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昨夜这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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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这一场大雪到了今儿大晌午的才算是不情不愿的停了，雪后的风烈得刀子一样，听那窗棱咯吱咯吱的响声，延寿堂的伙计就没有一个愿意挪窝的。堂中炉子里透着暖暖的红光，虽有些不大好闻的烟味入鼻，也引得七八个伙计围得紧紧的，七手八足的摩挲着取暖。他们不知在取笑哪家的小子，都乐得忘了形，连掌柜的又出了内堂都没留意。
掌柜的蹙着眉头盯着这群得懒就懒的家伙们，直到那个刚来堂里帮忙的强子瞅见了他，一激灵站了起来，“掌柜的。”伙计们才都立刻噤声，纷纷站起身来。
“怎么的，还要我说多少遍？这都什么时辰了，门板还不卸开？”
大伙计阿旺陪着笑，“掌柜的，今儿东家也不在，这大雪天的哪有人上门做买卖啊。再者门板卸了也怪冷的不是，咱……”
掌柜的还不知道他最是能说？翻了翻眼皮，“咱这延寿堂做的什么买卖啊？”
阿旺明白掌柜的又要说教了，撇了撇嘴不答腔。伙计们也都见惯了这套，只有那强子不知深浅，“咱这医馆药铺是给病人问医抓药的。”
“答得好！这般的大雪天，少不得有人受风落寒。什么店面都关得，就咱这延寿堂得卸了门板！”
强子听得有理，钻过厚厚的门帘，卸去了一扇门板，吱扭一声推开了门，拿了扫帚为来客扫出一条路来。
掌柜的冲着他融入茫茫白雪中的背影狠狠点了点头，又拿眼神扫射了一众伙计几遍，便缩着肩膀躲到内堂去了。
伙计们偷偷向着他的背影挤眉弄眼一番，忙又都凑到炉火旁，“强子来了，咱大伙都清闲了哦！”
“年轻人，火力壮嘛！”
正要把话题拐走，就听强子在门外惊呼了一声。
阿旺拿了一块烤在炉子上的馒头咬了一口，“年轻人啊，都不大沉得住气。”
话意刚落，强子就跑了进来，手里还拽着沾满了雪的扫帚，“咱小窗底下死了两个人！”
延寿堂门口死了人？
这可是大事！若是传扬开去，说他们为避风雪不应急症，这可是医馆脸上相当黑的一笔，东家还不得暴跳如雷！几个伙计也不敢懒了，忙齐心合力把快被大雪埋住的人抢进屋来。这一折腾才发现其实是三个人，那大些的女孩儿怀里还抱着一个两岁多的男童。阿旺探了一下他们三个的鼻息，狠打了强子一个爆栗，“真不是白说的你，也不瞧瞧就瞎咋呼，这都喘气儿的，你喊什么丧！”
强子揉着头立在一旁，很有些不好意思，倒也因为听到他们没事儿心中欢喜。
三个都是孩子，最大的女孩也就十二三岁的年纪。伙计们赶紧给他们搓手搓脚，掌柜的上去硬灌了颗活血的朱丸。
两岁的男童因在姐姐怀里，醒得最快。他乍一看身旁一众陌生的脸孔，愣了片刻，惊恐莫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伙计们是越哄他越哭得凶，直到把姐姐和哥哥哭醒了为止。见到三人都醒了，他们放下心来，让他们烤火，然后着人去准备些稀饭。
掌柜的看他们脸生，问道：“可是外乡人吧？如何到了这北平府来？”
那女孩喝了些热水，气色好了许多，挣扎着向掌柜的裣衽一礼，答道：“回先生的话，我们姐弟三人是由金陵来北平寻亲的。”
掌柜的在城里住得久了，人头也熟，一听寻亲来了兴致，“可是寻的什么亲呢？哪家的亲？我倒可以为你们指点指点。”
女孩恭谨地谢过，“不知先生可知道，一户姓康的人家。”
“姓康的？”掌柜的捻着长须，“咱这北平府虽大，但姓康的倒却不多。你找的可是康老板康贝家？”
女孩摇头，掌柜的又问，“找的可是咱府衙中康侍卫康雄奇他家？”
女孩仍旧摇头，“我们找的是康玄烨老爷家。”
掌柜的脸上堆出的和蔼笑容淡了几分，“康玄烨康老爷家？”
女孩看出他神色有异，心中想到几个可能，却未急忙发问，只点了点头等他后话。
掌柜的却不再言语，只眯着眼打量三人。
这一片略有些尴尬的沉默，也不知要持续多久，强子却傻乎乎的咋呼了一声，“啊！我晓得啦！那不是康大老爷家嘛！呀，你们是康大老爷家的亲戚吗？这可真是前世修的……”
