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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舫鱼赬尾1 ”初见”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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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载相思满长廊,往事几回眸。
言近断,绪已湮,梧桐已黄深秋中。
清和五年,隆冬大雪,比至三日,京城华盖,此处一番银装素裹的雪景,与明州了亭,及兴庆府守政斋并记为后汉三绝景。
晓看秋景冬观云,此时本该安逸些事,但谢青遥只觉得厌烦,每到冬日先是皇帝的犒赏,虚与委蛇的客套,待秋试过后便是金桂宴,恩科士子红衣卿相,只怕走马观花一夜,醉倒在东市市碑前,也会博个”饮中狂士”的美名
还是年轻好啊,谢青遥现在只想将当初那个出乡关,入京城的自己抓过来打一顿,当初老老实实回家做个谢氏小姐不好吗?如今身为家主,每日维持家中各个大小顽固的岁钱,连祭祖都少了请退的借口,真真一步错,步步错。心中怆然,尽是少年泪。恨不能见秋风起而归乡,放白鹿而隐山河
嗟叹并非自己没有匡扶济世的心,只不过被架到中书令这个位置,无论是推行改革还是实行农田水利法,但凡触碰到了背后大大小小贵族的利益,那奏折就像不要钱似的飞入宫中,邸报上大名一印,人人按着这名字骂一通。每次不是罚俸一年便是半月,入京六年,却整年见那房钱年年涨,俸禄却年年扣,族中子弟香车宝马,自己每日却被蚊虫侵扰,连冬日香薰被衾都要精打细算。每日上朝时,谏官们左一个右一个上言,连清和佞臣都直呼直言,若不是太祖有言”广开言路”,自己恨不能马上用笏板把这些人抽一顿,剥了他们的皮看看那些个道貌岸然的心。
但此时无论内心多么不平静,谢青遥面容却愈发平稳。
坐在金桂宴上一口一口呷酒,旁人却看这位中书令仿佛成了一方潭水,面色平静,风雨欲来。只不过宴上依然歌舞升平,倡女歌曲婉婷悠长,伶人舞袖,箜篌几挥手、筚篥数轻吹,笙箫几度闻。霓裳羽衣曲上惊鸿舞,卿客相欢,杯影交错间,士人冠发微斜颓然而欲失仪。
”好”
谢青遥几近欲醉,周围却爆发了一阵喝彩,她眼眸微斜,醉里朦胧间正想斥责,众人不该失态,眸光流转却诧然,再也移不开。
金銮驾前,佳人云舞广袖,连袂成云,群秀具丽,但中有太华山俊秀奇崛,只见其人高髻结鬟,雪肌明妆,颧骨下两点嫣红,唇间浅笑如春风拂面,眼波却凝霜雪千里,面热心冷,如高峰冰雪,不可轻近。硬生生叫众人停目。
有别于众淑襦裙低髻,她身着血玉红杉,搭一条荷花纹披子,下束深松绿长裙,长袖掩臂,华裾遮足,伴着清脆胡鼓声,一步一相移,足踠上玉钏随着舞步相撞,步步生音。
江侍中正抿酒自陶,一转头却见旁边那人恍如失神般,视线紧随台上,随其目光看去,心中了然,却也惊讶,目光在两人间打了个转,胡子却欲抑先扬,挑逗之心已然而起。
”谢卿,莫要隔水望佳人”
耳边忽然有人相语,谢青遥恍然回神,却见江浦畔一脸打趣,见了她这茫然的样,更几近要拍案大笑
”可知佳人姓名?”
