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预言外》电子水豚

42、第 42 章

　　在警局，事情的原委很快清晰起来。
　　查尔斯在百货商店工作多年，一直以来都勤恳踏实。最近有一个采购主管的职位空缺，他是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威尔逊是他的同事，同样觊觎这个位置。
　　威尔逊没有查尔斯的能力，却擅长钻营和在背后搞小动作，最近频频给查尔斯下绊子、抢功劳，甚至散布一些不实的流言。
　　今天，两人因为一批货物的订单问题再次发生争执。
　　威尔逊言语刻薄，不仅贬低查尔斯的工作能力，还讽刺他的出身和家庭。
　　查尔斯积压多日的怒火终于爆发，挥拳打了过去。
　　“警司先生，是他先侮辱我和我的家人！”查尔斯试图辩解。
　　“米勒先生，无论对方说了什么，动手就是你不对。”负责记录的警司面无表情，“威尔逊先生脸上的伤和你额头上的伤口都能证明。公共场所斗殴，视情节轻重，可处以罚款拘留，并可能影响你的工作。”
　　威尔逊在一旁捂着肿起的脸颊，阴阳怪气：“警司先生，我希望严惩这种暴力分子！我们商店绝不能留这种人！我要求他赔偿我的医疗费和名誉损失！”
　　安娜的脸色变得苍白，罚款和拘留或许还能承受，但如果因此丢了工作，对这个小小的家庭将是沉重的打击，查尔斯可是家里的经济支柱。
　　查尔斯紧紧攥着拳头，他知道自己冲动了，但那时的愤怒和屈辱实在难以忍受。看着妻子担忧害怕的样子，他心里又有些懊悔。
　　就在气氛凝重之时，一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伯里斯，缓步走到了负责此事的警司办公桌前。
　　他没有看威尔逊，也没有为查尔斯辩解，而是从大衣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名片夹，抽出一张，轻轻放在桌上。
　　警司的目光落在那张名片的烫金徽记和头衔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抬起头，认真打量眼前这位衣着考究、气质不凡的年轻黑发男子。
　　伯里斯沉声道：“警司先生，事情的原委已经很清楚了。我的助理伊瑞安与米勒夫人是旧识，米勒先生的冲动行为固然有错，但事出有因，对方的恶意挑衅和人格侮辱是主要诱因。考虑到米勒先生过往品行良好，且是家庭主要经济来源，如果能以调解和赔偿方式解决，或许对双方乃至社会秩序都更为有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威尔逊：“当然，如果威尔逊先生坚持要诉诸法律，我们也尊重。不过，届时关于职场霸凌、恶意竞争以及诽谤等行为的证据调查，恐怕会牵扯出更多令人不快的细节，对两位当事人的声誉和职业前景都未必是好事。”
　　威尔逊的脸色变了变，眼神开始游移。
　　警司看了看伯里斯，又看了看名片，他自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的分量。这种事可大可小，若能调解成功，他也乐得轻松。
　　“米勒先生，威尔逊先生，”警司开口，“查理德森先生的提议，你们认为如何？如果能达成赔偿协议，并保证不再发生此类冲突，此事可以酌情处理，免于拘留记录。当然，必要的罚款还是需要缴纳的。”
　　查尔斯立刻看向安娜，安娜用力点头。
　　查尔斯连忙道：“我愿意赔偿，愿意道歉，保证不会再动手！”
　　威尔逊看了几眼站在那边的伯里斯，他沉默片刻，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既然警司这么说，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赔偿金一分不能少！还有，他必须当着同事的面给我道歉！”
　　查尔斯咬紧牙，又想起身大骂，但他看了一眼目光担忧的妻子......总比留下案底、丢掉工作强，他还是答应了。
　　最终，在伯里斯的周旋下，双方达成了赔偿协议。查尔斯支付了一笔数额不小的赔偿金，并承诺次日会在经理见证下向威尔逊道歉。
　　警司对查尔斯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并处以一笔罚款后，同意不予拘留。
　　走出警局时，查尔斯脸上带着伤，神情疲惫又羞愧。安娜挽着他的胳膊，不停地向伯里斯和伊瑞安道谢。
　　“真的太感谢你们了，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安娜说着，眼圈又红了。
　　“举手之劳。”伯里斯淡淡道，“以后遇事冷静些，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查尔斯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谢谢您，查理德森先生。”
　　即将分别时，安娜带伊瑞安到一边，离另外两人几米远。
　　她压低着声音，犹豫着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我心里一直有猜测，但我不敢说。”
　　伊瑞安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他还没说什么，就听安娜低声说道：“在你家里出事前一个月，是墨洛文夫人辞退了我。在听闻墨洛文家出事后，我心里立即有了一个猜测，为什么夫人要把你关在家里，为什么她不让你学魔法......夫人到底是知道了什么......”
　　伊瑞安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末端猛然窜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周遭嘈杂的人声、傍晚湿冷的空气、街边昏暗的灯光......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褪色抽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安娜那张情绪复杂的脸，以及她话语中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暗示。
　　“在你家出事前一个月，是墨洛文夫人辞退了我......”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那个时间点，距离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仅仅一个月。
　　“在听闻墨洛文家出事后，我心里立即有了一个猜测，为什么夫人要把你关在家里，为什么她不让你学魔法......”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几乎变得麻木的记忆碎片，此刻被安娜这几句话猛地串联起来，以一种残忍的迅速，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一副令人窒息的图画。
　　严厉的训诫、冰冷的禁令、毫不留情的鞭罚......那些曾经让他感到委屈不解、甚至暗生怨怼的种种，此刻完全变了样。
　　“夫人到底是知道了什么......”
