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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年级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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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滨海的大巴车在下午一点半停在他们学校门口。人行道上是下午上学的学生,身侧的同学们笑着闹着,棠以熙终于舍得把抱了一路的最后一包泡面装进随身的双肩包,抬起头时看见宁择成在与跟他同座的人笑:“我靠,下午两点放学啊,爽死了。”
棠以熙安静看着他背上包、下车,弯下腰去大巴车的储物空间找自己的行李,放空的大脑不知道在想什么。耳畔隐约能听到初一的学生谈论期中考的成绩,直到他熟悉的声线倏然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清寂:“哥?”
大脑终于被这一声唤召回思考能力,他下意识转过头,许年抱着本书站在距他不远的人行道,面上表情带着些惊讶——有点傻。棠以熙看了他半刻,低下头拉过自己的行李箱,向他走过去,看见许年的唇逐渐带起弧度时才意识到自己也在笑:“……你哥要一点半放学回家了。”
许年面上的笑容诡异地凝滞了片刻。
“……啊?”
更像人机了。棠以熙心情颇好地打了个响指,垂眼去看难得呆滞的小孩:“没事,你上初二了也这么爽。”
许年眸中情绪变幻莫测,复杂到棠以熙压不下笑。好半晌,抱着书的人抬头看他,还是出了声:“……滨海好玩吗?”
情理之中的问题,但确出乎棠以熙意料。他默了两秒,唇畔带起笑意,垂眼去望许年乌黑纯净的眸:“明天去图书馆跟你说。”
许年弯了弯眉眼,点头应好。
于是他一如既往与许年和江满度过一个平淡如常的周末,期间许年问了两次“滨海好不好玩”,江满问了三次“饭好不好吃”。棠以熙一边复习一边腹诽复读机也会遗传吗,直到星期日晚上落笔写日记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周末问了俩小孩七次期中考的怎么样。
“确实会传染。”他如是写,“看样子我被传染的比较严重。”
与他持有相似观点的还有江满——小姑娘周一的政治课睡到一半猛然抬头,看向许年的目光都带着不可置信:“……不是,为什么啊?”
“第一遍问的时候就跟他说了成绩还没出了……棠哥他是不是终于被他那群同学逼成少年痴呆了?”
许年被她垂死病中惊坐起的质问堵的梗了两秒,诡异地沉默了片刻,真诚开口:“……其实今天早上他又问了我一遍。”
江满什么都没说,沉默着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豆浆。很久很久,小姑娘真诚开口:“查查吧,真的。”
许年没再言语,低头看了一眼空起来的保温杯,转过头去看江满:“还有水吗?”
江满应了一句,拿起自己的水杯递给他:“喏,我上节课刚接的……不过年哥你今天水喝这么快?”
许年只是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水杯,应下的声音平静温和:“嗯。”
星期二和星期三是初二期中考的日子,于是星期一的早上棠以熙在车上的话都更少起来,连往日接过他手中保温桶时的那句“谢谢”都免了。许年那时一如既往坐进车里,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气,把提早准备好的第二把伞递过去,棠以熙没接。
许年安静了片刻,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他课本笔记:“……你最近勤奋的有点可怕了,哥。”
棠以熙头都没抬,低着头埋头苦背:“明天期中考。”
于是许年也没再多言,与他一同度过了久违寂静的一路。而后他们依旧一同在学校边的十字路口下车、等红灯、过马路,直至踏上人行道棠以熙才开口:“你期中考的怎么样?”
许年低头整理校服拉链的动作一顿,认真回忆了半天确认自己应该已经说过三次还没发成绩,到底还是回了话:“……还没出。”
棠以熙没应,也没说话,鬼似的飘去学校。许年跟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生怕这飘飘摇摇的魂儿什么时候叫人不声不响超度了。
直到走到校门棠以熙才叹了口气,开口的声音有点闷:“……我去滨海的晚上还借着阳台的月光背政治,这次要是考的不好会被骂死装的。”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其实考得好也会的。”
许年没应,也许是不知道如何应。他们就这样沉默着向里走去,直到走进教学楼。上周五有场大扫除,被人踩了一个早上的地板瓷砖虽然称不上锃光瓦亮到底担得起一句干净,许年能勉强看见其中他与棠以熙的倒影。
于是他沉默了半天,终于在靠近八年级二班时开了口:“没关系。”
他抬起头,去看手里依旧捏着书的棠以熙,神情带着几分叫人发笑的认真:“……他们要是说你,你就拿豆浆泼他们。”
思绪骤然被拽回一月前,棠以熙没忍住弯了弯眉眼。而后他把手揣进口袋,摸索了片刻就拽出条巧克力放进他手里:“好。”
那块巧克力在许年唇舌间化了五分之三四时许年才后知后觉感受到手头异常的重量,低下头便看见插在帆布包两边的伞,一黑一灰。
他默了两秒,果断转过身往下走。
——棠以熙班爱拖堂,他找不到重合的课间给他。
于是许年从三楼又走下去,在嘈杂错乱的上学人潮里逆流而下,更显得举步维艰。许年靠着最右侧小心翼翼向下,回到一楼楼梯口时才发现昨天刚刷干净的鞋又被踩脏。许年低头看了两秒,再次抬脚时默默在心里又给棠以熙记了一道——考前焦虑也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到递到眼前的伞都看不见吧。
棠以熙与许年每日出发的都早,因此即使折腾了一遭,此时此刻与许年一同走向八年级二班的人不多,八年级二班里的人同样不多。许年朝班里探了头,经过座位轮换已经没坐在最后一排的棠以熙没看见——他桌子上向来整整齐齐码着资料,此时此刻却被搡到地上。许年的角度只能看见棠以熙的背影——站着的,撑着桌子前倾的,光看轮廓就能触得愤怒的背影。
站在棠以熙对面的那个,许年认得出——月余前那个险些被棠以熙按在桌子上揍的,嘴欠的学生。
心下一紧,来不及思虑更多,他下意识抬脚走过去,未走近就听见棠以熙的声音,一如既往冷硬:“你有病?”
