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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Chapter 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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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卓然坐在前往齐县的车里。窗外尘土飞扬,汽车绕过燕郊的山脉,下了高速,从田野间穿过后又是宽阔大路,随后进入一片看起来略微破败的县城,再往前驶入一片小村庄。
目的地快到了。
她之前试图梳理整个案件的线索,悦安集团的案子实在错综复杂,从程双在体操队的劣迹斑斑,查到悦安集团可能协同操控利益链,后来陈韵案又牵出冰山一角。
现在竟然境寰科技与悦安集团似乎又有生意上的往来,而境寰科技里处于关键位置的许舒、向以宁、陆璃,涉身其中的人全都遭到了打击。这其中桩桩件件,她不信意外的巧合。
她们试图抽丝剥茧,但抽着抽着,发现包裹着真相的是一个巨大的毛团,根本无从寻找根源。
所以叶卓然只能尽可能多地搜集线索。齐县药厂,是近期的敏感话题,它之所以能出现在与悦安集团有密切关联的体校办公室里,势必也是突破悦安背后产业链的关键一环。
和叶卓然一同前来的同事是资深的暗访记者。下车之前特意让叶卓然把她那张过于明艳的脸涂了一层又一层的黑粉,摇身一变成了跟在基层工厂老板身边的秘书。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高大的男人,下颌一圈胡须,面容比较粗犷。那男的站在村口和他们挥手,叶卓然本来以为是当地的村支书,与对方握了握手。同事随之下车与来接待的男人问好,称呼是“童队长”。叶卓然这才回神,惊讶地看向对方,原来是县局的刑警。
暗访记者组的同事是位更年长的大哥,人微胖,名叫吕桐。他问身边的年轻记者:“小叶,第一次做暗访是不是很紧张?看你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吕桐长相平平无奇,说话言辞也毫无攻击力,很普通也很和善的模样。而这样的人往往最容易博得别人信任。
叶卓然是这两年的新锐记者,节目和报道都多,能力不错,但吕桐和她并不是特别熟。礼貌性地出声安慰道:“没关系,这次的任务不是特别复杂,不用太担心。和当地公安报备的是必要的流程,这样有特殊情况他们才能第一时间保护我们的安全。生命比新闻更重要,而且我们也要保证我们收集到的证据是有法律效力的。”
叶卓然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佩服:“不算紧张,我是觉得我需要向吕大哥你们取经的地方还有很多。”
她放下架子,进入另外一种工作状态,看似随意地和童队长聊了两句民情。她抓住一个平淡的时机切入主题:“童队,村里这家制药厂到底是什么来头?我看他们账面营收其实不错,怎么周边居民的收入水平没被企业带动起来?近些年脱贫致富和乡村振兴的政策也倾向集体企业,按理说应该一富带动全村吧。”
叶卓然故意模糊信息,等着童队长来反驳她。
果然,童队长说:“那可不是什么集体企业,一家个人私企而已,而且来头很大的喔。”他说话略微带点方言,压低了声音显得很神秘,“这家工厂经常白天晚上三班倒全天开工,附近居民提出机器噪声扰民,派出所出过好几次警,但对方保证得很好下次不会再犯,我们也不可能真的让人家停产。毕竟这是政府支持的私企,收益很好的,我们这个小县城税收还是要靠它贡献的。”
叶卓然问:“那我们要以供应商的名义探底,岂不是也会碰壁?”
童队长道:“不一定。毕竟你们身份是人家的合作伙伴嘛,既然谈生意,想查什么都是正常的。我们掌握的证据有限,你们上次提供给我们的兴奋剂药物,虽然是从这个地址发出去的,但是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就是这家药厂的产品,毕竟他们官方备案的药品都是合法的药物。所以我们也没法立案调查检查生产线。不过有个情况可以同步给你们,据村民反映,工厂三班倒,晚上的噪声会更大,有可能白天晚上生产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童队长把他们送到药厂的门口,反复叮嘱有危险情况第一时间找他,吕桐示意没有问题之后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县局应该是第一次接到记者暗访的任务,他们怕我们出危险才会这么紧张。”吕桐说,一手把脑袋要探进门的叶卓然拽回来,“我先敲门,你往后靠靠,小叶啊,你别什么都往前冲。”
铁门外一条黑色大狗嗅到生人气味,狂吠起来,铁链声击打在门上,令人心惊胆战。吕桐把后辈挡在身后,向门内扬声喊:“有人吗?”
吕桐叫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一阵良久的沉默后,一个睡眼惺忪吊儿郎当的男人从门房探头,嘴里叼着根烟,在狗叫声里含糊地大叫:“干什么的?”
