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滨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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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级去了滨海的一周，似乎一切如故。
许年依旧四点钟准时被生物钟唤醒，坐在床上脑子里过过一遍昨日的学习内容，又在爸妈关上门时默然地翻身下床、洗漱，做豆浆，又换好校服去吃父母留在微波炉里的晚饭。
六点多时，许年一如既往放下笔收起书走进厨房去盛豆浆。铁勺落进豆浆桶的底部，搅了一搅，浅黄的液体带着豆香被舀上来，倒进第一个杯子，他自己的；倒进第二个杯子，江满的；倒进第三个杯子，棠以熙的。他盯着他很久之前就拿给棠以熙用的那个蓝色的保温杯看了半晌，后知后觉地想到，棠以熙昨晚给他发消息让他多盛一杯。
“去滨海的时候喝。”他的消息如是说。
许年想说豆浆不喝完会坏掉，字都打好躺在对话框里，盯了半晌却又一字字删掉，最后也只是回了个“好”。为什么没反驳呢？许年从橱柜里翻出个旧保温杯，拿到厨房操作台上洗干净，走到一旁灌装第四杯豆浆。
不知哪门子的鬼迷了心窍。
许年没遗传来父母称霸小学门口的手艺，好歹继承了他们做豆浆的手艺。棠以熙爱喝，江满也爱喝，他便每天晚上提前泡了豆子，第二天一早便爬起来加工。
不知不觉竟也如此过来一个多月。
许年极少有如此逸散的思绪，不过今日似乎例外。他没苛责自己，任由自己心绪发散着，拧好保温杯的杯盖，抱着几个杯子下楼。
棠以熙妈妈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他透过车窗能看见棠以熙，罕见的没在看书，似乎在抬着头看着什么。许年走出小区大门，与他对上视线时才意识到什么——棠以熙在看自己。
他唇畔带起点弧度，脚下步子都快了几分，大步奔到那辆他几乎同父母的车一样说的白车边，拉开车门时才惊觉车上的香水气于他而言已带了安神的功效。
他把手里的保温杯塞给棠以熙，抬脚跨进车内：“阿姨好。”
阿姨今天戴了对珍珠耳钉，莹润圆滑，在她耳下散着浅淡温柔的光，好不漂亮。听见他的招呼，女人一如既往微微侧头，含着几分笑意应：“嗯，小年早上好。”
棠以熙侧着头在看他，待他关上门才将目光转回到腿上的语文书。许年微微倾过去，低头去看他书页上的文言文注脚。
车开到中程时棠以熙忽然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叫他忽然想到早上刚盛过的、如今被他抱在怀里的豆浆。棠以熙的声音一如既往平淡的听不出情绪，即便如今他们已然熟络不少依旧如第一次见面便不沾染四平八稳，不沾染一丝缀余情绪：“这篇你背过吗？”
没想到一向在路上缄默不言的人忽然开口，许年怔了怔，随即下意识点了点头：“……嗯，正在背。”
棠以熙应了一声，没再说话。许年于是也移开目光，转过头，去看窗外极速后退的景色。
很久很久他后知后觉想到，这条林荫道他早已熟悉。
这条漫长的似乎没有尽头，又会在每一个晨早把揉碎的日光洒进棠以熙浅淡眼眸的林荫道，他竟然不知何时已能在脑海中勾勒轮廓。
许年无声笑了笑，敛眸垂眼，又转过头去看棠以熙的书。
棠以熙的字真板正啊。十一月熹微的晨曦落到课本米白护眼纸上时，他这样想。
去滨海坐的是大巴车，在那之前初二学生要在操场上听老师交代事项，然后一个班一个班排队上车。
学校太小，许年坐在教室里上着早读都能听见八年级级部主任话筒的回声。他下意识低头去看了一眼，半环形的教学楼遮挡他的视线，浩浩荡荡的八年级队伍排在操场上，他看不见操场的最南头也看不见最北头。
“……二班在最南边。”
他探头去看时耳侧传来幽幽的注脚，许年下意识一僵，转过头去看江满，后者满眼复杂地看着他：“……虽然我也很为接下来一周要吃学校食堂的饭菜难过——”
她的声音低低的，微低着头似乎在看书，目光却不安分地四处游离着，飞到他身上又落到讲台，模样有些好笑。她顿了顿才说下去：“……但是年哥，老班已经瞪你半分钟了。”