那学生扬着手里的纸,笑意懒懒:“追忆一下棠哥往昔峥嵘岁月也不让?”
“初一有个学生,说是入学考、十月月考和期中考都是断层第一。”男孩低下头,眸光轻而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张纸,“我就想,我们海棠花要不去跟人认识认识吧?”
“——毕竟棠哥大概可以后起之秀传授点学习经验吧?”
许年下意识加快了步子,没走很近就看清那是什么——
一条成绩单。
最前面的名字是棠以熙。他一科一科捋过去,语文、数学、英语、地理、生物、政治、历史……
没有物理。
年级排名是1。
——这是张棠以熙初一时的成绩单。
许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逆流而上,一瞬间将他大脑冲击得难以思考。或许是那张狭长的、白纸黑字的成绩条,或许是那人恶意十足的笑,也或许是棠以熙眼下从未消散的乌青。只是十几分钟前棠以熙“死装”两个字的尾音在他脑海中久久盘旋不去,手比大脑更先有了反应——
许年从书包侧边抽出那个沙黄的保温杯,拧开时热气扑到他面上,他想起棠以熙从前说豆浆的第一口能把他舌粘膜烫掉一层。
乳黄的液体在空中划出条标准的抛物线,带着蒸气落在那人的桌上、身上,手里的成绩条上。学生被烫的下意识瑟缩,抬起头去看他时面上带着不可置信:“……你干什么?!”
棠以熙同样转过头去看他。许年眉眼间依然带着惯有的淡淡迟钝,向来随着眸子弯下的眉此刻却拧着向下,像自树梢落下的根盛夏里的叶枝,狠狠插入低矮的灌木丛。
许年什么都没说,拧上保温杯的盖,走过去抽出那把黑伞递给他时指尖还带着点灼热的温度。蒸腾的热气几乎要把宁择成笼罩,棠以熙看着许年大步走出他们教室,又低头看看被强行塞进手里的伞,忽而哑然失笑。
温吞的乖小孩真是他对许年的最大误解。宁择成一边擦着课桌一边对他破口大骂时,他这样想。
天空尚且清朗,棠以熙低头看了看朴实无华的黑伞,伞柄处溅上点已然冷却的豆浆。
嗯。棠以熙重新拿起语文课本,低下头去背注释。今天的雨,是热豆浆味的。
初二没上晚自习的三天里棠以熙做了两个晚上的面,每次许年拍来的照片里都有些坨,于是星期三中午他做了拌饭,打包时咖喱酱在复习资料上落了几滴。棠以熙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然后在下午的考试时竟奇迹般地真的考到了那个知识点。
他们考场收晚了卷子,棠以熙背着书包回到班里时人已经回了大半。老师不在,学生们叽叽喳喳聊着天收拾东西,对着答案骂着考试题。而后他在那片嘈杂里听见声含着笑的讯息:“对啊,初一挂光荣榜了。”
棠以熙收拾东西的手一顿。
“……嗯,挂了年级前五十,初一学生的照片都丑的不行,我估计得被他们学生P表情包……”
棠以熙埋下头,胡乱把两科卷子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走出后门时脚步顿了一顿,而后毅然决然地向与大门相反的方向跑去。
楼梯间的灯微暗,初一的学生还没有下课。他畅通无阻地飞奔上去,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心乱如麻。
一层,两层。
他们的年级第一也会在初二考年级一百多名吗?
三层,四层。
许年的照片会在上面吗?
五层,六层。
许年的照片也会被P表情包吗?
七层,八层。
许年和江满现在是不是清楚成绩了?
他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只是奔到楼梯最后一级时肺的哀鸣像破旧的鼓风机。他来不及思考更多,抬眼就是三张贴在正对楼梯口的墙上的板子,中间的大红,两边的金黄。
棠以熙低下头,狠狠喘了两口气。
他再次抬脚奔过去。站定在墙根前时他感受到喉头蔓起的血腥味,像他初一时第一次跑一千时,胸腔的震颤却比那时更甚,棠以熙大脑都被心跳震的发麻,他抬起头,去看那张大红的光荣榜——
第一行的正中间,放大的照片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面。
重重吐出一口气时,棠以熙竟有种奇异的解脱感。
……啊。
……初一的年级第一,是许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