叶卓然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视对方,那人穿着一件灰色工作服,身上有黄黑的污渍,衣领发白,洗过很多次。这应该是看门的保安,但如此不正规的装扮让人不敢想象一家本该洁净无菌的药厂到底是什么样。
那男人背后的门房里传来隐隐约约的打牌叫骂声与浓郁的酒气。
“你们白厂长约我们来的,叫半天了没见人,你们是这么招待合作伙伴的?”吕桐一幅不耐烦的模样质问对方,那男人也是个怂的,见了发憷,连忙开门放人进来。
离近了男人身上烟味酒味扑面而来,叶卓然微微皱眉,不满道:“你是保安吗?你们就这样生产的?我们该怎么信任你们的产品?”
男人怕把老板的生意黄了,忙不迭地赔笑解释:“我就是个保安,看大门的,我哪懂这些,您谈生意往里走,我跟老板说一声。”
看着走在前面老板模样的吕桐面色明显不悦,保安更紧张了。
叶卓然猜测这男人应该就是个本地村民,被雇佣来打工的。她一手拎着包,衣襟上的微型摄像头把所有场景记录下来。
男人带着他们往厂房走,吕桐边走边问:“你们白厂长人呢?不接待也不现身吗?”
男人低头哈腰地拿手机和上级汇报,把两位烫手山芋往外推:“白厂长这会应该在生产线上呢,不是厂区就是二楼的办公室,这门我进不去,您二位请吧。”
叶卓然瞄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没有发现异常。她说:“那您就送到这吧,我们自己进去,谢谢。”
吕桐已经拉开大门,训斥道:“小叶,在门口磨叽什么呢?快进来!”
叶卓然注意到保安对她投来同病相怜的眼神,心道姜还是老的辣,吕桐几句话的功夫就能把他们扮演的身份演得完全落地。
吕桐带着叶卓然换了无菌鞋套,在制药厂里参观。这家药厂工人不多,分为内外两个部分,分别是生产车间和包装车间。生产车间的无菌化处理不错,两个工作区域用玻璃门隔开,再里面是几间实验室,进进出出的是穿着白大褂的专业研究人员,最外面是负责给产品打包的工人们。
吕桐和叶卓然从工人们身后走过,有人抬头看了一眼,但大概平时见过的外来人员不少,他们并没有多少惊讶之色。
叶卓然看到,这家药厂主要生产大众常见的两三类感冒药,此外有两种比较昂贵的西药,来之前,她在厂商的产品名录里都看到过。
叶卓然拥有绝对的敏锐度,她从负责包装的流水线上见到五种药品的包装,五条线分别各负责一种,井井有条,怪就怪在这里明明有六条流水线。
她站在工人身边,领口的微型摄像头清晰地拍摄下从玻璃门另一侧的生产间传递出来的白色药瓶。它们被送到工人们手上,送入机器进行包装,再被工人们娴熟地装箱。
叶卓然一眼就看得出来,那是和陈韵案涉案的药品一模一样的包装。和别的药品不同,这些药瓶包装上没有品牌名称,没有防伪标识和许可证,却能够送给市体校的孩子们服用。
叶卓然陡然发问:“师傅,这是什么药呀?”
她身边的工人是个年轻小伙子,打了个激灵,颇为责备地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问:“你是谁啊?”
“我们是供应商代表,随便参观一下。”叶卓然淡定地指了指他手上的瓶子,“这个药没在产品清单上出现过,好奇而已。”
工人茫然地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欲言又止时再次被身后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吕总,叶秘书?”出声的那个男人一身白色西装,身量不高,圆头圆脑,眼睛被遮盖在厚厚的镜片下面。面相不算和善,但也称不上凶神恶煞。
各个机器前的工人们都向其点头致意:“白厂长好。”
被称为白厂长的人伸手一挥,一幅体恤下属的模样大发慈悲:“好好干啊,今年绩效不错你们年终奖都翻倍。”
他紧接着转头对吕桐道:“吕总,欢迎莅临。我刚才还在生产车间忙呢,招待不周还请您勿怪。”
吕桐伸出手与对方握手,只听对方说:“我们有些仪器比较精密,有些化学试剂也挺危险的,吕总还是不要乱走的好。这样,我们去二楼办公室细聊。”
是寒暄关切,也是警告。
他们提前做了准备,吕桐在前面与白厂长相谈甚欢,叶卓然眼观八方,仔细打量着这间颇有土豪气息的办公室。白厂长给他们端了两杯茶,和吕桐闲聊了两句就转入正题:“聊聊你们的新原料?”
