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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羽人非獍离 ...

  •   羽人非獍还记得愁落暗尘十五六岁时的模样。

      那是个初春的夜晚,寒气随夜的深沉渐渐沁骨,羽人非獍挑了挑灯芯,继续捣着石臼里的朱砂。

      他住得偏僻,白天尚听不到几句人语,晚上最多也只有风吹树枝的声音。

      “笃笃笃……”

      可这夜里,竟添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羽人非獍有些茫然,以及莫名的紧张。

      三记敲门声后又接三记,越敲越急,他才去应门。

      门一开,只是一个身穿褐色皮袄的男孩,提着一只灯笼,屋内烛光也浅浅印在屋外人的脸上,还没完全长开的五官带有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清秀。

      问过好后,少年先说自己叫愁落暗尘,后说请羽人非獍一定要帮他。

      夜里孤身一人跑到城外,越过刚种下大片油菜的田野,穿过一座木桥,登上一条荒草丛生的山间小径,找到这间隐匿在梨树丛中的土胚房。愁落暗尘来的时候肯定下了决心的,说什么也要让住在这里的这个人去给自己新丧的娘亲验尸。

      “家母肯定是被害死的!叔叔,求你帮我……”

      羽人非獍感到为难,只磕磕绊绊地说些劝慰的话,可愁落暗尘到最后近乎哀求他,他一颗心到底无法承受这样的重量。

      只好也点上灯笼,跟愁落暗尘去他家。

      进了城,从楼桥上过河,再沿着平直的河岸向东走几十米,羽人非獍只觉路熟,等到了目的地,才知所料非差,这个孩子的确是鬼梁家的人。尽管他们是从后门进到灵堂。

      羽人非獍小时候听孤独缺说起过鬼梁家,孤独缺还对鬼梁家家主鬼梁天下颇有微词。鬼梁一门在辰州算得上是有头脸的人家,好几房堂弟兄都在上面做官,而鬼梁天下是干地方团练出身,手里头有点兵,二三十岁时拉他一个赶尸匠孤独缺入伙,做起在川湘之间运烟草的买卖;做了好几年赚了大笔银元,可有一天竟说不做就不做,之后没过多久就娶了一个叫“云姑”的川女。

      孤独缺还骂鬼梁天下是个伪君子、真小人,不过羽人非獍都当这是孤独缺酒酣耳热时的胡言乱语。

      在路上愁落暗尘便说了,今夜他要求一个人给母亲守灵,其他人想是不会过来。

      两人合力小心推开棺材盖,木料摩擦声被这寒夜衬得有些刺耳,羽人非獍一时紧张起来,不禁瞥了两眼站在身旁的愁落暗尘,却发现这孩子的神情比自己想的要冷静很多,尽管眼神里透着他难名其状的古怪。

      躺在棺材里的女子面容平和姣好,虽然早逝,但想来生前应被优待,也应是个温柔的人,温柔的母亲。羽人非獍恐怕冒犯,不敢碰遗体,来回扫视几遍,才看见尸体从下巴延伸至脖颈处有几块红斑疹子。

      羽人非獍轻声询问:“令慈去世前是否有寝食不安,或者性情大变?”

      “嗯?”愁落暗尘在思索,“似乎有。”

      听他如此不确定,羽人非獍只好低低道了句“冒犯”,之后扳开了女子的嘴。

      却见一张嘴牙齿掉得七七八八,齿龈萎缩糜烂,羽人非獍一下子神情严肃起来,愁落暗尘察觉到了,两只眼直盯着他。

      羽人非獍又轻轻拉开女子的齿龈,见上面果然有短短一条蓝紫色线。

      记得孤独缺第一次带他去山上挖朱砂时吓唬过他,说以后要悄悄往他吃的饭食里面掺朱砂,让他变成没牙的小老头,当时他还年少,骇得不行也更不敢跟孤独缺吱声,一连好几天都是瞪着双眼看孤独缺酒足饭饱后,才敢动剩下的饭菜……

      愁落暗尘的母亲,死于中毒……羽人非獍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并不简单。

      “你看出什么了?”

      羽人非獍闻言望向愁落暗尘,只是缄默。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堂外却传来人声——

      “夫人!大少爷?咦,另外一个是什么人?”

      第二个声音接着说:“北山上的羽人非獍?”

      堂上两人一听见动静赶紧合上棺材,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看去。

      “羽人非獍,果然是你,都说有你的地方就有不幸,难道你见夫人病逝,想来做鬼梁家的生意?”

      “笙少乐,”愁落暗尘语气冷冷的,“不关他的事。”

      “哎呀大少爷,我这是出于关心啊,跟这种晦气的人来往,说不定好运也变霉运。”

      羽人非獍头低得很低,神情却没什么变化,这种来自语言的针刺从他记事起就一同伴生,到现在扎在他身上似乎都已经不痛不痒,他只是觉得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于是一声不响地拔腿走了。

      “走了?赶紧走吧!今天真倒霉,大半夜里撞见鬼,得用艾叶……”

      “你的话够多了,笙少乐。”

      ……

      总是在这种时候,许多不愿面对的事会不受控制地在羽人非獍的脑海中涌出。这里的人大概都知道的,他是盗贼和妓女的儿子,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被捕死在牢里,母亲也染病去世;后来进了县里的慈幼院,管事嫌他脏,同龄人也欺负他,会在他的被褥上撒尿,会把他像小老鼠一样按在泥地里打。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只有住在北山上的孤独缺告诉他,他没错。

      那时他被三五个长得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同学”拉去城外的油菜田里写生,他小心追着一只黄蝴蝶,蝴蝶停在一朵粉白色的油菜花上,他便拿起纸笔想要描摹这一朵开在遍野花海里的异种。然而背后突然呼来一阵风,蝴蝶惊走了,手上握的一截只有小指那么长的铅笔被打落在泥土里。

      他们将他的手反绑,给他的头罩上一个满是鸡粪味的破竹箩筐。错愕间整个身子腾空起来,不知道他们要把他抬去哪里,他只觉得可能他要死了,以至于连怎么发抖都忘了。嬉笑声刺透他的耳膜在脑中轰鸣,他决眦纳入从竹条间的罅隙漏进来的几丝微光,隐隐看见一簇一簇绿色树叶。

      “到了晚上,羽人非獍肯定会被吓死!”

      “切,要是真有吃人血的僵尸,那赶尸匠不早死了嘛,说不定僵尸都怕这个短命崽克他们克得回不了家。”

      “哈哈哈哈!……”

      “说好了输的人要把玩具拿出来给赢的人玩三天哦!”

      ……

      腰背一记钝痛,他被扔在坚实的泥土地上,然后人声便渐渐远去。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半晌过去,他才忍不住吸起鼻子,肩膀颤抖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双目被突如其来的白昼光芒几乎灼伤,是头上的箩筐被人一把掀开。

      “哪家的狗崽子在老子家门口流猫尿?”

      他愣愣抬头,只见一个蓄着山羊胡子的粗犷大汉一口啃下半个野梨子,满嘴嚼得津津有味。

      突然,这个人扔了一个梨在他身上,没再说半句话,只用眼睛上下打量他。

      “手被捆了……”

      “求我。”

      “……求你。”

      “大点声!”

      他却紧紧抿住双唇,撇过眼去。

      “臭崽子还有能耐跟老子犟。”那人大笑,“够个性!我喜欢!”

      这件事过后没过多久,羽人非獍离开了慈幼院,跟这个叫孤独缺的人住在了北山,也跟他学起了赶尸的行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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