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时雨》早睡防猝死

1、（1） 贺茂

　　贺茂昭绘自我介绍后沉默许久，对面的男孩似乎也没有说话的欲望，她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精致漂亮的容颜，又默默的低下头用目光描摹和服上的姬柄花纹：
　　“那个……”
　　她的日语还不算熟练，可过分的尴尬还是使她鼓起勇气开口:
　　“绣球花开的正好，我们去庭院里走走吧。”
　　贺茂昭绘昨天才又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她的母亲是个中国世家的小女儿，生了两个孩子后带着两三岁的幼女毅然决然的开始了自己的理想生活——带着女儿周游世界。但她严重低估了小朋友的费心程度，在母国转了一圈后就把女儿塞给了她的外婆教养。而昭绘回日本的原因也很简单，贺茂老太太宣布不再出席任何公开活动，比起自己终于放开天性的妻子，爱重妻子的贺茂家主选择了自己十几年未见的女儿归家。
　　被外婆家管家牵进贺茂家门的女孩穿着浅蓝色的旗袍乖乖的鞠躬行礼，又乖乖的目送老管家离开，虽然她举止得体，但敏锐的父亲看出了女孩的无所适从，大她四五岁的哥哥贺茂凪显然不是合适的玩伴人选，于是他将目光放到了藤原家的男孩身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合适的世家女孩，藤原家主办事稳重又有分寸，希望他的儿子也是如此吧。
　　过分着急了啊，父亲。昭绘用草履踢着从石子路里溜出来的小石子，绣球花娇嫩的花瓣擦过她的衣摆，她却无暇顾忌这些，实在是太失礼了！昭绘心里的小人卷着手绢哭泣，完全不知道日本的礼仪，甚至日语还说不利索就和玩伴见面，对她来说实在是件失礼的事。此时藤原愁也急于找点话题，晾着女孩子实在不该是绅士该有的态度，可是……“锃——”清脆的声音划破了贺茂宅的上空，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过去，方向在后院附近。“得救了！”两人同时想到。
　　“不介意的话，贺茂小姐带我去看看吧。”
　　贺茂昭绘一口应下的时候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她忘了自己对于这个百年老宅来说也不过是个新人，在绕了无数个弯之后她只能承认:
　　“我迷路了。”
　　藤原愁脑袋上冒出来一个大大的问号：
　　“?可这里是贺茂宅。”
　　“我也是昨天才回来——”
　　草履是纯木头块，硌得她脚疼，她找了个台阶拿出纸擦擦一屁股坐下，把草履脱下来放到了旁边。
　　“我走不动了，我坐这歇会，你随意。”
　　在江南老家的小霸王特质尽显，“锃——”声音就在附近了，藤原愁上前一步拿起她的草履递给她：
　　“就在附近了，再加油一下吧。”
　　在贺茂昭绘的脚彻底宣告报废之前终于走到了目的地。
　　“弓—道—场—?是拉弓的地方吗？”
　　她将木门拉开一个小缝看进去：
　　“哇！我哥哥在里面。”
　　藤原愁也凑上去，射场里的少年一松手“锃——”的一声后，箭从藤原愁面前经过“咯”的一下插在了圆心上。
　　“好厉害！”
　　昭绘小声惊呼：
　　“靶子和人离那么远……”
　　“谁在外面！”
　　贺茂凪听见声音震声发问，贺茂昭绘连忙把木门推开个缝把头伸进去:
　　“哥……兄长大人。”
　　看见是妹妹，贺茂凪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柔和下来:
　　“今日藤原家的公子不是来了吗，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了，藤原这个时间就回家了？”
　　贺茂凪的脸上大写着不满，昭绘让了让身子露出身后茶色的脑袋:
　　“人在这里呢。”
　　刚对人家表示了不满的贺茂凪略显尴尬的和藤原愁相互致意后看向昭绘:
　　“别站在门口，你们要来试试吗？”
　　贺茂家除商业外最出名的是阴阳师，名下有神社，明年的新年祭贺茂凪要出面参加射礼，这才重拾弓道临时抱佛脚。
　　“这个是怎么玩啊。”
　　昭绘走进去蹲下拨弄弓弦:
　　“好高的弓！”
　　她双手拿起和弓跟藤原愁比身高:
　　“这个弓比藤原还高，哈哈哈哈哈哈。”
　　藤原愁满头黑线，不太服气的看了那把弓一眼。此时贺茂凪从屋里拿出两把短弓:
　　“你们先拿这个玩一会吧，让我练一会。”
　　昭绘拾起凪放在地上的箭，好长！她学着哥哥的样子半扔半射的射出一支箭，箭歪歪扭扭的插到了地上，藤原愁则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凪射箭，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好奇。
　　“贺茂君，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趁着贺茂去拾箭回来的空隙问他：
　　“你的弓道为什么没有对手呢?”
