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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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棠以熙忧心的月考来的更早的，是上学期的第一个长假期。
假期开始的前一日，倒破天荒的叫棠以熙上了四楼，站在七年级八班门口等了一回许年。
彼时许年一边听班主任语重心长的安全班会一边听身边江满喋喋不休，中年教师沉稳的讲说跟十三二岁少年欢欣雀跃的感慨混在一起，难分彼此。
“尤其要注意防溺水……”
“唉，年哥你十一假期有课吗？”
“这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嘶，最近疫情不严重，可以戴好口罩出门吧？”
“前两天还有几个和你们一样大的孩子一块去游泳……”
“但我妈不让我出去玩，只让我去——”
“……好，还有你们最关心的月考问题……”
许年转过头，江满没声了。
小姑娘失了笑，满脸专注的抬眼看着老师说下去：“大家应该也听说了，假期一放完就举行月考……”
许年有些好笑，压低声音跟她说话：“说一半没了？”
江满认认真真听完了月考悉知，低头收拾东西时才抽出心神回他：“第一次月考诶，年哥你不紧张我还紧张呢。”
小姑娘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看他：“不过年哥，你有课吗？”
于是，五分钟后，收拾好东西、和江满约好了一起去图书馆的许年推开门，抬眼就看见不远处斜倚栏杆的人。棠以熙低头看着书，笼在九月底微暗的阴影里。发垂落几缕，许年只看得到他鼻梁，高的窄的。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抬了抬眼，目光从历史书转到他面上，眼底的色彩依旧是淡的，低头又去看书：“走吧。”
许年刚从这人出现在自己班门口的惊诧中缓过神，应了一声，跟上他的步伐。棠以熙把手往背后一伸，从书包的侧边摸出块巧克力递过去。许年觉得他近乎养成习惯的动作有些好笑，却还是伸出手，接过那块铝箔包装在灯光下反着光的巧克力，也一如既往地应了一声：“谢谢。”
棠以熙没什么表示，依旧低着头看着书，许年有点担心这人会一脚踩空，但还是剥开铝箔包装把巧克力送进嘴里。甜味儿在舌尖漫开时，许年在嘈杂错乱的谈笑里听见棠以熙顿住了步子。
他低下头去看，棠以熙站在低他一级的台阶上。九月底的走廊透着昏暗，灰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棠以熙过耳的黑发投下的浅淡阴影，像许年犯困的英语课留下的笔记。
许年听见他的声音：“下雨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与这句谚语一并入许年脑海的是个可怕的事实——一天前的他刚把书包侧边的折叠伞换成给江满打得健康码，因为后者家中没有打印机。这个发现让他难得无措地沉默了两秒，再抬眼，却见眼前人手里拿着把藏蓝的折叠伞，暗灯在向来淡漠的琥珀眸中投下小片无奈的阴影：“一起走吧。”
其实这话说的多余。巧克力的最后一丝甜味在舌尖溶解，许年把棠以熙的历史书塞进他书包。他们一直一起走。
他们学校东头的器材区种着一水儿的槐树，沾了水的树冠像大片的翡翠。棠以熙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撑伞，有片槐叶被风载着，汗湿地糊在伞冠上“Dior”的“D”上。棠以熙低头看了那片补丁片刻，忽然蹲下身从沥青地上揭下几片叶子，抬手如法炮制地盖住了另外三个字母。
许年没说话，走进他伞下。伞不大，许年几乎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人臂上汗毛搡过自己小臂带来的轻微痒意。他们走在雨幕里，许年听到周围的雨落，脚下运动鞋一点点洇湿。
棠以熙身上的香水气的尾调是花果味。许年沉默着走过操场旁的小道，忽然开口：“雨会把叶子淋掉的。”
棠以熙没应。片刻，他听到铝箔的摩擦，棠以熙倏然抬手，他唇间被塞进了甜蜜柔软的东西。
巧克力的醇香在他齿间溶成一片。棠以熙的声音和着雨声：“当时看不见就够了。”
七天的十月一假期，是九月一日以来，最长的一段他们不朝夕见面的日子。
十月一日上午，棠以熙坐在母亲身边一边看阅兵一边记考点时，许年正在家里的厨房忙碌着煮答应好江满带给她的、家里早餐店的秘方豆浆。
十月一日正午，棠以熙闭着眼睛要他妈回房间试新到的香水小样时，许年正匆匆吃完午饭，收拾了书包准备出门。