”秋娘”
谢青遥恍惚相应,一出口才幡然醒悟,知道中了这人的口角,回首怕更见其人笑意,便矜着不愿相看。
江浦畔本就想诓她几句,借着弄她个不爽利,却拿不住那人真给佳人冠名,一口温黄酒当场就要喷出,白须更吹起,脸上红通一片。吱吱吾吾,笑成一片。
谢青遥听着身后声响,面上更是五彩斑斓,忙借着醉酒唤了安邈扶着自己出去,趁着离席暂歇,心中百般懊恼,那料想自己近失态至此。沿着长廊醒酒吹风,醒一醒这糊涂脑袋。
金桂宴临江畔而办,院落本是前朝留物,屋檐高低处华贵斐然,雄浑庄重,朱白彩绘,连绵不绝。
越是近暮时分,就余雁塔钟鸣,惊起鸥鹭飞过灰瓦,更衬得这一方天地气魄宏伟,严整开朗。
秋水涟波荡漾,夕阳将落,栏杆边谢青遥好似不胜酒力,低低伏在其上,一双桃花眼潋滟,更兼两颊绯红若飞云。云鬓散乱,她倚着安邈,沿着长廊,欲寻一处清净别院暂歇。
谢青遥正迷迷瞪瞪地走着,有时左右脚相绊,像是当场便要摔下去的样子,安邈只当自己家大人金桂宴上多饮,仔仔细细地照看着。
谢青遥醉着,更似是醉的糊涂了,口中硬要安邈顺着自己的方向走,连着过了几处院子,不是嫌太过近于宴席而吵闹,便是嫌离门过远,更有路过一处恰好的小院时,更嫌此处无草木栽培,无醉时的闲情雅致,安邈顺着这位主的心思,不知不觉已走过了几方小宅。
两人兜兜转转,顺着院落不知走了多深,忽然刹那间,一侍者捧着一壶白瓷琼浆,转角处,半数倾在了谢青遥身上,安邈眼疾手快,当场挡了一下,才免于自家大人衣袍尽湿,当场要便斥责。
”好个不长眼的。”
那侍者本来见自个儿撞了人,便内心惶惶不安,当场瞧见其中一人衣裳华贵,令一人开口就是责骂,当场就吓得战战兢兢,急得伏下身去,全身不住地发抖。
安邈本欲再骂几句,哪料想谢青遥撞了人后越发酒气上涌,摆手放了那个侍者,当时就寻着手边的院落进去,安邈急跟上,生怕谢青遥出现个好歹。
门扉一关,谢青遥走了一路好似累极了,手臂倚着床头小案,低低吞吐着气息,安邈欲上前侍奉,不想这会儿谢青遥反而清醒了些,不愿旁人近身。连安邈都轰了出去,临前却又低头想到了些什么,让安邈附耳过来嘱托了一番,安邈面上惊骇,但不动声色,退了出去,谢青遥眼见她将出去,又让她寻个侍者来服侍。
屋内灯火摇曳,远近处的烛光泛起,映着山水屏风,隔着床榻,榻上人身姿微斜
欲坠于被衾中,谢青遥感到酒气犯上心口,就用手撩开衣襟,散着热气。
烛火受风微斜,门扉开了起来,门口侍女端着双耳鱼洗,缓步移入室内,侍女低头不敢窥视,默默立在门口。眼见一直听不见半点吩咐才微抬头,只见那屏风朦胧后,烛火透光点饰,那人摇摇欲坠,衣襟散乱,带着身上玉玦铮铮连音,房中酒气四溢。
”过来”
榻上那人轻呼,声音却似低叹,微微颤着,凝着百般无可奈何。
”大人,请宽衣”
侍女声音冷涩,好似木胎泥偶,谢青遥醉的厉害,连抓了床边帘幕几下才站起了身,隔着屏风,将她唤了过来。
谢青遥感到一双纤手解着腰带,那人鬓发中带着玉桂花香,那声音又响起了,远看侍女容貌不清,直到近处才发现竟是方的一面绝色,又有熟悉之感,似是故人。
侍女见谢青遥久久不动,却听见耳边呼吸急促。欲上前来查看。
”你唤什么名字?”
侍女低着头,应着声答”妾名恨青”
”好个名字,倒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谢青遥随口应着”莫不是取自白乐天的青青一树伤心色,曾入几人离恨中。”手指却攥着玉佩几乎欲折,她耳边嗡鸣一片,腹中一湿,手摸去是一片猩红热流,伤口处一把银刀半数没入。
耳边却只是一声冷声
”谢青遥,你怎么不知这青是不是你谢青遥的青?”
侍女神色漠然,仿佛在观一件死物,谢青遥感到小腹痉挛不止,却用手握着那刀,将其整个没入体内,她头疼欲裂,一张口好似有血沫涌出,腿几乎站不住,一软便绵绵跪在了地上。
她用尽力气拉着那衣襟,直到对上那双凉薄的眉目,这时门外有人破入,嘈杂声乱在耳边,这时她才看见了侍女目中的一丝惊慌失色。
她勾了勾唇,在她耳边谓叹
”好久不见,赵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