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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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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泱觉得自己一定睡迷糊了。
昨天傍晚便离去的淮阳侯麾下大批轻骑,仿佛鬼影一般,突然从四面八方的野林子里出现。
连带那辆双马大车,都重新停靠在路边。
夜色疾驰而来的第二批快马车队,更像鬼影。
她眼睁睁看着几十匹快马簇拥一辆马车停下,车里走出一个面色沉静、身如修竹的郎君,大袖襕衫,典型士人打扮。
侧脸望去,居然有七分像少年陆澈。
南泱坐在土沟里,树冠阴影覆盖了整片地段,酷似陆大表兄的郎君从她身边走过,七八个亲随举着火把簇拥左右,没有一个察觉路边的她。
南泱怀疑自己在做梦。
阿姆白天提起了陆大表兄,她夜里便梦见了?
其实梦见了对方也无甚好说的。他们真的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刚想到这里,沉睡中的阿姆动了动。
南泱给阿姆喂点水,继续安静旁观。
两拨人马碰面。
这边由酷似陆大表兄的郎君领头,对面走出明先生。
酷似陆大表兄的郎君客气疏淡地道:“又见面了,明先生。萧侯在否?”
明文焕带笑行礼:“竟是陆太守亲至,下官还以为看错了。这一片地界早已脱离山阳郡,陆太守领兵越界,直入京畿……呵呵,要受御史弹劾的啊。 ”
南泱:??
酷似陆家大表兄陆澈的这位……山阳郡,陆太守??
她疑惑地揉揉眼睛,定睛细看。
来自山阳郡的年轻的陆太守,在火把光下显露陌生的高挑背影,听声线也认不出曾经的少年嗓音。
侧脸还是七分像陆大表兄。越看越像。
南泱迷惑起来。自己还在做梦?
这个陌生的嗓音却提起了她的名字。
陆澈道:“山阳郡的诸多消息已传至京城,朝野震动。应受弹劾的,只怕不是本官。”
“永兴伯卫家的二娘在平安镇养病,听闻和萧侯同行?陆某乃是卫家表亲,受卫家托付,代为看顾卫二娘。还请萧侯将卫二娘放还。”
【卫家表亲】
【受卫家托付,看顾卫二娘……】
来的当真是陆大表兄?南泱震惊地盯着前方背影看了好一阵。
阿姆正好悠悠醒转,也不知听到多少,抓住南泱衣袖的手猛地一紧,露出激动神色。
南泱低头看阿姆喘不过气的模样,赶紧又喂她喝水。
阿姆直勾勾盯着前方陆澈的背影,嗓子哑得喊不出声,以气音道:
“陆大郎君,真是他……快……快出去……让陆大郎君救我们……”
南泱小声说:“萧侯没放话,不知两边会不会打起来。陆大表兄的人一看就打不过,我们出去只会跟着挨打。阿姆,歇歇吧,先把你身子养好。”
阿姆气急,拼命地推她,“出去,出去!”
南泱不肯出去。
“如果陆大表兄就是山阳郡的陆太守,他早知我们在平安镇。阿姆,为什么这大半年,他一次都不来探望我们?”
阿姆推她的手原地停住。
深夜官道亮起火把光,两边人马继续对峙。
陆澈的话开始软中带硬:“萧侯人既在此,为何不现身?卫二娘何在?卫二娘乃是永兴伯府女眷,高门之女,不容轻侮。还请萧侯高抬贵手。”
卫二娘何在?
包括明先生在内,在场许多双眼睛默默转向陆澈背后,被巨大树冠阴影笼罩的路边土沟方向……
卫家二娘子忽闪着一双乌圆眼睛,安安静静坐土沟里呢。
不远处的野林子边,高大黑马悠闲甩起尾巴。
萧承宴坐在一片巨大的树冠阴影下,取布擦拭长刀,偶尔睨一眼远处热闹。
看着看着,挑了下眉。
狄将军在旁边嘀咕:“陆太守受卫家委托,看顾卫氏女眷,又是表亲,应该和卫二娘子熟络才对。卫二娘子怎么不动?看起来和他不怎么熟。”
“去个人。”萧承宴吩咐,“问一下,陆澈和卫二娘到底什么关系。”
——
南泱眼睁睁看着火把停在面前。
黑夜里跳跃燃烧的火光,把周围两尺照得清晰可见。
亲兵举着火把传话:“主上问卫二娘子,陆太守自称和卫家有表亲,和卫二娘子相识多年,受卫家托付看顾卫二娘子,这些可是真的?”