　　“?”
　　凪有些疑惑：
　　“为什么这么说?”
　　“以前试过的将棋也好剑道也好都是要有对手的，为什么你射箭的时候没有对手?”
　　在愁认真的目光下凪也认真起来:
　　“首先这只是在下自己在为射礼做准备，其次在下自认为弓道的道路上最大的对手就是自身，只要能比以往的自己有所精进就算是战胜了一次对手，不过……”
　　凪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我没练过几年，对弓道的认知还远远不够，如果没能给藤原君解惑还请见谅。”
　　藤原愁张张嘴还想说什么，昭绘那边却已经嚯嚯完了凪拿出来的箭也歇够了，想让愁跟自己一起探索一下贺茂老宅。愁毕竟是客人不好拒绝昭绘的邀请，只得憋着一肚子好奇离开了弓道场。
　　“ 你在分心。”
　　愁又一次漏掉昭绘的话后女孩停了下来：
　　“从兄长大人那里出来后你就在分心，我可以知道你在想什么吗？说不定可以给你一些小小的建议。”
　　女孩用手指比出“小小的”手势，愁从思考中脱出后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昭绘说话有分寸又识眼色，娇纵起来也不怎么惹人讨厌，自己好像有点放松过头了。
　　“不好意思。”
　　愁有些羞愧
　　“我只是在想令兄的话，弓道难道是一项很孤独的运动吗?”
　　“孤独?不孤独啊，昨天下午有几个大哥哥来找兄长一起射箭，兄长说那是他的‘弓友’?他们很开心的样子。我觉得只要身边有和你的想法很像的朋友，做什么事都不会孤独的！嗯……我自己的感觉就好像说按天分上走弓道的道路是只能有一个人，但精神上不是的。总结就是要有朋友嘛。”
　　“朋友……”
　　藤原愁看向面前的女孩，她能不能成为我心目中的“朋友”呢？
　　“哎?藤原去学弓道了?”
　　按照约定第二周来到藤原宅的昭绘被放了鸽子，这家伙也失礼了！我们扳平了！昭绘顶着完美微笑计算着她和愁的比分，笑容里不知不觉掺了几分得意。
　　“贺茂小姐?”
　　东条管家笑呵呵的看着她：
　　“愁少爷说如果可以的话，请贺茂小姐去找他，这是地址。”
　　昭绘双手接过名片和藤原管家鞠躬道别坐上了藤原家安排的车。
　　“麻烦司机先生送我去找藤原君啦！谢谢。”
　　木门被拉开，昭绘伸了颗脑袋进去，没有人?她说了声打扰脱掉草履踩上木地板，在廊厅转了半天才找到出口。藤原愁站在廊下拿着一根弹弓一样的大皮筋弹着，这会去打扰显然是不明智的，昭绘刚寻了一个阴凉的小角落坐下，身后就传来一串脚步声，她回头一看，一位老妇人拿着几套袴服站在自己身后。
　　“啊……”
　　早上好是哦哈哟还是贡八哇来着?
　　“早上好……”
　　这老太太是谁?