许年下意识一个激灵，马上收回目光低下头胡乱念着课文，余光向上微抬，在下一秒对上班主任好像恨不能把他千刀万剐的目光。
向来深得老师放心的年级第一安静地与班主任对视了两秒，直到江满在桌下给了他一脚才忙不迭低下头看书。
班主任的脚步一秒一秒靠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湮没在漫上来的紧张里。
但那一刻他忽然想——
九月一日那天，八年级二班的最后一节课，棠以熙被叫起来训时，是怎么想的？
他莫名其妙升腾的那点突如其来的疑惑被班主任掐灭，许年规规矩矩挨了两句训，在抬头时八年级的学生已经陆陆续续离开操场。许年试图去分辨，看了半天发觉在四楼看谁都是一片校服的灰，于是认命地低下头继续背单词。
而后的一切似乎都依然如故。周一周二期中考试，连着后来两天江满都请了假没上晚自习，理由是“吃过棠哥做的再吃食堂晚饭感觉在虐待我的胃”。许年周三那天吃完晚饭，再回到座位时下意识去看草稿纸，只有小自习结束前他写下的那道化简到一半的比例式。
他低头看了那行字半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习惯了在小自习开始时先提笔去写数学。
十一月的风开始转凉，许年坐在窗边写题时会撩起他的鬓发。许年木然写着题，眼前的那缕黑色飘来又荡去，好在并不很影响他做题。直到他合上数学练习册，抬手放到旁边江满的空桌子上。眼前清明起来，他凝了凝神，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落到他手边的一片槐叶。
他们的桌子连着椅子都是果绿的，因此那片背面朝上的叶子并不显得突兀。许年伸手拿起那片树叶，转过头对着月光观察了半晌，脑中飘过一句“树叶下表皮的气孔数大多高于上表面”，又在下一秒飘过那个一月前连着那盒三明治一起搁在他桌上的、撕了个笑脸的槐叶。
许年翻开新华字典，翻出那片早已干透到褪了一遍又一遍色的槐叶。枯叶总易碎，即便他动作足够小心还是碰下齑粉，落到他的校服外裤的琐屑分辨不出颜色。他抬起头，对着教室的灯管去照，那个笑脸依旧带着些毛边，两只眼睛下的弧度僵硬的有点好笑，愣愣地透着光，任由护眼灯难堪一句柔和的光洒进他眼中。
许年抬头看了半天才后知后觉觉得眼疼，摇了摇头，伸手把那片叶子重新夹回字典，镂空的笑脸隐约露出点“槐”字的蓝色。他把字典装回书包，低下头，收了作业去拿八年级课本。
铅笔笔尖轻轻划过习题册上的透镜，又顺着向左连上烛，向右连上光屏，成为一条颤颤的、没有方向的光线。许年低头看了半天，直到第二片槐叶被风刮进教室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去画光路图。
笔尖摩挲过直面，他比着直尺落下笔，踌躇着勾勒出浅灰的痕迹。
他低下头看了半天那条光线，忽然想，九月一号的车上棠以熙看的就是光学。
身边渐渐浮起躁动，晚自习快结束了。
许年后知后觉地想，这是棠以熙去滨海的第三天了。
许年一个人收拾完书包，走下楼梯时属于八年级的二楼和一楼的灯全黑着。他慢慢走过那一排黑漆漆的教室，身侧是初一初三学生的嬉闹谈笑，许年路过八年级二班时下意识放慢脚步，又很快恢复如初。
班里同学都知道他习惯一个人放学，纵使是与他关系亲近些的也不拉着他一起。许年走过小道，一边想着老师白日讲过的卷子一边想晚自习做过的八年级题目。
走出校门那刻他感到兜里的手机震开，许年下意识伸出手摸出来，垂眸去看，陌生号码。
那串数字毫不熟悉，许年低头盯了半天，按下接听键时下意识清了清几分干涩的嗓子。
他抬手，听筒蹭过耳廓：“您好，哪位？”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他能隐约听见点不真切的喧嚣。
而后人声撞进他鼓膜，熟悉的频率编成脑电波，顺着神经传导时压得他心跳一滞。
那人声音依旧平静淡漠，念他名字的时候依旧缓而沉。
他唤：“许年。”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滨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