“强子住嘴！小姑娘，”掌柜的道：“想你们该是受了他人的欺骗指使。若是还顾念我等刚刚也算是帮了你们一帮，听我句劝，回去吧。”
女孩听得糊涂，想想刚刚那强子一句无心之言，心中有了些计较，“多谢先生指点。可我三娘临走之时，一再托付我送幼弟到康家的。如今已到了北平府，怎样也得到康家看看。即便他们不认，我也算未向三娘空许承诺。”
掌柜的听她执拗，又不肯承认“受了他人欺骗指使”，心中恼怒，可瞧瞧这不过是三个孩子，总想他们不要误入歧途，“每年，总有这么几宗来康家寻亲认宗的。谁都想着跟他家能攀上些渊源。可从前康家人丁稀薄，康玄烨老爷的祖上更是代代单传，哪里有这些流散在外的亲戚？康家对认亲这事最是厌恶。虽然康大老爷是个大善心人，可对这些冒认的人也是打将出门。你们三个孩子，依我看也明些事理，何不等着开了春，康家招人之时再去，入了康府也便不必怕那些指使你们的人，也不会再忍饥挨饿。”
女孩抱着小弟弟站了起来。她身型瘦弱，怀中的两岁孩子又白胖敦实，显得很是吃力。她站直了身子，向掌柜的半鞠了个躬，“多谢先生提点。可我姐弟三人来此实在只是姨娘临终所托，并无他人指使。我本住在金陵，家道也曾殷实，如今却只剩我姐弟三人相携流浪，可知富贵之事如昙花，本非长久，也不会做攀附权贵的骗人勾当。”她神情坦荡，落落有节，“多谢各位相救之恩，来日必当尽力相报。今日，就此别过。”
掌柜的一片好心，看她竟是犟得不听，冷哼一声进了里屋。伙计们也不多说，让了三人出门，仍旧聚在一块儿烤火胡扯。强子刚刚听了掌柜的话，心中好奇，“阿旺哥，那康家真有那么厌恶人寻亲？”
阿旺嘿嘿一笑，道：“树大招风嘛！你就看这天底下，哪儿没有康家的买卖？多到除了咱们这些北平老铺子的老人，都快没人晓得这由南到北的康家是同一个康家了，可见得有多大的家业？哪个不想去凑凑银钱的热闹？掌柜的说的都是实情，那小姑娘不知，去年……”他想了想，却把嘴里的话吞了回去，只道，“康家顶厌恶这事，如今又是二老爷七七的大祭，哪里有人理会他们！”
刚说了这几句，就听后院传来熟悉的人声，众人都是一个激灵，忙各自散开。正是延寿堂的东家李乐善来了。掌柜的迎了东家进屋，回了几句话，无非是午前有无人求医问药。碍于早上实在没有什么事，掌柜的为了避免被责备偷懒，把姐弟三个的事儿说了。
李乐善先也是同掌柜的一般想法，可听到“金陵”二字，愣了一愣，“依你说，那姑娘的幼弟该未至三岁？”
掌柜的没想到东家竟然有些兴趣，“虽然长得壮实高大，但那神情定然未至三岁，也就两岁有半。”
“两岁有半……由金陵而来……”
“老爷可想到了什么？这三人难不成是真的？可康家怎会失散一个两岁多的幼童？”
李乐善摇头道：“你先不消问，只寻个由头，善心也罢，把三个孩子找回来，带来我瞧瞧。”
那掌柜的正应了要出门去，回味了“金陵”二字，醒悟过来，“康三老爷曾在金陵任上，难不成……”
李乐善摆摆手，“你去就是了，不得透了口风。”
掌柜的忙点头去了。
三个孩子十分好打听，晌午刚过也就找到了，坐在平常李乐善给人号脉的南屋中。
李乐善打量了那小弟唤作孙元朗的半晌，又向那姐姐唤作孙音若的问了孙元朗的生辰八字，她所说的三娘何等样人，如何到了孙家等等。问得清楚了，便叫伙计们给姐弟三个备了饭，好好安顿在延寿堂，自己却出了后门上了马车，直奔康家大宅。
康家刚刚为十月去世的二老爷康玄安做过七七除灵，还到处都是白幔白花，肃穆非常。李乐善是康府的熟客，也算是御用的郎中，因此等了片刻就有小子回报说大老爷有请。
李乐善由侍从领着进了康玄烨的书房。康玄烨站在西窗边，由得夕阳撒了一身的金晖，脸上极是落寞凝重，见到李乐善进来，才强打精神走过来迎他。
李乐善自然先安慰几句。康家玄字辈三子，长子玄烨和次子玄安共同操持家业多年，如今玄烨失了左右臂膀，心中不免难过非常。听李乐善提起康家下一代印字辈的长子印褆，次子印礽都二十多岁年纪了，康玄烨就是一声长叹，“他们兄弟虽都是家慈跟前看大的，儿时也同在一处玩闹，可就是不似当日我和玄安情厚无忌。依我看倒还不如玄宁那支的印祺友善宽厚。”
既然提起了三老爷玄宁，李乐善便就顺着话茬把来意说了。
要只说康玄宁在金陵做过几日的官，就把一个金陵来的小子说成是他的儿子，那这李乐善也太过唐突了。他既然造访康府，自然是知道些内情与这孙元朗有关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