十月一日下午，棠以熙关上房间门开始低头写作业时，许年把手里的豆浆桶递给江满：“刚熬好，趁热喝。”
江满喜滋滋接过，拧开壶盖喝了一口，低头去指生物题：“……年哥你给我讲讲这道题呗？”
傍晚五点，许年落下假期作文的最后一个句点时，棠以熙听着母亲出门上夜班的关门声，搁下笔，走进厨房拿出一盒泡面。
这次他没忘记调料包，点开朋友圈刷新一刻，意料之外的朋友圈倏然跃入眼帘——没有配字，一张普通的、漂亮的日落。棠以熙目光上移几寸，昵称一栏的那个鞭炮好像要炸响在他眼前。
他垂眸看了那条朋友圈半晌，抬手点了个赞。
十月三日，棠以熙往嘴里塞进第三块巧克力时，棠女士终于推开他的门，身上带着混杂的香水气，一身职业装精致端庄，声音却带着无力，轻之又轻：“……以熙，别总闷在家里。”
棠以熙吃巧克力的动作一顿，迅速把那块巧克力咽下去，拨弄头发去遮而后泛起的红疹，抬眼去看母亲带着疲惫的眸。
青春期后，他与母亲一直关系紧张。兴许是青春期少年奇怪的自尊心，也兴许只是不想让本就为了事业日夜操劳的母亲担心，棠以熙默了默，难得没出言呛她：“……你又要去上班？”
棠女士唇畔笑意发苦：“嗯。十月一加班费高……”
棠以熙闭了闭眼，舌尖的刺痛连着耳后红疹的热量后知后觉泛起来。他安静了片刻，却忽然想起那日那张落日下，他以为自己忽略了的蓝色小字——“市图书馆”。
他抬眼去看自己桌前的一盒巧克力，目光又偏移，落到成绩单上。很久很久，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声音平静：“……嗯，我去图书馆找我同学。”
棠女士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欣喜起来，唇畔的笑容都生动：“要妈送你去吗？”
棠以熙侧过头去看，窗外晴空万里。他却忽然想起九月三十日的落雨，和许年身上的洗衣粉气。他安静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用，我骑自行车去。”
棠女士安心出了门，棠以熙垂眸看了半天那盒巧克力，整个拿起来塞进书包。他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检查，发长的有些过分了，耳后的红疹却能遮掩严实。他默了片刻，拿起旁边的空气清新剂对着自己一顿猛喷——虽然他早就清楚无济于事。
背上书包，穿上外套，棠以熙出门推上车，临出发前鬼使神差地点开微信，点进那个包子头像——二号没发朋友圈，今天上午倒有一条。
“班长放鸽子。”
地点是市图书馆。
棠以熙低头看了那条动态半晌，把手机踹进兜里，蹲下身旋开了自行车车锁。骑上许久不骑的自行车时他才感到一阵恍惚——他要去图书馆做什么？
……他要去图书馆，找谁呢？
棠以熙没有想下去。自行车驶进辅路，小升初礼物耳机在他耳中重复着导航的机械音。他想起初一时刷到的视频，标题是“班里总有的那些小众b哥”。他在评论区看到顶着前桌的头像发出的那句缀着@符号的“这不海棠花吗”时有些晃神，心说他从来不戴着耳机装沉默。
……这下连这个都齐了啊。
一百米后左转。他路过灰扑扑的学校小楼，垂眸去看随风而起的槐叶，抬手想抓一片，没接住。他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幼稚。
秋风带着凉意撩起他的发落到他耳后的红疹，带起细密的瘙痒。他嘶了一声，一阵瑟缩——天气确冷下来了。
机械女声与他的自行车一并停在图书馆门口，棠以熙早已忘记上一次来这里是多少年前。他绕了三圈才找到自行车停车场，弯下腰锁好车的同时，秋风载着片法桐叶落在他车筐。
他动作顿了顿，垂眸看了那枚叶半晌，鬼使神差地捡起，夹进生物书的扉页。
……一叶知秋啊。他这么想着，垂眸去看被枯黄浸了大半的落叶。
就算是，秋天给他的第一份礼物吧。
棠以熙把自行车钥匙踹进口袋，走进图书馆时一楼人满为患。他安静地垂眸打量了片刻，无奈地从安检的传送带上捞起书包，坐上扶梯。
扶梯走的慢。他低下头，又点开手机去看许年前天朋友圈里的夕阳，红的像他小区里的枫叶。这么想着，他抬起头，去看正对着扶梯的、图书馆那头的窗。
……不是这个位置。他在心中摇头，蹙着眉抬眼找寻。
然后，他听见了一句带着犹疑的唤：“……哥？”
棠以熙转过头去看。
许年坐在临近扶梯的位置，身上落着图书馆侧窗外的光。细框眼镜在他面上投下一小片半透明的阴影，棠以熙第一次知道他有副眼镜——架在他鼻梁，像夏日不消的冰。
堪称疯狂的，棠以熙脑中倏然跳出句话——
这是这个秋天给他的，第二份礼物。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