叶卓然和吕桐交换一个眼神,谈及正事,白厂长只跟吕桐交流。叶卓然借此机会提出去卫生间,如他们所料,白厂长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叶卓然顺利地溜出了房间。
二楼的办公区域里,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潜入厂长办公室并不是件明智的做法。
叶卓然心眼子多得很,她先去了茶水间。
那是每个单位都有的八卦聚集地。
不出意外,几个行政员工正在聊厂里的八卦。
“白厂最近发什么疯?第六条生产线快运行不下去了还有其他五条线啊,凭什么天天拿指标这么压榨我们?”
“谁知道?新药噱头那么大,但我们谁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天天说这才是咱们厂的立足之本,但你要么就告诉大家这是什么,现在搞成生产区的秘密,那我们算什么?”
“什么东西都能叫立足之本了?那新药都生产多久了?我老是见他们一箱箱往外运,但从来也没过药监审批,也不知道有没有销量。你说他们不会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吧?”
“那不知道,但反正我们就是行政文职而已,谁也不是直接负责人。不过我听说白厂长也是个傀儡,他好像是代持股。”
叶卓然混在他们之间,冷不丁地来一句:“白厂长是代持股?他平时那么嚣张,我还以为是一把手呢。”
这家药厂规模不大,但员工数量也并不少。不同部门间并不脸熟,员工们看她脸生,只当她是其他部门新来的。刚刚透露消息的那名员工来劲了,讲故事似的装神秘:“这也不是完全空穴来风。咱们不是定期有领导视察吗,我之前还以为是质检督查,但哪有督导或者市监局每次都派同一个领导来的?那领导看着文质彬彬的,派头很大,后来听研发的人说,那才是真正的大老板,好像是姓秦。”
“但前几天不也来了一次督导检查吗,上次来的人是个年轻小伙子,穿得也人模人样的,但来了之后对白厂长吆三喝四的,一点礼貌都没有。我那天听他们对话,白厂问怎么不是秦董亲自来,那小伙子说,他爸没时间,他全权代表。”
“估计是看白厂不服气,那男的还挺来劲,还没进办公室就吵吵起来了,说自己是什么……境寰掌门人的独子,手下有家大科技公司,这药厂都是他们家的,白厂怎么敢跟他摆谱的。反正说挺多,在楼下工区嗷嗷了半天,最后白厂长那怂样,几乎是硬着头皮把人家给请到办公室的。”
叶卓然手里捏着纸杯,表面还是一副吃瓜神态,听得津津有味,实际上内心瞬间掀起狂风巨浪,让她懵了片刻没反应过来。
她没有办法把照片拿出来让他们指证,也没办法现在就去调监控,但如果员工说的是真的,那他们所讲的信息指向一个人——秦立泉的儿子,秦致远。
“境寰?”她喃喃道,似乎自言自语,却也是发问,“是世界五百强的那个境寰吗?”
卧底记者要深谙抛砖引玉之道。
果然有人上钩,一个资历老点的中年女人道:“姑娘你刚毕业的吧,全国还有哪个境寰集团?那天我也听到了,那男的确实是说自己是什么境寰董事的儿子。不过我当时觉得他说的是假的,我还心想要是白厂认识来头这么大的人,我们的效益怎么每年都这么一般?后来才想明白,恐怕咱白厂啊,也是给人家打工的。”
“不过我们也不知道人家为什么来,听说是为了六号线的药。难道这次要过药监了?”
“那谁知道。反正永远都是一拖再拖的事,我们有点钱赚就得了。”
叶卓然听着他们继续讨论,陷入了沉默。线索谜团抽丝剥茧,真相逐渐露出它的表象,但当即之下,她的任务是需要证明这家药厂生产的就是跟陈韵案涉案相同的药。
叶卓然另生一计,一幅好奇又发愁的模样:“那些药每次也不标品牌啊,我看他们都神神秘秘的,谁知道给哪家厂子生产的呢。我刚来公司,连你们说的六号线药品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那好办啊,”有个人给她支招,“这药不是每次包装好之后放在库房等快递吗,你看看样品箱不就知道了?”
叶卓然不好意思地笑笑:“那哪能随便拿?”
“嗐,还是新来的小朋友太嫩了。哪会管的那么严?”又是刚刚那个中年女人说。
她传授经验:“样品都是员工福利啦,其他五种药我们家里有人生病都会带点回去的,六号线生产的那个小白瓶,主要也没标功用,大家都不敢用而已。但我觉得肯定有人尝试过了,听研发的人说,好像是什么保健品。”
叶卓然目光循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悠悠然落到了一楼拐角的库房上。