随着火把移动,山阳郡追来的众多双眼睛齐齐转向路边。
众人终于发现了路边土沟里的身影。
几十道无法掩饰的震惊眼神里,南泱躲不过,只好从土沟里起身,把身上大片灰土掸了掸。
“陆家和卫家确实是姑表亲……”
南泱慢吞吞地道,“但我和陆太守本人,不太熟。”
火把光芒再次穿过人群,亲兵飞跑去野林子传话。
土沟附近陷入黑暗,山阳郡追来的轻骑们骚动起来。
沉默良久的陆澈,终于意识到了土沟里坐着的灰扑扑的小娘子的身份。
南泱试图把虚弱的阿姆从地上扶起,几下都没拉动,正犯愁时,身前出现一个高挑如竹的身影。
陆澈的声线隐含愠怒: “卫南泱!”
南泱平淡地:“哎。”
远处的火把光照来两人面前,只能看清大致轮廓。南泱对着七分陌生的修长身影,想必对方看她的感觉也差不多陌生。
陆澈再开口时,显然压住了火气。
第二句听来平静多了。
“你早知我在寻你,为何不现身?”
陆澈看她的眼神也很陌生。
南泱顺着他的眼神,低头看看自己尘垢浮灰看不清颜色的衣裙,沾满尘土的手指。她抬手摸了下发鬓,把飞舞的凌乱发丝捋起几缕。
阿姆沙哑而紧张地开口帮衬:
“二娘子吓到了。陆大郎君,淮阳侯凶戾万分,二娘子自从落在他手上,吃不好睡不好,吓得——”
南泱摇摇头,示意阿姆不要再说了。
淮阳侯确实不好相处,但还不至于吓得她吃不好睡不好。实话实说,亲兵煮的肉糜野菜粥挺好吃。
“不想露面……就是不想的意思。”
如果不是被追问到面前,南泱其实不太想说。
太久没见,乍见面生疏到不知该怎么称呼。
陆大表兄,陆澈,陆太守,姐夫?
“原来陆大表兄便是山阳郡的陆太守。之前听杨县令提起几次,真的没想到。恭喜大表兄年轻茂才,直上青云……去年听家里说,长姐和大表兄喜事将近,嗯,也恭喜……” 南泱尴尬得说不下去了。
陆澈有没有感觉尴尬她不知道。
总之,陆澈沉默无言地对站片刻,转身便走。
夜风里抛下一句,“我既受卫家所托,舍去这条性命,也会带你回京。”
阿姆眼眶通红,似哭又似笑: “二娘子,陆大郎君对你还是有旧情分的。毕竟多年的青梅竹马,二娘子,你该争啊。不能这么轻易把他让出去了……”
赶在阿姆吐露更多卫家阴私之前,南泱赶紧拦住,“明先生听着呢。”
阿姆倏地闭嘴。
明文焕笑呵呵从阴影里走出两步,晃了晃大蒲扇,转身去回禀。
“卫家二娘子果然有趣。”
明文焕感慨说,“昨晚主上说她有趣,臣属还难以琢磨。如今看来,呵呵呵,青梅竹马的陆家大表兄变成姐夫,卫家有趣的事很多啊。”
“陆太守说,他舍命也会带卫二娘回京。卫二娘却宁愿躺土沟里也不想跟陆太守见面。呵呵呵,越想越有趣。”
萧承宴慢悠悠地擦着刀,唇边带笑听着,同样饶有兴致的模样。
但他觉得的“有趣”,显然跟明先生的“有趣”截然不同。
“明先生,说说看。一个卫二娘,陆澈当真愿意为了她舍去这身性命?”
明文焕正要答,忽地感觉不太对,倒抽一口凉气,“萧侯!”
你又要做什么!
“陆太守和杨县令不同!杨县令寒门出身,萧侯把人绑来也就绑了。但陆太守是山阳郡大族出身,才高盛名,本朝最年轻的郡守!以他的年纪镇守地方一郡,圣上面前都数得出名号的啊。”
“那又怎样。”萧成宴声线淡淡,“杀不得?”
