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 是你》醉雁子

1、楔子：斯人独憔悴 如有，让她

　　行云抚摸着自己在镜中的容颜，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来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随他人。生为女子，又何必多言，多想，直到今日的多灾，多难？
　　纵然是如花美眷，又怎么敌得过逝水流年？
　　她的韶华，她的春光，还能经得几番风雨？
　　帘外还有宫女在低唱，喉声婉转，一如出谷新莺。
　　商女不知亡国恨！古今原是一样。可——这是皇宫！宁朝的皇宫。
　　行云心里一阵莫名的烦闷，也顾不得身份礼节，只想把那人赶走。
　　她……本来又哪里还有身份？还要遵什么礼节？这长安，这皇宫，不是她的。她母妃留下的撷云宫，也不是她的了。就是她这一躯皮囊，只怕也快就不是她的了。
　　可一听，那人唱的竟是美人吟。
　　“昔有佳人兮倾国倾城，
　　佳人一顾兮群芳无色。
　　天风为裳兮泠水为佩，
　　绰约其神兮高洁其怀。
　　明眸澹澹兮为谁盼焉，
　　皓齿如贝兮为谁启焉？”
　　行云低了头。彩云易散，琉璃易碎。那宫女凭什么唱这样的曲子？
　　“明眸皓齿兮一去不返，
　　青天苍苍兮黄沙漫漫。
　　广袖不舞兮中心惨淡，
　　长夜无寐兮永望河汉，
　　河汉远隔兮且为此歌。”
　　一曲歌罢，行云忽而想知道当年叶子献舞时是何情景。那舞谱，她见过。可倾城复倾国，佳人难再得。斯舞虽在，斯人已去，再无神韵。不能再得的，又何止是佳人，妙舞，清歌？
　　这宫女不配唱这样的歌，她——也不配听。
　　百年来，他们失去的太多了。祖宗的得失，不该她去评论。是非公论，自有后来人。就是她，只怕也逃不过芸芸众生的滔滔之口吧！也许，微芥如她，根本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留不下。
　　家国天下，从来不该由她这个弱女子承当。昭烈已经死了，她不能再死。死了的有死节的品格，活着的得有活下去的勇气，因为她不得不去守护，不得不去担当，不得不去承受侮辱。
　　有些，不得不争。有些，不得不舍。
　　都说：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这些年，她舍了这么多，她得到了什么？
　　早知今日，当初何不放手一搏？管他什么纲理伦常，怕他什么千夫所指。爱我所爱，至死不悔。也算是轰轰烈烈的一场，不枉来这人世间一次。
　　当初多情一点，或者无情一些，都断然到不了今天这个地步。
　　人生除死无大事。
　　行云轻蔑地笑了一笑，笑她自己，也笑那些患得患失的人们。
　　不就是一个男人吗？她不想去多问，那个男人到底长什么样，性情如何。不想去探究，为何他能得到所有，却硬是非她不可。她只关心，那个远方的人是否平安。
　　她甚至不敢去想，他是否还牵挂着撷云宫的自己。如有，让她还有什么脸面偷生？如无，又让她又靠什么坚持下去？
　　一抬眼，白花花的墙上，挤入眼中的是一年前写的两句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十年练字，对墨色有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敏感。那笔法一如行云流水，宛如不染一丝人间尘烟。那时，还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写这种滴着血的句子，还能作神仙姿态。一支笔，管它再工巧，再名贵，禁得住刀砍剑削吗？
　　“四皇子到！”
　　一声通报，让行云浑身一凉。该来的，总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