　　她知道了什么？
　　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如同黑暗中浮现的巨兽轮廓，渐渐清晰——预言。
　　他的母亲卡瑞娜是一位先知，她遇见了自己孩子的未来，于是，她拼尽全力竭力阻止那样的命运降临！
　　伊瑞安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闷得发疼。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视野边缘微微发黑。
　　他下意识抬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墙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那双遇到什么事都淡然的蓝眼睛，此刻盈满了震惊、茫然，以及深深的痛楚。
　　安娜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连忙握住他冰冷的手，声音带上了哭腔和后悔：“少爷、少爷你别这样......我只是猜测，我不该说的......夫人她一定是有什么苦衷，她那么爱你......”
　　爱？
　　这个字眼此刻像烧红的烙铁般烫在他的心上。
　　是爱吗？那种将他与世界隔离、用鞭子和禁令筑起高墙的爱？那种直到最后、也未曾向他透露只言片语，只留给他无尽谜团和独自逃亡命运的——爱？
　　可是，如果这一切的出发点，真的是为了从可怕的未来手中抢回他呢？
　　不远处的伯里斯察觉到了伊瑞安的异常，朝他们走去。
　　走近后，他看到伊瑞安脸上空洞又茫然的神色，脸色比离开亨斯特那夜后还要惨白，看上去仿佛一支烛火摇晃、随时要熄灭的蜡烛。
　　“你怎么了？”伯里斯上前扶住他。
　　伊瑞安摇摇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安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伊瑞安不知道自己怎么和安娜道别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了警局门口，也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哪条街。
　　周围的景物像浸了水的颜料，模糊成一片片混杂的色块，声音也隔着一层玻璃，听不真切。
　　他脑海里有无数过往的回忆在浮现，每看到一副图画，他就为它重新解析一次，为它重新镀上一层色彩。这纷乱又繁琐的思绪工作让他几近崩溃，他只想蒙在被子里。
　　他机械地走着，直到一只手臂有力地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带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伊瑞安。”伯里斯的声音很近。
　　伊瑞安被迫停下脚步，被束缚在这个怀抱里。他把头抵在伯里斯的肩上，像是终于找到一处可以短暂搁置重负的地方，泄了气一般，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紧接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伯里斯紧紧抱着他，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脑勺。他听到伊瑞安压抑而颤抖的哭声，心里跟着发疼。
　　“安娜说了什么？”他轻声问。
　　“她说，”伊瑞安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在屠杀前一个月，是我母亲辞退了她......”
　　伯里斯的手臂一僵，瞬间就理解了这句话的潜在意思。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有卡瑞娜拥有先知的身份，才能解释得通这一切行为。
　　卡瑞娜也预见了那个电闪雷鸣的灾难，她在极力避免，自己的孩子成为那灾难的核心。
　　但当他真的确认时，只感到一种无名的悲壮，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独自对抗命运的悲哀。
　　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绝望与执着，此刻透过伊瑞安的泪水，沉重地压在了他的心上。他感到一股强烈的酸涩堵在他的胸口，闷得他发疼。
　　“她看到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和我说，她为什么不和我说......”伊瑞安几乎泣不成声，为什么等到一切悲剧已发生，才让他来挖掘真相？
　　伯里斯松开了一些拥抱，但没有放开。他抬起手，抹去伊瑞安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泪水滚烫的温度和怀中人抑制不住的颤抖，让他不禁自问，同为先知，谁的悲哀更深？谁的罪孽更重？
　　伯里斯擦拭着他湿润发红的眼尾，温声安抚：“这是你母亲做出的选择，她爱你。但她也选择了相信你，她为你留下了那本书。”
　　伊瑞安瑶瑶头，湿漉漉的脸颊无意识地蹭着伯里斯的手掌，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不，我为她感到难过，我为她感到煎熬......”
　　伯里斯沉默着，一言不发地擦着他的眼泪。
　　过了许久，伊瑞安的颤抖逐渐平息，泪水也逐渐干涸。
　　他靠在伯里斯肩头，浓密的金色睫毛被泪水濡湿，黏连在一起，在眼下投出疲倦的阴影。过度宣泄的情绪抽空了他的力气，留下一种沉重而麻木的疲惫。
　　伯里斯感受到怀中身体正放松，那份惊涛骇浪般的悲伤如潮水退去，留下湿漉漉的、安静的滩涂。
　　又过了好一会儿，伊瑞安缓缓直起身。他低着头避开伯里斯的视线，声音因为哭泣而带着浓重的鼻音：“抱歉。”
　　伯里斯松开手，退后了半步，“哭出来就好，要去散散步吗？”
　　伊瑞安抬手用力擦了擦眼睛和脸颊，他的眼眶和鼻尖依旧泛红，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泪水的洗礼后，却仿佛被冲刷得更加清晰。
　　“好，谢谢你。”伊瑞安整理好了自己，又掏出手帕去擦伯里斯被泪水打湿的肩头。
　　伯里斯看着他湿漉漉的睫毛，眼尾捎带一抹绯红，嘴唇有些苍白，透出一种难得的、楚楚可怜的脆弱感。他心头软了一下，想俯身给面前人一个安抚的额吻，但又怕让伊瑞安心堵，最终什么也没做。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起初，两人都沉默着，伊瑞安需要时间来消化心里未完的情绪。
　　春夜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两人的头发。街道两旁的房屋窗户透出温暖的光亮，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远离，时而交错。
　　不多久，伯里斯缓缓开口，给他讲起了贝内埃各地的美食和人文美景，伊瑞安听着，话渐渐多起来。
　　直到夜深，街边房屋的光亮都暗下，伊瑞安的心绪逐渐恢复如常。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远处深蓝夜幕下朦胧的山峦轮廓上。他暗暗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说：“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