们都围着围巾，戴着厚厚的手套，仿佛蹭在一起能取暖似的，紧紧贴着彼此，有说有笑地走着路。她不停地说着喜欢的作家，从这个作家聊到那个作家，我虽没看过，却好似随她逛书展似的，对许多作品都有了大概的了解。我看完了她推荐给我的《古都》，觉得很感动。苗子和千重子作为双胞胎姐妹，一直是孤身一人、没有亲人地活着，她们突然遇到了对方，没有猜忌、没有怀疑，而是全心全意地为对方付出。千重子送给苗子华美的衣服，苗子在山中为千重子挡住风雨。在物欲横流、趋炎附势的世间，她们作为彼此唯一的亲人紧紧依偎着。但由于早已习惯了以一个人的姿态活着，她们选择了离开彼此的世界，不再打扰彼此，就像一个人在太阳底下只能有一个影子。在落了雪的清晨，苗子离开了，她们永远分别了。我看到这里，就在想，是不是所有亲密的关系都注定面临分别的结局？我也有一个双胞胎姐妹，是不是有一天我们也将面临这样的分别？分别的那一天也会这样悲伤中带着释然吗？我不知道，但是人都有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一个人真的可以依靠另一个人一生一世吗？无常的命运随时都能把一个人从另一个人身边夺走。到时候，我们又该如何自处呢？是永远活在分别的悲伤中不能自拔，还是带着释然与坚定走完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路？
　　她和我说，比起面对生死别离这样注定的结局而一开始就选择独善其身，也许勇敢地拥抱爱与痛也是一种选择。是无常，让一朵花衰败、两个人分离，但也是无常，赋予了花朵无畏凋谢的力量之美，教会了人们对下一秒将要失去的幸福的珍重。人迟早要分离，何必相爱？就像人迟早要死，何必活着？也许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我好喜欢和她说话啊。我希望回宿舍的路可以再长一点。为什么我之前不再多看点书呢？那样我跟她的话题会更多。
　　2019年11月30日星期四小雨
　　我好苦恼，顾暮雨和我之间还插着别的朋友。她的舍友胡珊珊和她玩得挺好的，今天是胡珊珊生日，顾暮雨还凌晨两点发了一条和她一起在外面吃面的朋友圈。她陪她过生日也没什么，但是总感觉胡珊珊有点针对我啊。每次上课都是我和顾暮雨坐在一起，她坐在别的位置。有时去开水房接水，我看到胡珊珊拿着水壶，一看见我就避雷似的折返回去，好像不想和我出现在一个空间似的。她每次一看见我就躲着我走，实在躲不过撞见了就一副表情阴沉、魂不守舍的样子。她这副样子我有点担心。
　　2019年12月13日星期一 雨
　　胡珊珊实在太奇怪了。我让顾暮雨上课和她一起坐，我是想大家好好相处的，不要因为什么争风吃醋伤了和气。可是她仍旧躲着我，好像我的存在对她来说是一个打击。我把这件事和顾暮雨说了。顾暮雨说她最近在宿舍表现也很奇怪。胡珊珊要是突然说了一句话挑起话题，舍友回答她她却跟没听见似的愣在那里出神。有什么事情值得这样冥思苦想？
　　2019年12月29日星期日阴
　　今天拍完毛概课小组微电影，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和顾暮雨、胡珊珊和其他两个同学分到了一组，我们负责拍摄以国家安全为主题的小短片。顾暮雨负责拍摄，我演间谍。有一幕是间谍独自在那里操作手机，顾暮雨就将相机对准我拍摄了几分钟，在拍好要走的时候，我看见胡珊珊整个人似笑非笑楞在那里，似沉浸在地狱沸腾的血海之中，脸上露出要充满戾气的凶相。我感觉得到，她痛苦得不仅要把自己杀了，还要把她最心爱的顾暮雨也杀了。
　　顾暮雨察觉到不对劲，转身看到胡珊珊的样子，叫了她一声，她置若罔闻，仍旧沉溺于地狱之境。
　　顾暮雨试着上前推了她一把。她这才回过神来，冲顾暮雨痴痴地笑。
　　拍摄的过程中，她始终避免和我交流。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这样的穷凶极恶过，我才知道，有些人的世界，并没有爱和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