刀锋被软布擦得锃亮,屈指一弹刀身,嗡地一声清越鸣响。
不知何时滋长的戾气,掺杂汹涌而出的杀气,肆意弥漫。
长刀应和嗡鸣。
好像熊熊山火初始升腾的火苗,一旦火起,便成燎原之势,轻易难以扑灭。
“快马赶路六天才拦住卫二娘。放她回京还是不放,本侯说了算。”
萧成宴漠然道:“陆澈什么东西,谁允许他带走卫二娘?”
明文焕:“……”
“明先生,去问一声卫二娘,她愿不愿意跟陆澈走。”
卫二娘不愿意也就罢了。如果她上了陆家的车……
萧成宴继续慢慢地擦刀:“山阳郡轻骑四十八人,陆家长随六人,车夫一人,再加上陆澈自己。五十六人,一起送去投胎上路,成全陆太守的舍命之心。”
明文焕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距离京畿不到百里地界,连杀五十六人,包括圣上记得名姓来历的山阳郡守陆澈!
他错了,刚才他还看卫家的笑话,今晚如果拦不住萧侯,他们几个萧侯属臣才是最大的笑话……
明文焕汗流浃背,跳起身就要找卫二娘疯狂劝谏,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卫二娘上陆家的车!
但这位主上的心思转得实在太快。
萧承宴视线一凝,忽地又道:“等等,再看看卫二娘。怎么又躺回去了?”
——
南泱站在陆家马车边,目送阿姆上车。
“阿姆最近身子不太好,马车回程行慢些,务必把阿姆送到卫家门外。有劳大表兄看顾。”
阿姆被两个陆家长随搀扶上车,频频回头,“二娘子,你也上车来。”
陆澈态度疏淡地站在车边,并不言语,只微微颔首,表示听见;又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催促南泱上车。
南泱摇头,往后退开几步。
众人惊诧的神色里,她转身回去路边,沿着土沟摸索几下,寻到铺在地上的披风。
南泱借着火把光芒收拾披风,拍打灰尘,又把披风铺去一处稍微干净的土沟地段。
在众人瞠目瞪视下,再次安详地躺进路边土沟。
“我不会跟陆家马车回京的。”
南泱其实并没有发脾气,说话和平常差不多。因为整夜睡得不大好的缘故,反应有点慢,语气更显得温吞了。
看头顶星辰,差不多四更初,天亮前可以再睡一个时辰。她放松地闭上眼睛……
被人扯着手臂从土沟里拉出来。
陆澈的脸色不怎么好。一瞬间眼神都带寒意,似乎很愤怒,又强行压抑下去。
他把南泱拉出土沟就松手,往后退开两步,拉开避嫌的距离。
“何必如此!”陆澈嗓音冷冽如冰。
“卫南泱,记住你卫氏女的身份。撒泼打滚是乡野妇人行径,你出身名门,教养何在?何必学那些撒泼野妇?”
南泱茫然地“啊?”了声。
谁撒泼打滚了?她只是太累了,想躺平睡一觉而已。这也不行?
她转身又往沟里躺。
还没躺下手臂又被握住,“卫南泱!”
“不必如此。”陆澈再次吐出这四个字,像是想通了什么,突然彻底平静下来。
“不知这些年你生母如何地教你,把你引入歧途。但卫家不能失了该有的体面。”
“你想要什么,有何要求,不必通过不体面的乡野手段胁迫强求,可以直接开口提。只要不是过于非分的妄想,我尽力替你办到。”
陆澈以极度平静的口吻说完,低低喟叹了声:
“长大点,南泱。登车吧。”
南泱低头对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臂,想了想:“你先松手。”
陆澈松手退开两步。
南泱满意地提出第二个要求:“你可以走了。 ”
“……” 陆澈抿了下唇。
他不仅没走,反倒站近一步。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两人站在路边,对峙起来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僵持,或许在对方眼里,意味着某种无声的坚持;
但对于南泱来说,只意味着今夜能睡的时辰又少了一刻钟……
两边僵持不下,南泱困倦得东倒西歪,心里罕见的感到不宁和。
正不知该如何收场时,前方闪过刺目白光。
灼亮耀眼的琉璃灯光照亮夜空。
前方八盏琉璃灯引路照明,一辆宽敞而华丽的双马大车在夜色里缓缓行驶而来,停在南泱面前。
明文焕摇着大蒲扇坐在车前,看似悠闲,手心冷汗涔涔。
他掐着时机来替接人。五十六条人命哪!
大蒲扇往车门方向一指,明先生试探问,“卫二娘子,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