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右下二

13、第 13 章 高塔

　　这不能形容成一个简单的触碰，落下的是一个有声音的吻。
　　他惊得一动不动。陈征垂着脸，先是抬起一点头，深刻眉宇下晦暗双眸扫回来一眼，又俯下去，重新啄吻了一记他的伤口。
　　嘴唇是软的，或许应该是干燥的，沈望霏觉得是湿热的。
　　面前的人眉眼低垂，神色认真，因为那两个吻，他那张看着不好惹的脸看起来也温柔得近乎虔诚了。
　　旧住宅逼仄寂静，雨声潺潺不歇，窗外突兀传来两声鸣笛，沈母派来的车到了。
　　老房子的水泥台阶陡峭，沈望霏脚不沾地，伏在少年宽阔而瘦削的脊背上，看着自己随他脚步轻轻摇晃的鞋尖。
　　如果不是过于高大，性别上也失误，陈征真像一个灰姑娘。
　　巷口的路面湿滑泥泞，司机远远看见他们，打着伞小跑过来接人。
　　辛德瑞拉在继母和继姐的磋磨下辛苦又坚强地生活着，静静忍耐着，等待世界给她一个时机。
　　沈望霏
　　降下车窗，抽出车门上的雨伞递过去：
　　“明天见，陈征。”
　　以突如其来的越界作为开始，他没有拒绝陈征带来的这场改变。
　　青春期的风暴过境，他跃入其中，无暇分辨征服自己的究竟是陈征身上诡谲闪烁的孤独，还是陈征本身。
　　他开始暗中抵抗曾经习以为常的生活，躲在大人们找不到的角落和陈征一起做绝对不会得到他们同意的事，陈征一再地推翻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他也认为自己一点点生长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他相信自己必须踏出高塔，并且绝不会从高空坠落，因为有陈征会牢牢地接住他。
　　*
　　沈望霏的确没有坠落。
　　他还是绒面内衬上莹润光洁的一颗掌心珠，无忧无虑，霁月光风。
　　没人知道隔壁二中的混混堆里有一个家伙那么走运，每天等在背人的转角路口，学校里那个最优异最受欢迎的少年经过，就肯让他牵自己的手。
　　还愿意被他带去任何不漂亮或干净，不配他落脚的地方。愿意被这个粗鄙、虚伪、阴暗的家伙叼进窝里，团在肚子下面。
　　下了联赛球场，更衣室里暧昧热气中拥抱接吻，雪夜凌晨，昏暗破旧旅馆里偷尝禁果。
　　沈望霏那么漂亮，出身那么高贵，一看见他，人就知道他的前途多耀眼。
　　陈征知道自己从来没配得上他过，也没想拉他下来陪自己。
　　他只觉得自己一定能走到他的那个金光闪闪的未来里，在那之前，让这个太过讨人喜欢的小少爷来陪他走一段也高兴。
　　他装得可怜卑微吸引他注意，可难免得意忘形，或是贪心不足，没过多久，就想叫他认识真的自己。
　　他竟也能接受，他不诧异。
　　这天真脆弱的小少爷，是个可靠的人，跟了他，他不会轻易抛弃自己。
　　陈征成了惊诧的那个人。
　　本不多么相信他的善心，搭救他一把，受了他回报，还想作恶吓唬他，吓跑这唇红齿白的美貌小麻烦精也无所谓。
　　可小哭包为他补习，等他搬货，给他带玻璃饭盒里精致的三餐，也陪他吃桌上油垢粘苍蝇腿的便宜麻辣烫。
　　直到沈望霏受了他那两个吻，也不跑不躲。
　　陈征其人，命比草贱，却目空一切，那个第一次见面就恨不得把少爷一把揣走的柏越在他眼里只是个走运的蠢货。狭小出租屋里，他是生平头一回觉得自己愚不可及。
　　他发现自己原来是怕他走。
　　是伸出手更用力地抓紧他之前，想确认他不会嫌弃地抽身离去。
　　是他喜欢沈望霏，喜欢极了这个心思澄明，钟灵毓秀的同龄人。不嫉妒他命途通达，情愿他拥有世上的一切好东西。
　　是不可自拔地钟情于这个神仙一样的少年，又害怕他太好了，拥有的太多，瞧不上他这一厢情愿、一文不名的爱。
　　才百般试探，在世上他最珍视，最离不开的人面前出尽洋相。才活像是返了祖，半座山高的大块头学襁褓里的娃娃，哭着要奶吃。
　　人真是奇怪。他一无所有，担惊受怕，唯恐被这个金玉堆里打滚的人迷得丢了魂，沈望霏垂怜他这个只通拳脚的小流氓，还颇有落子不悔的担当。
　　他怀壁惴惴，用尽手段想霸占小少爷最多的注意力，可风度涵养，见识谈吐，金银财宝，要什么他没什么。相识几个月，小少爷跟着他学会打水花钓螃蟹，跑得晒黑了一圈，坐他车后座，兴奋地拍着他的后腰催他玩大撒把。没什么力道的细胳膊腿，叫他操练得一脚飞踢过来也能踹肿他半张脸。
　　那一下，做了坏事，正皱着眉毛一直道歉，被他夸进步神速，又忍不住破涕为笑，眼角眉梢舒展开来，神采飞扬。
　　阳光之下，真是俊秀脱俗，莹莹耀目。
　　怎么会这样，明明是水晶球里养大的，跟他一块儿吃糠咽菜，风吹日晒，也这么高兴。
　　陈征陪他一起傻笑，七月流火，站在日照的阴影中，心却冰冷。
　　他总是记得小少爷脏兮兮书包上的logo金属牌，贴身衣物里侧的时装商标，不认识的手机型号，书包里随手掏出的一瓶水，一盒薄荷糖，都是便利店里最贵的种类。
　　这不是要标榜身家了，是孩子吃穿用度，若不是最好最贵的，家人都不放心让他上手。
　　沈望霏站得太高了。非是他从高塔出来，跳进自己怀里，陈征带不走他。
　　要是自己也建一座高塔，把他养在里面，让他其继续做人家捧在掌心里重逾性命的宝贝，就能放心勾引他，哄他跳下来了。他那里也有地方等着他去。
　　只是白日做着梦，他并不敢妄动。
　　他只这么想着，却想得太久，梦得太真，盯着小少爷受伤的膝盖，竟情难自禁，心疼得上去亲了一口。
　　他以为是梦呢，哪能只亲那一口。
　　谁料那天开始，之后的日子都俨然是梦中的，比梦还要好。幸福如此，日子像偷得的，一分一秒都不舍得时间流走。
　　于是他又想，他一定要有一座高塔。
　　让小少爷沾上风雨，只是这一时一地，很快，他一定让他过上好日子，他在心里赌咒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