　　“我是西园寺，是愁的弓道老师哦。”
　　“早上好，西园寺老师。”
　　昭绘平等的喜欢每一个有眼色的人类。西园寺招呼愁进内厅给两个小朋友泡了茶后又离开了。
　　“好突然！藤原上个星期还好像对弓道一无所知来着。”
　　“令兄的话给了我很多指引，如果以超越自身为目的的话学习弓道是非常合适的，我认为这没有什么坏处，但是如贺茂小姐所言的话我还缺少一个一起练习的朋友，不知道是否有荣幸……”
　　这句话没说完，给昭绘留够了拒绝的余地。
　　“短期内恐怕不行哦……我回来的很晚，最近除了在学日语和礼仪课，还在学入门花道，茶道，香道和将棋，弓道和剑道一起也在学习范围内，但可能要过段时间了。”
　　“……这么多。”
　　藤原愁愣了。
　　“老贵族嘛……对女孩要求真的好严苛，奶奶说我日语说顺了还要教我和诗，想想就头疼。”
　　昭绘扶住头，很苦恼的样子。
　　“这么忙的行程还要让你来找我，真是失礼了。”
　　愁有些愧疚的样子。
　　“不是那样啦！是很忙但我应付的来的！难得交到朋友我才不要断掉。”
　　昭绘碎碎念:
　　“听父亲说藤原君会的东西不比我少，我只是在赶藤原君之前的进度而已。”
　　“说出来很抱歉贺茂小姐，如果我们每周六下午见面的话，我应该都在弓道场了，真不好意思。”
　　“哎?可我只能周六下午来见你哎……不如这样吧！”
　　她招招手示意愁凑近一点：
　　“我陪你一起拉弓，你陪我去学和诗好不好？你今年的行程里有这个的吧！对吧对吧！”
　　昭绘两眼亮晶晶的看着他，眼里写满期盼。
　　“这样我既提前学了弓道，你也不用找和诗老师了，怎么样？”
　　贺茂老太太是享誉盛名的和诗高手，退出公众视线后这门课程就只向贺茂家后辈开授了。藤原愁想起曾经家中父亲苦恼于怎么将自己送进老太太的课堂便一口应下：
　　“那就一言为定了贺茂小姐，我等你的好消息。”
　　昭绘在奶奶的门口徘徊很久，终于下定决心拉开木门:
　　“奶奶打扰啦，我是昭绘……”
　　“昭绘来啦。”
　　律子夫人摘下眼镜看向孙女：
　　“你在我门口徘徊好久啦，找奶奶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昭绘小步挪过去准备撒娇:
　　“奶奶我跟你商量个事吧……爸爸给我找了一个玩伴，我可以让他和我一起在您这里学和诗吗？”
　　“学和诗啊。”
　　老太太心里早已有了答案，笑呵呵的看着昭绘：
　　“藤原家的孩子给了你什么满意的条件，让你开口求人?”
　　这是要答应了，昭绘精神一振直起身子:
　　“藤原先生为他找到了西园寺女士做老师，我问过哥哥了，她对弓道造诣很深，听说藤原先生托了不少关系才说服她做藤原的老师，我想趁这个机会提前想她学弓道。”
　　“让我教他学和诗就是你们两个交易的筹码?”
　　筹码这个词有些直白了，昭绘不太好意思的低下头：
　　“是……是的，对不起奶奶，还没有问过你的意见。”
　　“我不是指责你的意思，藤原家的小子心思很深啊。”
　　“哎?”
　　昭绘有些迷茫。
　　“你父亲和藤原先生谈妥了，作为玩伴共享你们两个的教育资源，你从一开始就一定会是西园寺的学生，作为交换他和你一样接受我的和诗教育，这小子利用这点来考验你的诚信看你是否言行一致，也怪我，我怕告诉你让你觉得我们给你找朋友是为了利益交换不让你父亲告诉你，却不想被这小子钻了空子占了上风。”
　　昭绘云里雾里的从奶奶房间出来后开始生气，我一心想跟他交朋友都没耍心眼他居然套路我?
　　周二是和藤原家约好送愁来学和诗的日子，昭绘的日语水平还稍微差一点，愁有一个月左右的一对一课程，藤原愁跪坐在硬垫子上心下便清楚，自己耍的小心思被律子夫人发现了，老太太认真的给愁上完课后给他留了堂:
　　“藤原少爷不准备说点什么?”
　　愁低头认错:
　　“我不该骗她。”
　　老太太打量他半晌:
　　“我知道这种试探是必不可少的，本来也不该怪你，可我毕竟是那孩子的奶奶，终究偏心她些，你对我没有做错什么，但昭绘很生气，带上你拿来的礼物找她赔罪去吧。”
　　说的容易，但昭绘岂是好找的，藤原愁不方便进她的房间，只好坐在她房间外厅里等她出来。
　　“藤原少爷找我什么事。”昭绘身上带着一股茶香，想必是刚从表姑的茶道课上回来。
　　“来找你赔罪。”
　　他把手中的食盒放在矮几上：
　　“欺骗你是我的过错，但考验对我来说是有必要的，我为我的欺骗道歉。”
　　他解开风麻吕打开食盒:
　　“我问过贺茂先生，他说你喜欢吃果子，我不太会做，这是委托母亲亲手做的，向你道歉。”
　　昭绘认同藤原的说法又听到了道歉，气消了大半，拿起一个果子打量:
　　“你怎么说服藤原夫人亲手下厨的啊，这个果子真漂亮。”
　　“我和母亲的交易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你可以原谅我吗？”
　　昭绘咬了一口果子在嘴里，故作深沉的看了愁一眼:
　　“好吧，看在和果子的面子上就饶了藤原君一次吧。”
　　“既然我们通过了彼此的考验是否能不那么生疏了?可以叫你昭绘吗？”
　　好吧，昭绘扁扁嘴，初见时的冷场和迷路(虽然是真的)考验被发现了。
　　“以后的学习生涯多多指教啦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